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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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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

回學校後,成績早已出來,年級榜上向意的名字被置在第一的地兒,而與她僅有兩分之差的梁念安則位居第二。

這並不令人覺著奇怪,畢竟兩人爭來爭去,變更也在所難免,無論如何,也僅有那幾分之差。

意料之外的是,第三名卻不再是劉玲玲,陸方直從第五竄至了第三,與梁念安相差二十三分,而劉玲玲卻落至了第七。

起初前邊的人還欲追趕兩人,可這兩人與他們之間的差距不是努力便可彌補的。

——“人家有天賦,你沒有,所以你努力,可誰曾想,人家也努力。”

這是某位尖子生的原話。

接連幾次落敗,他們索性便放棄了這念頭。

後來的幾次模擬考,向意皆穩居第一。

前十也基本穩定下來,僅有劉玲玲與陸方在相互爭那第三。

最後一次模擬考結束那周末,梁念安將向意約了出去。

“怎麽了?為什麽突然約我出來?”向意跟著他上車,在他降下車窗的時候,啟唇了。

“你到時,就知道了。”梁念安賣了個關子。

下了車,他領著她走了幾步路,向意看著目的地,又看了一眼身側之人,不解道:“醫院?我們來醫院做什麽?”

“有個人想要見你。”

他覆上她的手:“別害怕。”

被梁念安牽著手時,她腦子裏湧現了許多人,她想得都快瘋掉了,也猜不出來是誰。

至病房。

向意剛打開門,一個小女孩便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赤足奔過來抱住了她的腿。她低頭,那人光著頭,正沖著她笑,甜甜喚道:“向姐姐∽”

“啊……”向意有些茫然,一時記不起她是誰。

“你現在還是生著病,怎麽可以不穿鞋呢?樂樂!”驀然響起一道男聲,向意循聲擡頭,這才看見角落裏的男人,依舊是一身外賣工作服。他沖小女孩招了招手,“過來,樂樂,我給你穿鞋。”

小女孩吐了吐舌頭,輕盈地轉了個身,又投入了男人的懷抱中去了。

樂樂……

還有,外賣員……

向意終於於回憶之中,捕捉到了他們的身影。

男人一面憐愛地撫摸樂樂的背,一面對向意道:“向小姐,是這樣的,有一天梁……”

梁念安說:“叫我名字就好。”

“他找到了我們,他說,他可以無償為我們繳清手術及後期所需要的所有費用。我們不知道怎麽感謝他,但他一直在跟我們說,幫助我們的,是一個很善良,很善良的人,她叫向意,我們要是真想謝,就謝她吧。今天總算見到你了,謝謝你啊。”

向意不知說些什麽,瞠目聽著。

很善良,很善良的人。

要謝,就謝她吧。

她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向小姐,真的謝謝你,今世無以為報,來世願當牛作馬。”他說著,便要去磕頭。

向意慌忙上前,眼看便要跪下了,還好梁念安及時扶住了他。

“叔叔,你不用這樣。”向意趕忙擺擺手。

“今天能見到你,我真是積了八輩子德了,”男人說,“治病的錢都當我借你們的,我一定會還給你們。”

男人手機一響,便要去送餐了,臨行前讓樂樂與向意玩鬧一會兒。

“姐姐,你喜歡吃糖嗎?”樂樂攥住向意的袖口不撒手,水靈的眼睛忽閃忽閃的。

“喜歡啊,那樂樂喜歡嗎?樂樂喜歡的話,姐姐給你買。”向意臉上漾開一抹微笑,輕聲道。

“好啊好啊,等我好了,姐姐,你可要記得幫我買呀,”樂樂正笑著,忽而打了個哈欠,最後幾字說得含糊不清,“以後樂樂長大了,樂樂給姐姐買好多好多好多的糖……”

“好啊。”

她只逗樂樂幾回,樂樂便困了,向意只好與梁念安走了。

“樂樂得的什麽病?”向意坐在醫院走廊裏的長椅上。

“肺癌。”

“你花了多少錢?”

“醫生估計二十萬。”

“做手術了嗎?”

“做了,前幾天做的,我讓樂樂先留院休養幾天,”他怕她不放心,又添上一句,“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梁念安似乎並不急於送向意回去,反而將她領至一間獨立辦公室裏,她進去時,梁念安上前幾步,微動嘴唇,不知與那老醫說了些什麽。

老醫對她淡淡一笑。

她於是稀裏糊塗地做了一大堆檢查。

梁念安將筋疲力盡的她送回家後,又回了醫院。

……

吃過早餐,劉玲玲在向意身旁蹦噠,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她驀然問:“今天星期幾?”

