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框

關燈
相框

梁念安說出那番震撼人心的話時,所有的質疑煙消雲散。

他尊重她。

認可她。

他們回到了教室。

那裏還有幾個人,無一例外,皆在做著習題。

這間教室位於迎春樓裏。向意高一乍來報到時,聽聞此名,也是怔了一怔,轉頭喚了隨行的梁念安,讓他也瞧瞧,他先是微微一怔,不由嘆了一聲,道:“迎春樓,很美的名字。”

這兩個字並不罕見,只是忽然一現,總讓人有點想念。

“是吧?我也覺得好聽。”

她彼時指著樓前兩旁的花圃,兩指寬的樹幹自土中破出,化成千萬條枝兒,彎著腰,親吻了土,帶上了泥土味兒的清香。

她蹙著眉頭,有些不太確定:“那是……迎春花?”

梁念安也不清楚,他從未涉及這一領域。

一個路過的學長告訴她,那的確是迎春花,來年三月返校,最盛時候。

待到三月時,鵝黃小瓣兒花綴滿枝條,隨風舞動,似少女及腰的青絲,在人的心裏輕輕刮著,癢癢的。

“喲,怎麽不去午休啊你們?”男人拿著水杯,起身正欲離開,擡眼便望見了這倆人。

“左老師,您怎麽來這裏了?”梁念安問。

“哦!你們班最後一節課不是我的嘛,我急著吃飯,把這水杯忘了,”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喏,這不回來拿手了嘛。”

“那沒事兒,我先走了,拜拜,”左老師說著便走了,向意整張臉貼在桌子上,她現在累極了,誰也不願搭理,除了梁念安。左老師似是憶起了什麽,半晌又折返回來,他對向意兩人道,“老師那裏還有兩套習題,對於你們這個階段的學生有一定難度,你們願意挑戰一下嗎?”

“當然。”向意起身。

途中。

“老師,我想問一下,那個全市數學競賽的獲獎名單確定下來了嗎?”向意微側腦袋,一條發圈束起來的青絲的發尾正搖晃。

“這個呢,校方讓我們暫時保密,說是到時給你們個驚喜,”他頓了頓,“不過,我偷偷給你說,你數學、物理都得獎了。物理你也得獎的啊,梁念安。”

向意數學一等,物理二等。

梁念安物理一等。

向意這孩子是真有天賦,也是真努力,他打心眼裏喜歡。

“多謝老師。”梁念安道。

左老師看了一眼他,轉而是向意,又笑了:“人家是合影,你們直接民政局結婚照啊。”

向意索性放聲大笑起來。

梁念安也笑了。

這周回去,梁念安乍進家門,梁母便迎了上來,掠起一絲風,她道:“念安,你可算回來了,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什麽,日子?”他有些懵。

“五月十三日啊,你再想想。”梁母一臉盼望。

“真的不知道。”

“還差一個月你生日啊,提前一個月準備怎麽了?”梁母沖不遠處、乍從廚房蹦出來的悠悠招了招手。悠悠磨磨蹭蹭地來了,只見她扭捏了一陣,隨後擡頭:“二哥哥,祝你生日快樂!”

“悠悠,還有一個月才到哥哥生日呢。”梁念安撫了撫她的頭。

“媽媽,媽媽。”

“怎麽啦?”梁母俯身問。

“你有沒有發現,二哥哥笑了好多,比以前笑了太多太多了,”悠悠又仰頭,“二哥哥,你笑起來真好看。”

此話,她也說過相近的。

她說:“梁念安,你眼睛長得真好看,好像會說話一樣,笑起來更好看,以後多笑一點好不好?”

梁念安又笑了。

待悠悠去院中玩時,他問道:“媽,哥還沒回來嗎?”

梁母嘆了口氣:“他一直那麽要強,你又不是不知道,家裏邊從來都更看重你,而你又比他優秀,要他怎麽回來嘛。”

一道黑影停在了門口。

“媽,你叫哥不用和我爭了,”梁念安道,“我已經犯規了。”

“什麽?”梁母不可置信地問。

“爺爺不是早訂下了規矩嗎?我犯規了,梁氏是他的了,”他又補充道,“我談戀愛了,和阿意。”

那條規矩很冷血,要想繼承公司,就必須聯姻。

“我不換。”

“她啊,挺好的一個小姑娘,我很喜歡,”梁母嘆息一聲,“只是可惜你……”

“劉程似生日的時候,阿意去了,我能明顯感到她不喜歡那種氛圍,我很高興我能在那個時候幫她,也很難過她獨自一人的時候有多傷心,”他說,“我愛她,所以我不可能聯姻,她不喜歡那種氛圍,我也不可能帶她進入。”

