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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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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晚會進行到後半段,年紀大的撐不住陸陸續續都去早已安排好的房間裏休息,還剩幾個年輕的在玩游戲。

晏歸進來時,發現商羽拉著蘇翎和丹妮那群KORIS的小年輕,跟著他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在玩UNO,玩輸的人要喝酒。商羽運氣不好,輸多贏少,就也喝了不少。

KORIS的人是知道商羽性子的,晏歸的朋友倒是頭一回和她打交道。玩了一會,他們就不由自主地喜歡上這個大方爽氣的姑娘,給她倒起酒來也不客氣,笑嘻嘻地開著玩笑,之前的客氣疏離也頓時煙消雲散。

晏歸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商羽小臉紅撲撲的……他自己的臉色卻沒好到哪裏去。

眼看著商羽又輸了一把,自覺拿起酒杯時,晏歸適時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商羽懵懂地望過來。

晏歸個子高,氣勢又足,人只要望那一站,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別哄騙我老婆喝酒。”晏歸很不高興地來了這麽一句,扣住商羽手腕的手一翻轉,轉而牽住她,視線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早點撤了。”

眾人咽了咽口水,大氣不敢出。

也不知商羽是喝得多了,還是被晏歸震住了,竟也乖乖地站起來跟著他出了大廳。

倆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大廳的人才松了口氣。

“剛剛有種要被晏總殺了的錯覺。”丹妮心有餘悸。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錯覺。”晏歸的一個朋友後怕地接過話。

蘇翎揚了揚眉:“……”

舞會剛開始時,晏歸就過來問過她,商羽去哪了。那時忙著一起跳舞的蘇翎只粗略給他指了個方向。

可她遠遠看見晏歸並沒有走進走廊,只在門口瞥了一眼就臉色不善地走開了。

蘇翎自己挨過去,就看見商羽和段澤握著手,一臉假笑。

好家夥。

……

昏暗走廊,燈光迷離。

商羽亦步亦趨地跟著晏歸。

她確實喝多了,腦子也昏昏沈沈,走路搖搖晃晃的,眼看她要摔了,晏歸忍不住拉了她一把。

晏歸發現,商羽哪怕是喝醉了,也不會真的讓自己徹底失控,她依然能對別人的指令有反應,她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但是,真正清醒的人並不該是這樣的——像這樣,叫她她就軟軟地應,讓她跟著自己,她就真的乖乖地跟在身後,像只小狗一樣。

商羽跟著晏歸進了電梯。

一進電梯,她就本能地往角落裏一鉆。

這座私人山莊地方很大,不過,到為他們準備的新房的電梯是直達入室的,所以晏歸並不擔心商羽會出什麽醜,她如果難受,甚至可以直接吐在電梯裏都沒關系。

但商羽並沒有吐,她輕輕扯了扯晏歸的衣角。晏歸背對著她站得筆直,並沒有忙著回過頭去。

他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商羽紅撲撲的臉,努力想保持清醒但漸漸失去焦點的眼,和她一覽無遺漂亮的鎖骨。

狹小的空間,空氣裏也有淡淡的酒香味,混著商羽身上的香水味,並不難聞,反有微醺意味。

晏歸望著電梯門那道門縫出神,努力將註意力轉移,可他很快發現這並沒有用,隔著襯衫和西裝外套,他的脊背依然能敏銳地覺察到商羽的每一個動作。

她輕輕扯自己衣角帶起的晃動。

她因為個子矮而只能擡手按在自己的後腰上,那輕微的觸壓感。

她發覺自己遲遲不給反應後,又困又累索性往前一傾,腦袋頂在自己後背上的絲絲溫熱。

以及她懶洋洋地將整個身子靠過來時,柔軟溫熱的觸感。

酒香混著淡淡的柑橘調香水味道,直往晏歸鼻子裏鉆。

撲通,撲通,心跳聲有如震雷響徹在身體裏。

晏歸僵硬地站在那裏,掌心握拳又緩緩松開,如此反覆數遍。脊背上每一寸肌膚都變得那樣敏感,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往這裏湧。

“叮!”電梯緩緩停在了頂樓。

商羽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她依然紋絲不動地靠在晏歸的背上。晏歸聽見她平緩的呼吸,試著小幅度回頭看了一眼。

她……睡著了?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她的發頂,小小的人毫無保留地依賴著他。

晏歸沈默良久,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時刻,擡手按住了開門鍵。

他想出聲叫她的名字,但不知為何,掌心收緊又松開,他遲遲沒有張口。

暖黃的燈光溫柔地照下來,空氣仿佛凝固的琥珀,兩個人像是琥珀裏的螞蟻,在某一瞬奔向永恒。

……

好在商羽過了十來分鐘,又悠悠醒轉。

她揉揉眼睛,迷茫地看著站在她面前的晏歸,又打量一番周圍。

“晏總?”她……剛才睡著了?

