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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零一八·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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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零一八·冬

這批試訓隊員除了武校生,還有來自全國各地、從其他項目轉項過來的小孩。他們被統一安排進訓練基地附近的酒店裏,兩人一間。

杞無憂的室友是個皮膚黝黑,眼睛圓圓的男孩,叫喬巍然。年齡比自己小兩歲,很活潑的性格,和杞無憂說話時也絲毫不怯。

剛住下的第一晚,他就掏出行李箱裏從家鄉帶來的土特產和杞無憂分享,並好奇地問他:“無憂,你以前是練什麽的呀?”

“武術。”

“哇!真好。”喬巍然眼裏流露出幾分羨慕。

好?有什麽好的?杞無憂不解地看著他。

“武術多酷啊!”喬巍然摸了摸腦袋,“不像我,我是練雜技的,每回別人問我以前練什麽項目,我都不好意思跟他們說。”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

雜技應該也算體育項目,吧?反正都是通過跨界跨項選材進來的,搞什麽鄙視鏈,難不成誰還比誰高貴?

“雜技也很酷。”他想了想道。

喬巍然人緣好,沒幾天就和隊員們都混熟了,大家年齡相仿,有共同話題,所以也能玩到一起。休息時間,經常有別的房間的隊員來找他串門。每逢訓練完,他們屋子裏就會很熱鬧。

他問過杞無憂會不會介意,得到的回答是無所謂。因為杞無憂訓練結束後一般還會自己加練,除了睡覺時間,其他時候基本不會待在房間。

不過這天,杞無憂早早就回了酒店。

他加練的時候剛好被肖一洋撞見,肖一洋劈頭蓋臉把他罵了一頓,強制他回房間休息。

“杞無憂你不累嗎?!!你瞅瞅別人這個時候都幹啥去了?要麽去找按摩師做個按摩要麽麻溜地給我回去休息!訓練也要講科學,勞逸結合懂不懂?哪有你這樣的,現在就這麽拼命,以後還沒上場呢身體就先練廢了!”

杞無憂:“……哦,我知道了。”

其實他很想說我不累啊。

不是逞強,是真沒覺得累,他對自己的體能有數,做的也都是能力範圍內的練習。可是也不能貿然頂撞教練,於是他只好說,以後不會這樣了,然後乖乖收好雪板回去了。

之前聽喬巍然說起,肖一洋帶的那幾個女隊員,不止一個人被他兇哭過,他起初還不太相信。

在他印象裏,肖一洋是個挺溫柔的人來著,這下總算相信了,沒想到他帶隊員的時候竟然這麽嚴格,像變了一個人。

杞無憂回到酒店,推開房間門。

喬巍然床上坐了三個人,此刻正圍在一起用喬巍然的Pad看視頻,邊看邊聊天:

“隔壁那個女孩以前是練體操的,超級漂亮,又白又瘦,像天鵝似的。”

“還有那個誰你們知道嗎,聽說他得過滑板比賽的全國冠軍呢,這也要轉項,怎麽這麽想不開!”

“誒?無憂,”喬巍然聽到動靜,轉過臉,見杞無憂回來,有些驚訝,“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我們在看Ryan的紀錄片,要一起看嗎?”另一個人問。

Ryan?誰?

不認識。

杞無憂:“不了,你們看吧。”

他們每次聚在一起,除了開黑打游戲,就是興致勃勃地討論各自喜歡的單板滑手,他們的技術、風格、實力等等,所以這個Ryan應該也是個滑手。

杞無憂沒有刻意關註過圈子裏的運動員,但也從比賽中簡單了解過幾位知名滑手。不過他現在連真正的雪道都沒上過,什麽比賽啊、運動員啊,離他太遙遠了,以後有時間再深入了解吧。

“我操,絕了,我以為只有大跳臺和坡障是他的強項,沒想到他連刻滑也這麽牛逼!”

“他一開始好像練的就是平大,後來才轉大跳臺的。”

聽到後面這句話,杞無憂來了點興趣:“Ryan是哪國的滑手?”

其實他還是沒有完全放棄練大跳臺的念頭,他知道很多單板運動員都身兼多項,他以後說不定也可以兼項練大跳臺。

“挪威噠!”喬巍然故意賣萌,興致很高地介紹,“超帥,單板大跳臺的神!”

神……

要不要這麽誇張……

競技體育擅長造神,然而賽場上瞬息萬變,什麽都有可能發生,上一秒被推上神壇的人也許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杞無憂撇下眼皮,忽然想起了他去年看的一場比賽。解說員把那位世界排名第一的運動員吹得神乎其神,結果他在資格賽上就直接爆冷出局,無緣決賽,被一些雪迷嘲諷了好長時間。

“喲,怎麽還有中國人的聲音啊?”

Pad裏響起一道溫婉的女聲,大概是在和那位滑手聊天,說的是中文:“奧斯陸去過了,之後還要去哪裏取景?阿爾卑斯山嗎,我看最近那邊的天氣不太好呀……”

杞無憂想再聽清一些,結果滑手的回答被喬巍然他們的討論聲蓋住了。

“你不知道?Ryan是華裔,他媽媽就是中國人。”

“是嗎?怎麽只有聲音沒露臉啊,我還想看看他媽媽長什麽樣呢,一定很漂亮吧。”

“不過Ryan長得更像他爸爸一點,他爸你們知道不?挪威頂級刻滑大神……”

杞無憂本來並不太關心他們在聊什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直到聽見有人說“華裔”還有“她媽媽是中國人”,心裏猛地“咯噔”一聲。