他又說:“阿意說她喜歡田園生活,我覺得這很好,她那樣自由的人,本就不該活在這高樓大廈。”

“父親真的很忙,我都只敢在晚上打電話給他,我想我這個人,是不適合繼承公司的。”

“遇見她之前,沒有人,包括我自己,會想到這麽多年以後,我能有自己的情緒,我會哭,我會笑,我可以在她面前丟掉所有的包袱,可以脆弱到我自己都相信不了。”

“媽媽,你不知道,阿意從小被人疼到大,沒受過一點委屈,我不能讓她覺得和我在一起是件令她難過的事。”

梁母笑了又笑:“念安,你知道嗎?這是你說話最多的一天。”

“大哥哥,你怎麽站在門口啊?”

聞言,兩人循聲回頭,只見那人一頂鴨舌帽,帽檐下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正凝然註視著梁念安。

“思平啊,你回來了。”梁母怔了一瞬,起身迎上來。

“梁念安,你少假惺惺,”他快步越過梁母,沖梁念安狠狠說道,“不用你讓我!”

梁念安啟唇欲解釋,可梁思平早已上了樓,門被關上的聲音很重,一頓飯吃得並不太平。

九點。

梁念安正溫習著功課,門外傳來叩門聲,只見梁母推開了門,手上攥著一杯牛奶,她溫聲道:“念安啊,你不要生氣,你哥就是這樣的性子,每次回來都發好大一通脾氣,我都習慣了,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剛才去他房間,還看到他偷偷地看你們小時候的合影,你不要怪他。”

“我知道,我沒怪他,”梁念安接過她遞過來的牛奶,“謝謝媽。”

“早點睡吧,啊。”

“你也是,媽,早點睡。”

梁母如釋重負地笑了一下,將門關上了。

須臾,門外又傳來了叩門聲,那人一臉陰沈地走進來,坐在了他床上,再也未發出了什麽聲響。角落裏的貓兒低低喵了一聲。梁念安擡起了頭,回首道:“什麽事?”

“梁念安,她真的跟你談戀愛了?”

“什麽意思,”梁念安臉色沈了下來,盯著他的眼睛,試圖看出什麽破綻來,“我與她之間,和你有什麽關系?”

兩者又都不作聲了。

忽而,梁思平冷笑一聲,起身走向他,拿起書桌上那個相框:“你以為那段日子我為什麽會給你好臉色瞧兒?你還真以為我們冰釋前嫌了?”

“天真!”

他摩挲著上邊那個笑容燦爛的人:“一切不過是因為我看到了這張照片,心裏可憐你罷了!!”

“你上課偷偷看著那個已經空了很久的位置發呆。”

“四處求人幫她,沒人願意。可你為了她,甚至不惜轉學,為此你還和父親做了個賭約,賭你能在初三之前,把整個初中的內容全部學習完,並且由他找人出卷子,總分超過去年A+水平五十分以上,你才能來二中。”

“你天賦不夠,所以你每天晚上都熬到兩點鐘,然後六點鐘起床。”

“在你眼裏,梁氏,我,爸媽,前途,哪怕是你自己梁念安,也沒有一樣能比得上她,自私自利!哈哈哈哈哈哈,不過你也不用自卑,我跟你差不多,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得上我自己,畢竟一母同胞嘛。”

“你為她做過多少事兒,我就知道多少事兒,紅豆繩、白玉鐲、向日葵……”

“你以為這些,我都不知道嗎?”

“你監視我?”梁念安身體緊繃起來。

梁思平聽若未聞,依舊自顧自說著:“只是沒想到,你居然能如願。”

梁念安沈默了一陣,重重吸了口氣,調整了呼吸:“出去,夜深了,我不想和你吵。”

“這還由得你?”

“還我……”

梁思平一時詫異:“什麽?”

“把相框還我!”

梁念安將相框奪了回來,他這忽然舉動,梁思平未有反應過來,待他反應過來時,木質相框的尖角已在梁念安的臂上劃了一道醒目的血痕。

“你的手……”梁思平看著那道長而猙獰的痕,漸漸清醒。

“不用你管,請你出去!”

梁念安說罷,便不再搭理他,將精力全數放在處理那相框上,方才的口角爭執,縱使是得打一架也渾不怕,唯一的,他只怕它有所破損。

貓兒從角落裏走過來,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將貓兒抱起來,看著它,聲音很輕:“嚇到你了嗎?”