“你昨天剛來學校,你猜今天星期幾?今天星期一。”

“星期一……”她猛然擡頭,“你怎麽不換校服?我們一會兒不是得上臺領獎的嗎?”

她又低了低頭:“糟了,我也沒換。”

“那還楞什麽楞啊,去拿啊!”兩人風風火火地奔回了宿舍,回時,便聽聞了關於她倆的流言。

流言大致如此:

——震驚!寧揚二中初三兩高材生竟下定決心私奔!!!

誰聽誰笑。

荒唐死了。

向意單手遮住整張臉,笑得雙肩止不住地顫抖。劉玲玲捧腹指著向意,卻半天也說不出來話。

校領導簡單交代了幾件事兒,便道:“肅靜!下面進行頒獎儀式,首先頒發的獎項是寧揚縣三好生,請念到名字的同學,上臺領獎並合照留念。”

獲獎學生紛紛上臺,領了獎只聽那領導又道:“有請陳校長與獲獎學生合影留念,請大家掌聲鼓勵獲獎學生!”

又是一陣響聲。

“下面頒發的是洹陽市三好生,請念到名字的同學,上臺領獎並合照留念。”

向意昂首大步走去,梁念安緊跟其後,因為是市級,所以獲獎人數較少,只需站成兩行便可。向意左右都不見他人影,只聽身後一道聲音,她回首看見了梁念安。

他笑著看她。

她低聲說:“你笑起來真好看。”

“阿意,回頭了。”他道。

她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攝像老師,趕上定格的前一秒。

後來,宋寧將這幾張相片自那老師那邊拿了過來,發於班群裏,分明他們皆未有相互看彼此,但不知為何,總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他們就該站在那兒,就該那樣熾熱的、滿腔愛意地隨著一縷光,透過鏡頭,反射在另一人的臉上。

中考覆習聽著是件極無趣的事兒,但身邊坐著的,卻不是一個無趣的人。

向意寫罷試卷後,時而趴在課桌上,望著他出神,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

梁念安此時便會轉過頭來:“想什麽呢?”

“沒……”她眼珠輕輕一轉,將餘下的話咽進肚子裏,改了口,“想你。”

他紅了臉,趕忙別過臉去:“沒個正形。”

向意於是便盯著他笑。

笑得勾人。

“知知,你快點啦,我們奶茶都喝了三杯了,你要喝什麽?我們先幫你點。”

許知意今日著了條鵝黃色長裙,裙擺處還繡著幾朵迎春花,整個人儼然一副小家碧玉模樣。

花一般的年紀,初三。

岸邊的柳條垂下,正在悠悠地晃蕩,湖面起了層層微瀾,楊花飄絮,她淺淺笑著:“我都可以,你們定吧。”

梁念安並未實現反超,這害得賭盤上,壓他的江瑞、蘇松亭幾人輸了個底兒朝天,結果是蘇松婷拿下了全場MVP,因為她壓了向意二十元。

向意不負眾望,中考一鳴驚人,拿下了全市第一,梁念安僅與她相差三分,卻排了第十。

江瑞氣得捶胸頓足。

畢業班聚會上,有人問起當初梁念安為何要轉來二中,梁念安看著向意,什麽也沒說。

剛中考完。

他們在公園裏見面。

她低著頭,將一枝枝花編入,很快,一頂花環大功告成。

她看見梁念安走過來。

“梁念安,”她叫住他,起身走到他身邊,用手比了一比,“你好高啊。”

他笑著,彎下了腰。

她眉眼一彎,將花環戴在他頭上。

誰都未說話,只是笑。

她飛快給自己編了一頂,隨手戴上,有些歪斜,梁念安伸手幫她正了正,她笑了,掏出手機給兩人拍了個照。

垂下的柳條,晃動水中的波光。

波光跳躍在臉上。

女孩說,我希望你記住我得意的樣子,但也希望你能擁抱失意的我,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包容,從此以後,我們就算是在一起啦。

她收下他的情書,和一捧花。

沈甸甸的一封,她小心又焦急地拆開,厚厚的信紙有的微微泛黃,有的嶄新,想來是後邊添上的。

在拿到的那瞬間,她開始哭。

他寫得誠懇深切,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向意興致大發,發了條朋友圈:真遺憾啊,以後第二杯半價的奶茶,我再也喝不到第二杯了。

而從未發過朋友圈的梁念安,竟也破天荒地發了一條:那你要是不高興,第二杯也依舊可以是你的。

評論區一陣艷羨。

梁念安給向意治了胃病,向意不再任性,每天在他的目光下,乖乖吃早餐。

劉程似刷到這條朋友圈時,他們一行人正在領錄取通知書,他問向意:“真在一起啦?”

