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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泣血失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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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泣血失萱

“楚兒怎麽在這兒?”我在壽安宮門口低頭疾走,兩個男孩子閃身站在我跟前,高個子的是倭赫,矮個子的是納蘭。

“我,我正要回去。”我忙說道,“你們去哪?”

倭赫一把推開納蘭,搶著回答我,“聽說佟太後身子不好,我們也要去請安。”

納蘭聽他說完了,這才對我道:“我們剛從慈寧宮出來,老祖宗讓我們來的。”說著,便一同進壽安門,穿過春禧殿,直奔正殿而去。

遇見孫嬤嬤引著四五個太醫出來,一個太醫道:“我們立刻便要去慈寧宮回話了。今日皇太後身邊不可無人值守,千萬千萬。”片刻沈思後,他們幾個人相互示意,為首太醫又道:“皇上年少,你們要多照顧。這裏有一瓶蘇和香酒……”他拿出一個琉璃瓶來遞給孫嬤嬤,道:“若昏厥時點在鼻中。”孫嬤嬤連忙放進懷裏,又送太醫們出宮門而去。

我與納蘭對望了一眼,倭赫此時也收起了一臉玩世不恭的態度,示意我進去通秉。

我急急忙忙的進了殿門,看見康熙與仙兒在外間的矮榻上坐著,康熙眼睛紅紅的,仙兒拉著他的手,似是安慰。

“皇上,倭赫和成德請安了。”我上去說道,“在外邊兒候著。”

康熙點頭道:“讓他們進來。”

我出去叫他們進來,康熙並不言語,便帶著他們進了暖閣。宮女嬤嬤們在屏風外邊跪了一片,唯有仁憲皇太後坐在病榻邊,含淚說著:“佟姐姐,你就把皇帝交給我。你也看見了,剛才皇帝也給我磕了頭了,他今後如同我親生的一般。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佟太後躺在病床上,只是瞪著眼睛,眼淚一滴一滴的滑落,顫抖的嘴唇已經不能吐出一個字。

康熙上前輕聲道:“額娘,兒子的侍讀納蘭成德與禦前侍衛倭赫給您請安來了。”他說著,回頭示意成德與倭赫磕頭。他們遠遠地磕了頭,只見佟太後微微點頭,便即垂目不語,他們就悄悄起身去了。

此時,康熙母子手握著手,相對無言,幾乎聽得見他們淚水落地的聲響。半晌,佟太後用盡全力,伸手指向仙兒。仙兒連忙推開滿屋子的宮女,跪在病榻前。

她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了仙兒的手腕,緩緩的放到自己的心口,另一手拉著康熙,朝著仙兒慘然一笑。

仙兒哭著撲進她的懷裏,康熙亦是放聲大哭。突然,仁憲皇太後高聲叫道:“佟姐姐!佟姐姐!”

一個太醫慌忙從外面掀簾子進來,分開眾人,上前搭脈。隨即伏地跪倒,高聲道:“慈和皇太後——崩!”

我隨著眾人跪倒,宮內宮外哭聲震天。喧鬧的哭喊聲中,夾雜著孫嬤嬤急切的聲音:“主子!快醒醒!快醒醒!”

孫嬤嬤抱著哭昏過去的康熙出了暖閣,仙兒哭著跟在旁邊,拉著他垂下的一只手臂,我也跟著出去了。殿外亦是烏壓壓跪了一院子的人,為首的四位輔臣也都在伏地痛哭,忽然,鰲拜擡起頭來,含淚叫道:“皇上怎麽了?快叫太醫來!”

康熙二年二月十一日庚戌亥刻,康熙皇帝生母,慈和皇太後佟氏,崩於壽安宮。

康熙皇帝日夜痛哭,水米不進,幾度昏厥。這天夜裏,太皇太後親自過來將哭昏的小皇帝抱走,蘇麻拉姑則一手拉著泣不成聲的仙兒一手拉著我,在壽安宮守靈。

十二日黎明,紫禁城中如同銀裝素裹,宮門內外設置全副儀仗。康熙皇帝身著孝服。親王以下的文武官員齊集宮門外。公主、王妃以下的大臣命婦等人齊集在宮門內,具穿喪服。

三次上供品祭物,都是康熙親自捧上。在繁覆的禮節中,他絕望的哭喊聲音震耳欲聾。雖然親王以下的文武官員,公主王妃以下的各級命婦等人都在宮內外隨著他行禮舉哀,可我仍然能從那平淡的嗡嗡聲中,分辨出這個孩子泣血一般的悲鳴。

這一天沒能宣讀哀詔,因為小皇帝再次昏倒在了靈前。索尼抱著他與其餘三位輔臣一起送他回慈寧宮。

仙兒今天也哭昏了,蘇麻拉姑將她安頓在壽安宮後的萱壽堂中休息,我仍舊披麻戴孝的在壽安宮的靈前跪著。

哭靈,我比仙兒有經驗,我一進她們佟家,便是給人當“孝女”。隨著哭,隨著跪,隨著行禮,隨著落淚,筋疲力盡之餘,便伏在跪褥上喘著氣。

此時,一眾頭戴面具,身穿怪異毛皮衣服的薩滿女巫師進來,她們是薩滿太太,宮裏請神驅鬼的人。她們敲擊著皮鼓,圍著大炭盆,似是念咒語,又似是在舞蹈。

跳神進行了半個時辰,薩滿太太們將手中的法器都拋進了炭火中,火焰立刻升起一人多高,我被驚的全身顫抖,好久才緩過神兒來。

第二天,在武英門廣場,禮部宣讀了“大行慈和皇太後哀詔”。

詔曰:“朕纘承祖宗鴻緒。方欲奉事慈闈,抒誠孝養。不意皇妣慈和皇太後於康熙二年二月十一日亥時崩逝。嗚呼,仰惟教育隆恩,難酬高厚。乃孝思未展,忽焉見背。哀痛彌切,抱恨終天。一切喪制禮儀,已命所司舉行外。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又有禮部頒詔,昭告天下:“自詔到日為始,持服二十七日。命各部院官員,服縞素辦事。”