“嗯。”晏歸見她醒了,往前挪了一步,見她自己站穩沒有再靠著他,便大步走出電梯,“跟上。”

“……喔。”眼看電梯門即將關上,商羽不假思索地跟在他身後。

她剛剛是睡著了?

在……電梯裏?

商羽低頭揉著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思索著方才這混沌的時刻,沒註意晏歸突然停了下來,她一頭撞了上去,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晏歸擡手扶住了她的額。

他的掌心很溫暖,但他卻像觸電般收回手,讓開一側,簡短說道:“進去吧。”

他甚至沒有垂眼看商羽,而是避著商羽的視線。

商羽並沒有想那麽多,她晃進屋,習慣性地換鞋,打量著這套房。

晏歸的這棟私人山莊,平日裏只有和家人一起度假時才會來,房間又多又大。而他們所在的這套,是晏歸最常住的一套,裝潢更偏田園風格,比起晏歸的公寓要小一些。

陽臺外有小型泳池和花園,落地窗內有藤編搖椅,墻上掛著的都是一些不知名花草的水彩畫,廳室間用鏤空木制的屏風隔開。窗戶開著,夜晚的涼風吹拂,空氣裏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但商羽晃晃悠悠轉了一大圈,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套房,美是美,雅致是雅致,但是……它只有一間臥房,臥房裏,也只有一張床。

客廳的沙發是木制的,只簡單鋪了幾個藤編軟墊,決計是不能躺上面睡覺的,睡一晚起來一定會渾身酸痛。

晏總是她的頂頭上司,當然也萬萬不能讓他睡這硬邦邦的沙發。

……難道要她和晏總一起睡一張床嗎?

商羽只是在腦子裏這麽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想,身體便先於腦子地,挪到床邊,原地一栽,栽進了柔軟的床褥裏。

晏歸換好鞋,又將她和自己的鞋都齊齊整整擺好,進來才看到已然在床上賴著不肯動的醉鬼新娘。

她臉上因酒而起的紅暈並沒有散去,額前有一綹不老實的頭發垂落下來,裙擺淩亂,露在布料之外的肌膚都透著淺淺的粉色。她闔著眼,微微蹙著眉,似乎並不舒適。

她能舒適就怪了。

晏歸站在床邊,靜靜地註視著她。

她連高跟鞋都沒脫。

晏歸剛想伸手幫她脫,手在半空滯住,又收了回去。

他可一點都不慣著商羽,不甚溫柔地拍拍商羽的臉:“醒醒。”

“幹什麽啊晏小歸……”商羽閉著眼委委屈屈地翻個身,嘟嘟囔囔,“讓不讓人睡了。”

晏歸臉一黑,又加大力度拍拍她的臉:“去洗澡,洗了再睡。”

“不能明天再洗嘛……”

商羽嘴一撇隨口說道,晏歸沒接腔,過了幾分鐘,商羽大聲地嘆了一口氣,爬起來,晃晃悠悠去了浴室。

浴室裏水聲嘩嘩,晏歸也沒閑著,商羽的行李早在婚禮前就已經打包送去了晏歸的公寓,為婚禮準備的幾件日常用衣服此刻就放在沙發上,他幫著挑好一套,放在浴室外的洗手間裏。

商羽離家時和父親說了什麽,晏歸不得而知。根據晏回私下和他說的情況,商家人似乎受了不小刺激,尤其她那個後媽,咄咄逼人的氣勢,只是不敢當著晏家人發作,悻悻然回去了。

以商家如今沒落的局面,也沒有什麽和晏家正面剛的能力。

商羽也清楚這一點,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慶幸。

浴室裏霧氣騰騰,模糊了視野,熱氣一熏,反而把商羽熏得清醒過來。

沐浴露和洗發水都是晏歸慣用的香根草味道,商羽也很喜歡聞,這讓她感到心曠神怡。拆了發型卸了妝,她仿佛從一場契約婚姻的新娘子桎梏裏被解放出來,又做回了她自己。

今晚的婚禮,她的表現總體來說應該還算讓人滿意,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後半段晏歸看起來一直不太開心——雖然他確實一直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但那是不開心的冷清。