貓兒“喵”了一聲。

他將貓兒送至地上,看著它走到角落。

他抱著相框,抽了一張紙。

可是,卻如何也拭不幹凈,水漬在玻璃上停留,去了,又返。

照片上那人的模樣逐漸模糊起來,他擡手至眼尾,拭了拭,啊,原來只是……

淚花。

第二日。

“你的傷,有沒有事?”梁念安乍下樓,便聽到坐在餐桌前的梁思平道。

“沒事。”

昨夜,他抹了些藥膏,便不覺有什麽疼痛了。

他想說,有事。

他欲去問問,質問他,為何手足兄弟如今會形同陌路。

他也欲說,說他已經很久沒想過接手梁氏了,他從未想過與他搶,從來都沒有,他為什麽不信?

想說的話很多。

可他一字也無法述說於口。

“嗯。”

梁思平應了一聲,便再無下文。

“二哥哥,二哥哥。”悠悠從餐椅上跳下來,抱住了梁念安的腿。

“怎麽了?”

“今天可不可以帶我去向姐姐那裏玩兒,你上回說有空就帶我去,可是幾年了,哥哥才帶悠悠去過一次。”她俏皮地搖搖頭,“帶我去嘛,二哥哥,好不好嘛。”

“好啊,”梁念安未有躊躇,“哥哥吃過早餐就帶你去,好嗎?”

悠悠嘴裏哼著小曲兒,欣喜得繞著他跑了三四圈。

向意下樓倒垃圾回來時,正巧碰到拎著水果、站在她家門前無措的兩人,笑道:“你們怎麽來啦?”

“我想你了。”梁念安盯著她。

向意怔了片刻:“我也是,我也想你了。”

“悠悠也想向姐姐了。”

向意含笑低頭,撫了撫悠悠柔軟的發絲,柔聲道:“姐姐也想悠悠了。”

她將兩人領進門去。

梁悠悠坐在沙發上看著《綠野仙蹤》,兩截小腿搖搖晃晃,嫩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剛切的西瓜,來,悠悠,你吃一塊。”向意將一塊瓜遞至她面前。

“你又買瓜了?”梁念安接過向意遞過來的那塊瓜,笑了幾聲,“哈哈哈哈哈哈,你就這麽喜歡吃西瓜?我們昨天放學不是才買了一個?這麽快就吃掉了。”

“沒有,哪能呢?我昨天沒記得吃。”向意笑著答道。

“最近天氣熱了,是得多吃點瓜。”

“你知道明天是校慶嗎?”

他們今日下午便得回去,高中不似初中,兩周才放一日。

“不知道哎,這麽快,感覺昨天才說快到校慶了,明天就到了。不過聽說一中校慶這天有贈花之類的活動。”

“你之前打聽過嗎?”

“沒有,聽鄰家的一位哥哥提起過,他和他愛人就是在校慶認識的,太遠了,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好像是一見鐘情?”

他又道:“這個活動很簡單,就是把自己手中的花,送給自己喜歡的人,或者欣賞的人,老師也可以,學生也可以。”

“一般什麽花?”她問。

想著應當是玫瑰花,百合花,康乃馨之類的,可未有料到,梁念安思索了一陣,終於在回憶中捕捉到了那只言片語:“好像是……山茶花。”

“之前網絡上流行過這個。”向意凝神思索。

“花語是……”她一時記不起來了,打開百度一搜,照著念出,“理想的愛?”

“哦——”向意茅塞頓開。

原來如此。

她只覺著,妙不可言。

一中不愧是一中。

向意又拿起了一塊瓜,入口清涼。而窗外卻烈得駭人,知了叫苦連天,聒噪得鄰家小孩兒寧可頂著個大熱天,也要將它捕住。

“妹妹,妹妹,我把它抓住了!”是一道稚嫩的聲音,正興奮地大喊。

“哥哥真棒!”

梁念安顯然也被外邊的聲音給吸引住了,他起身,步向陽臺,俯視,果真望見兩個孩童,那個較小些的女童還穿著碎花小裙子。

他忽而記起向意似乎也有著這麽一條相似的長裙,動了動唇,正欲喚她。誰料,身後伸來一雙手,攬住了他腰。

一縷發絲癱在他肩上,散著香,極好聞。

“怎麽了?”他錯愕些許。

“沒怎麽,就是想抱一抱你。”向意將臉埋進了他的衣裳裏,闔上了沈重的眼睛。

沙發上的悠悠早已酣睡,風奔來,書頁翻動,回至扉頁。

淩空傳來她疲倦而略沙啞些的聲音。

——“我真想……一直這樣,抱著你,永遠也不用撒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