喬巍然的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又湊過來一顆腦袋。

他察覺到,開心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杞無憂騰出位置:“無憂,來來來,一起看!這個紀錄片拍得很好的。”

攝像機穿過一些瑣碎的生活場景,種滿花的院子、整潔無暇的客廳,跟隨著男人的背影來到臥室,然後切換了視角。

屏幕中的男人穿著一件霧藍色的連帽衛衣,款式簡單卻不失風格,下面是條黑色的短褲,露出筆直白皙的小腿,肌肉線條流暢,能想象到線條繃緊時矯健的力量感。

衛衣配短褲,是杞無憂所不能理解的挪威時尚穿搭。

但男人身材比例好,標準的衣服架子,這樣穿非常好看。

嗯,有點熟悉的身材。

鏡頭繼續往上,杞無憂看到了那雙更為熟悉的藍眼睛,笑意淺淡。

果然……

原來徐槐的英文名字叫Ryan.

他的臥室並非是那種性冷淡的北歐風,房間通透明亮,暖色的家居設計,處處透露著生活氣息。

徐槐蹲在地上往行李箱裏裝東西,做出發前的最後準備。

滑雪服、速幹衣、保暖襪,還有雪鏡、頭盔一類的護具。

“每次出遠門我都會帶上這個,”徐槐說的是英文,他從行李箱夾層裏拿出一個什麽東西向鏡頭展示,“是我媽媽在中國寺廟為我求的平安符。”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枚做工精巧的紅色平安符,最外層用透明軟殼包著,上面繡著金絲線,底部墜一顆乳白玉珠。

“這個紀錄片好像是今年年初拍的,他不訓練嗎?這麽閑。”

旁邊的說話聲令杞無憂頓時從紀錄片的輕松氛圍裏抽離出來。

“退役了吧?”

“誰說他退役了!沒官宣啊,頂多是半退役的狀態吧……哎,去年一整個賽季他只參加了一個FIS的小比賽,而且就完成了第一跳。”

“為什麽?”

有人問出與杞無憂同樣的困惑。

“傷病原因吧,狀態下滑,還有就是可能年齡大了,和過去相比缺了點激情,沒以前敢放大招了。”

“有人統計過,他巔峰期那會兒,平均一個賽季解鎖六個新動作,四個方向的1980都能做出來,這誰能打得過!而且他是大跳臺比賽史上唯一一個跳完1980後面還能接2160的男人,太恐怖了。”

“好可惜……新賽季又快來了,不知道今年還能不能在賽場上見到Ryan.”

……

“咚咚咚──”房間外驟然響起敲門聲。

怕這群小孩沒自制力,隊管晚上十點鐘準時過來敲門,挨個房間收手機。

喬巍然熟練地把Pad塞到枕頭底下藏起來,一臉純良地上交了手機,大家行動迅速,各回各屋。

白天訓練挺累的,喬巍然平時也不會玩太晚,不然影響第二天的訓練。他今天尤其的累,準備洗個澡就睡覺了。

要進浴室時,杞無憂突然叫住了他。

“喬巍然。”

“能不能借一下你的平板,”杞無憂說,“我想看那個紀錄片。”

解鎖平板,界面還停留在剛才暫停的地方。

杞無憂戴上耳機,從頭開始看起。

入眼是一片蒼茫的銀白,雪山巍峨宏偉,寒氣凜冽。太陽光直射,終年不化的積雪如同純凈的水晶,泛著微微的金色。

鏡頭逐漸拉高拉遠,視野變得廣闊,直升機盤旋在雪山頂,上空是一片廣袤的藍色,屏幕上漸漸浮現出紀錄片的名字:Life is a steep.

生命是一道險峰?

“Hey,Have you ever tried Big Air?”

不同於說中文時的松弛隨意,徐槐在紀錄片裏語速不緊不慢,聲音略低,顯得醇厚而有磁性,像貼在你耳邊講話似的,穿透耳膜,激起心靈上的震顫。

這部紀錄片是被網友從外網搬運過來的,沒有中文字幕,不過彈幕上有人一句一句地翻譯:

“嘿,你體驗過單板滑雪大跳臺嗎?想象一下,從十幾層樓高的跳臺一躍而下,伸手就能摸到最純凈的藍天,沿著阿爾卑斯山的皚皚白雪俯沖,低頭最巍峨的雪山就在你身後;你滑著雪板飛檐走壁,上天攬月,無所不能,白天在層層疊疊的松林裏穿梭,夜晚在空無一人的高級道上飛馳;世界喧囂,耳邊風雪聲呼嘯,而你的內心卻無比寧靜。這是一種比你想象中更自由開闊的人生……”

潔白高遠的雪山之巔,徐槐的視線仿佛穿過了眼前連綿起伏的山脈,飛越萬裏,落在屏幕外的人心上。

那是一雙漂亮得攝人心魄的眼睛,深藍色的瞳孔清澈而又幽深,裏面倒映著無垠的雪山與湖泊,皎皎似天上星。

璀璨的夜空裏,當一顆遙遠的星星隕落,仰望著星星的人們難免會發出遺憾的嘆息。

可是,沒有人比徐槐本人更遺憾了吧。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屬於徐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然而杞無憂才剛剛與他相識。

既然他沒有公開宣布退役,以後還有機會看到他出現在賽場上嗎?

還有去年夏天,在嵩山,他一臉輕松地和自己說可能會去參加平昌冬奧會,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杞無憂想,這些纏繞在心頭的問題,也許他都無從得知了。

作者有話說:

目前單板大跳臺的最高轉體數據是Backside 2160,不過並不是在正式比賽中完成的。為避免代入,本文中的各項數據會在現實基礎上有所上調。

# Fast&Fur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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