向意笑了:“這還能有假?”

“本來你們是不該早戀的,早戀會影響學習,但我相信你的自控力,”他笑笑,“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那你快點兒哦,我們還等著你給我們講題呢!”電話裏響著。

“好的。”

“一會兒見。”

許知意的目光沿著岸邊走,最終停留在兩道人影上。“再見”未能說出口,她楞怔地盯著那個男生。

男生掬著女生的臉,輕輕闔上眼,吻了過去,薄唇落在了女生光潔的額上,隨即蜿蜒而下,眼睛,臉頰,最後是嘴唇。

許知意都不知曉電話是什麽時候掛斷的,也不知曉自己走至奶茶店時,是一副什麽模樣。

整個人。

渾渾噩噩的。

渾渾噩噩地講題,渾渾噩噩地回家。

她蹲在房間的角落裏,將自己蜷成一團,耳畔邊縈繞的是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自己曾經做過的事。

其實,第一次心動,大抵是那晚。

她以為是好感,其實是心動。

彼時她小考落選,正一個人躲在二中草坪的角落裏哭。

一人走來,長得極清秀,俯身,看著她笑:“哭什麽?”

那是許知意第一次見到季白舟,她看著這個陌生的男生,趕忙別過了臉:“沒有,我沒哭。”

季白舟問:“向意是你姐姐?”

她心中警鈴大作,立即否認:“不是。”

他蹙了蹙眉頭,疑惑不解:“那你為什麽叫她姐姐?”

許知意兇道:“我樂意還不行嗎!?”

他卻不惱,輕笑一聲:“你這人怎麽回事兒,我好心過來安慰你,你還不領情。”

許知意哭得更大聲了。

季白舟哭笑不得,輕輕推了推她:“餵,你怎麽哭啦?有什麽事,你可以和我說說,別哭了。”

這招有用,許知意隨即便收住了淚水:“……你說,是不是像我那麽普通的人,他們都上不了揚中啊?”

季白舟:“你姐姐以前不也是揚中的,去問她不就好了?”

許知意:“……可是,可是她一點也不普通,又好看成績又好,可……最後還是來了二中。”

她長睫垂下。

季白舟怔了須臾,才道:“其實你一點也不普通,你看啊,你就是你,獨一無二,哪裏普通了?”

“真的?”

“真的。”

許知意心頭忽而浮起他方才所問:“你對我這麽好,是不是,喜歡我姐姐?”

季白舟遲疑了一瞬:“不是。”

騙子……

你是個騙子。

早就該想到的……

“我覺得你姐好奇怪啊,”他說,“有的時候理人,有的時候又不理人,像塊冰一樣,一下融化,一下凍人。”

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

她說:“不奇怪啊,我姐就是這樣,她的熱情只給她愛的人。”

記憶開始混亂起來……

“哎,季白舟,你怎麽這麽喜歡我姐姐?”

“謝謝你,幫我撿發卡。”

“這瓶水,請你喝,作為謝禮。”

“你知道嗎?我入圍了兩校聯賽,得了三等獎,你……聽到了嗎?”

“聽說你們年級二班的陳芳在追你,你要小心點,她沒有你們看起來的那麽單純,你得相信我!”

“如果我和我姐姐一樣優秀,那……你能不能也喜歡我一次,就一次。”

“季白舟,你的心真冷,但我的心也很熱,我就不信我捂不熱,也許這些話聽起來挺荒唐的,但我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

“你,真的和陳芳在一起了嗎?”

一字,一句地湧入她腦海,她意欲驅逐,可一切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她無言地接受著。

“是。”

沸騰起來的周圍,驀然,又歸於寂靜。

她說過的話那麽多,那麽吵,而他寥寥一字,便輕易打發了。

許知意坐在那兒,沈思了良久。

月光柔柔地洩進來,照著她蒼白的臉,她哭了,又緩緩將手撐在地板上,借力起身,越過客廳,打開門,出去了。

墜日湖夜分時也極美,風將星光揉碎,撒入這湖中,壯闊又溫柔。

她默默看著這些,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忽而,一點白影攪了她的思緒,她下意識接住,攤開手,掌心上躺著一朵楊花。

她心裏五味雜陳,半晌也蹦不出一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她喃喃道:“這樣也好,總要做個了斷的。”她揚了揚手,花落入了湖中,逐水飄零。

楊花似乎落得愈來愈多了,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糾纏了那麽久的線,忽而就這麽斷開了。

沒有想象的難舍。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笑了。

楊柳碧時拂心門,落英無痕卻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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