明明一開始還挺溫柔的,也會對她笑。

不過商羽並不在意這些,今晚晏爺爺也真的來了婚禮。他撐到了婚禮致辭結束才笑呵呵地任人扶他回房去休息,總歸是了卻心願一樁。

想到這裏,商羽心裏又是愧疚又是高興。

高興於老爺爺心願達成,愧疚於,這都是基於一場謊言。

洗過澡出來,商羽看到晏歸坐在沙發裏,微微弓著腰,目不轉睛盯著茶幾上的電腦屏幕。

不愧是晏總,自己結婚的日子工作也不懈怠。

商羽從鏤空木制屏風後探頭探腦:“晏總,我洗好了。”

晏歸沒什麽反應,往下翻了一頁數據。

商羽又說:“晏總你去洗吧。”

晏歸頭也不擡地回了句:“知道了。”

商羽走過去,坐進沙發的角落裏,蜷著腿。她穿著一條長長的睡裙,腿縮在睡裙下,像蜷成一團藏手藏腳的貓兒。

“那晏總,今晚我睡哪兒啊?”

“床。”

“那晏總,今晚…你睡哪兒啊?”商羽重讀了“你”字。

晏歸剛想開口,這才回過神來,這套房裏,只有一個臥房,一張床。

晏歸的臉色變了又變,商羽暗道,還挺精彩。

大老板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數據,丟下一句硬邦邦的:“我不睡沙發。”

有魄力。

於公,他是自己頂頭上司,於私,他是杭城第一有錢人家的少爺,怎麽都輪不到他睡這硬邦邦的沙發。

這紅木沙發不僅硬邦邦,還特別窄,躺上去翻個身都難。別說躺一晚,躺一小時都是受罪。

商羽知道要尊敬領導,但,她不想睡沙發。

而且她畢竟和晏歸還有同學這層關系,老同學當年寧可推別人桌子都不打擾她課間睡覺,那現在怎麽又會忍心讓她得不到一個本該有的安穩睡眠呢?

不管了。

商羽往柔軟的大床一倒,把自己塞進了被窩。她還是給晏歸留了一半床位,如果晏歸也睡床,至少一人一半各不相幹。她甚至發現床上有兩條空調被,剛好一人一條。

她相信晏總正人君子不會對她亂來的,就算想亂來,她也絕不會讓他得逞。想到這裏,商羽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睡裙,很好,袖口到手腕,衣領扣子齊整,安全。

而她又累又困,當然也不會對晏總怎麽樣。

可躺下了,商羽才發覺,自己竟完全睡不著。喝過的酒在洗澡時被熱蒸氣蒸出來,此刻的自己神識清明。

爬起來加班也說不過去,臥房和客廳相連,燈光也讓她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商羽也不敢弄出多大動靜,盡量安靜地翻身,尋找一個合適的姿勢。

夜漸深了,窗外的風也漸漸停下來。晏歸關了電腦,洗過澡,關燈。

商羽感覺他的腳步聲響到床的另一側,頓住,片刻過後,床的另一側便塌陷下來。

晏歸很規矩地,穿著T恤和寬短褲睡在床的另一半,空調被蓋在他的腹間。

周遭一片黑暗寂靜,窗外的月光灑下來,灑落在陽臺上的小花園裏。風在泳池掀起了小小的波紋,波紋蕩開,月光也碎了一池。

商羽在晏歸躺下之後,便不敢再翻身了,她僵硬地保持著一個半側不側的姿勢躺著,不一會兒就感覺一半身子都在發麻,尤其大腿,麻得幾乎沒了知覺。

在黑暗中,她悄悄地伸出手探到空調被外,想捏一捏自己的大腿。

但不論她如何用力,如何換地兒,大腿都毫無知覺。

商羽心下一驚,摸了摸,怎麽不僅沒有知覺,連肌肉都僵硬了不少呢?自己不過是喝了點酒,不至於過敏至此……是過敏嗎?

正當商羽疑惑慌張得想著要不要偷偷叫個醫生時,晏歸低沈的嗓音悠悠響起:“商羽。”

他話音裏有一絲隱忍,也有一絲不悅。

商羽被嚇了一跳,渾身一顫,連忙收回手來訥訥地說:“……啊?晏總您還沒睡呢。”

晏歸深深呼吸,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很平靜。

他說:“別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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