每天,康熙都要在靈前舉哀行禮,痛哭欲絕,我與仙兒便在旁邊陪伴。三四日後,康熙行走都需要納蘭與倭赫等人左右攙扶。

入殮當日,太皇太後與仁憲皇太後招仙兒與我去慈寧宮,嘆氣告訴蘇麻拉姑,“皇帝年紀還小,這幾天著實哭的不得了。安放梓宮去壩上的時候,不可讓皇帝親去。蘇麻拉,你帶著仙兒姐妹送一趟去,她臨終也算完願了。”

蘇麻拉姑點頭道:“嗻。若要皇上親去,佟太後九泉之下也難安啊。”

仙兒只是哭著答應,我也隨著答應了。下午時分,佟國綱、佟國維夫婦們進宮請安行禮,臨行時對我與仙兒又諄諄囑咐了一番,方才離去。

三七已過,這一天清晨,便奉移大行慈和皇太後梓宮安奉壩上享殿。宮內外排設全副儀仗。內大臣、侍衛等人齊集壽安宮門外。王公貝勒等人齊集東華門外。各級文武官員齊集東安門外。公主、王妃以下,大臣命婦等人都已經先一日趕赴壩上了。

梓宮啟行時,康熙奠酒行禮完畢,上來撲在梓宮上不許發引前行,哭鬧的幾乎氣絕。四位輔政大臣相勸,康熙只是不理,依舊嚎哭。索尼回頭朝一個侍衛使了個顏色,那人飛奔入宮。不久,那侍衛回來,高聲道:“太皇太後、仁憲皇太後懿旨:念皇帝沖齡,荷宗社稷之重,不便遠離紫禁親送梓宮!”康熙方才放開了手臂。鰲拜將他抱起,回手交給侍衛。

蘇麻拉姑讓我與仙兒上了轎,仍能聽到康熙的哭聲由近而遠,漸漸湮沒在哀樂與車輦聲中。

仙兒亦是哭得累極了,靠在我身上昏昏欲睡,我從轎簾子看出去,只見這送殯的隊伍如同白帆銀海一般,鋪天蓋地的滾滾而去,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待到出城換車,蘇麻拉姑親自帶我與仙兒坐一輛車,出城門向北而去。

蘇麻拉姑摟著我與仙兒,輕聲安慰著我們,又娓娓說著佟太後少年時進宮的情景:

“你們姑姑當年入宮,也就和仙兒一般大,怯生生的一個孩子。那時宮裏的妃子福晉們都是科爾沁蒙古的格格,和她玩不到一起,她總是孤零零的一個兒。剛開始先帝倒還挺喜歡她的。先皇後被廢為靜妃,宮裏面又從科爾沁迎娶新皇後,那時候啊,真是一團亂麻。只有她還能讓先帝開心一時。誰想得到,後來端敬皇後進宮……”

端敬皇後,一切都從她的出現改變了。宮裏少有人公開提起她,就算是提起來,也要壓低了聲音,又或是用手向著半空輕輕一點,神秘的說句:“承乾宮主子”;不像是說一個人,仿佛是在提及一個鬼,聲音高些,便會驚擾了過往神靈。

我想起前天傍晚偷偷溜出去看望平姑姑。她一邊低頭刺繡,一邊對我說的話——“你們姑姑是很可憐的,順治皇帝不怎麽待見她。可話說回來了,除了端敬皇後,順治皇帝誰都不待見。”

我劈著線,輕聲問道:“平姑姑,你見過端敬皇後麽?”

“遠遠地瞧見過一次。”平姑姑的神情平淡,並不像其他宮人們故作神秘,她擡頭微笑一下,“長得還算可以。說話細聲細語,很好聽。”

“她是漢人麽?”我連忙問道。

平姑姑的手一動,擡頭望著我笑道:“她怎麽會是漢人呢?她父親是杭州將軍鄂碩。”

我連忙低頭,繼續著手中的活計,答應著笑道:“宮女們說她,像……”

“像‘南蠻子’?”平姑姑向我笑道。

我只得點了點頭。

“平姑姑像南蠻子麽?”她突然問我,像是故意在玩笑一般。

我楞住了。她確實像!她的口音柔和而平緩,不像宮中滿洲女子的清亮明快,她穿的衣服是漢式的大襖、比甲與裙子。並且,她繡花的樣式是江南“蘇繡”,宮中再沒有人會這個的。

“平姑姑像漢人。”我點頭說道。

平姑姑笑起來,美麗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抹淡淡的珍珠光華,她道:“我就是漢人。”說完,微笑著繼續刺繡。

“我也是漢人。”我低聲說道。

她擡頭看了我一眼,有些詫異,最終並沒說話。

仙兒在顛簸的車中已經睡著了,我倚在她的身邊,眼皮變得沈重非常。蘇麻拉姑用大鬥篷將我倆裹住,自己從袖子裏取出串珠,低聲念起經咒。我聽不懂她說什麽,卻聽得出念誦的非常虔誠。

蘇麻拉姑這個人一貫難以讓人註意,可是她總是在應該出現的時候立在那裏。她是慈寧宮的魂魄,是太皇太後的影子。她說話是緩慢溫柔的,卻又是不容置疑的。因為她從不會自己說什麽話,她一開口,就是“老祖宗說……”、“太皇太後命我……”。好像釋迦摩尼的弟子,張口便是“如是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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