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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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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

向意來了,神色平常無異,似乎做了許多心理準備,只說了一句。

她倒不覺著有什麽好怕的,反正她們不來尋她,她早晚也要自己尋上門來的。做了便是做了,未做便是未做,她自己問心無愧就是了。

聞言,室內靜得猶如一張定格了的照片,每個人都閉口不言。分明未開空調,會議室裏卻仿佛充斥著寒氣。

“……向意啊,你是糊塗了嗎?她們把你怎麽了?是不是威脅你了?你說出來,這裏這麽多老師呢向意,你說出來……你說出來!”江燕死死抓著向意的衣襟,逐漸哽咽,向意低頭,才發覺江燕眼裏淚光閃爍。

“沒有人威脅我。”

向意眼眶紅了一圈,撇過臉,不知為何,反正就是不敢看她,動了動唇,才鼓足勇氣說出這句話:“敢作敢當,您教過我的,是我幹的。”

“是我動的手。”

江燕如遇霹靂,身子不斷顫抖著,攥著她的手緩緩松開,腳下驀然不穩,“砰”的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老師!”

向意臉上恐慌一瞬,趕忙攥住她的手臂,順勢將她帶起,近乎只是一瞬間,整間會議室又沸騰起來了。

“……對不起,老師。”向意在嘈雜的譴責聲中說,別人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麽,但,江燕聽得清清楚楚。

“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對不對?老師相信你不是那種人,你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向意,她們是不是恐嚇你了?你是不是不相信這裏的老師?沒關系,你和我說……”

至始至終,江燕都堅定不移地信任她,相信她。

同時,這也是向意愧疚的緣由。

那麽信任她的一個人,被她辜負了。

她可以同滿懷惡意的人撕打,事後,卻連那些對她好的人的眼睛都不能直視。

人心嘛。

也不過如此了。

“老師,我……”向意頓了頓,終於狠下心,“沒有苦衷。”

“怎麽可能,你都哭了。”

聞言,向意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哭了。

她們都沒有再說話,向意隱約能聽到江燕的抽泣聲。

兩人便這樣僵持著。

氣氛凝重,說不是,不說也不是。

向意不知該說些什麽,才能安慰江燕那顆顫抖的心。

不多時,終於有一人對她說了一句話。

“向意,你先回去吧,這事還需要學校方面再好好商量一下,有消息我再通知你。”宋寧將向意支出去。

向意頷了首,鞠躬道歉:“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聞言,宋寧一楞。

會散之後,宋寧坐在她的辦公桌前,單手扶著額,很是頭疼。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麽會?

是不是……真的有什麽誤會?

方才她問過極多的同學了,除了三班個別同學,其餘都對向意讚不絕口、表示欣賞。意外之料的,與三班近乎毫無往來的一、二班竟也對她分外讚賞。

宋寧帶著一班,一班同學什麽性子,她大抵也算清楚,若此事發生於她的學生上,她定然不會坐視不管。

盧瑤,是個精明者。

卻不是一個好老師……

她的工作,需要千百個聰慧如盧瑤的人,但她卻不喜歡這樣的人。

她討厭這樣拋棄學生的老師。

可她又不得不佯裝作讚同。

不錯。

這是極矛盾的。

可成年人的世界,哪那麽容易啊。

想至此處,她闔上眼,腦海裏浮現的不是盧瑤,也不是向意,是江燕。

兩人之交情,大抵極深。

也難怪向意不肯轉學,想來,這所中學,她最不能割舍的,應當便是她的數學老師——江燕了。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醫務室。

程姐躺在床上,那天救她的小妹妹正在一旁陪著她,前兩天會給她講故事,逗她開心。

程姐便喚她開心果。

在得知她也同是七年級的同學時,開心果便開始給她講題,尤其是數學。程姐問她,為什麽數學題講那麽多。她只是撓撓頭,會道:“七科之中,我數學最好啦,這樣可以更好地教你。”

程姐扯了個笑容,她身處七班,老師最是看不慣,而她,整日忙碌於抽煙喝酒之間,自然也無心學習,卻還是無比認真地聽她說。

時而遇著一道再普遍不過的中等數學題,她只有一些思路,卻不懂該如何去解,但開心果也定然不會暴跳如雷地去責問她,而是溫柔道:“你也太厲害了吧!之前都沒有思路,而現在你已經進步了那麽一大截,我就說嘛,你肯定是有天賦!”

兩人相視一笑。

說實在的,程姐打心眼兒裏不願辜負她這一番好意。

程姐喜歡開心果,發自內心的喜歡,想和她做朋友,只有她,不會嫌棄,不會厭惡,不會覺著惡心。

而如今,那顆開心果卻不開心了。

她的眉梢上滿是憂愁,下眼瞼邊被暈上了層青紫色。

“你……多久沒睡了?”程姐問。

“我就失眠了幾天,沒事的。”開心果說。

她說,她最重要的人遇到了個麻煩,極大的麻煩,弄不好,大抵是要被記大過的。

“你和我說說,沒準兒我能幫你呢。”程姐看著她,放下開心果為她削的蘋果。

開心果一楞,趕忙擺擺手:“你幫不了的,她們都說很麻煩,再說了,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

見此事無果而終,程姐趕忙找話題來活躍活躍氣氛:“對了,相處了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能說來聽聽不?”

“你叫我知知就好了,她們都這樣叫。”開心果道。

“知知?知知……”程姐低喃著,覺著有些耳熟,卻也沒當回事兒,驀然嘆道,“真好聽。”

“快要上課了,我要走了,下課再來看你,拜拜。”開心果斂去愁思,沖她笑了笑,肉眼可見的有些勉強。

一天極快地過去,第二天,宋寧果真找著了程姐,可她卻什麽也不曾說出口,站在一旁的向意頓感驚訝。

即便眼下出了許知意這檔子事,可她最開始要報覆的也是向意。

宋寧忙著開會,只簡單囑咐幾句,便匆匆走了,只餘兩人在辦公室裏。

“我從小受家人冷落,不懂什麽是愛,我才變這樣的,你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沒有這樣的家庭,我真的不會這樣,”程姐哭著說,“我從小沒有人教導,我變成這樣我有錯嗎?向意,我知道你的家庭,可我爸媽只會給我錢,你們可能覺得我不懂享受,但我這個人就是貪心啊。向意,你真的……”

“一點也無法共情我嗎?”

向意道:“你身世可憐,但這不是你欺負別人的原因,你可憐?別人就不可憐了嗎!你自己可悲,也想別人可悲!”

“向意,”程姐啞著聲,喚她名,可向意無動於衷,她不死心,卻又戰戰兢兢,“我們……你能不能不計前嫌,我們和好吧。”

“和、好?”向意一字一句,不可置信的語氣,眼中滿是戾氣。

“和好。”

程姐大著膽子重新說了一遍,隨即便將頭埋得極低。

“我向意他媽就從沒和你好過!”向意此刻心裏怒火正燒,顧不得深究她的此舉所意,直接吼了她一聲。她家是小家小戶,卻也重禮教,不讓說臟話,她這些年說過的,也屈指可數。

可如今她也顧不上了,她只想痛痛快快地罵一場,發洩一場,哪怕只有一場,一場便足矣。

“向意,你聽我說……”程姐急著解釋。

“滾……”向意聽若未聞,正試著平覆心情,平不了,那便強抑住,不多時,聲調才降了下來。

“你先冷靜一下,向意,冷靜一下!”程姐一面躲,一面勸,“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好好談談行不行?”

“滾!!”

程姐一怔,她好像從未見過,聽說過向意這般失禮的模樣。是了,哪怕是一年前那樣囂張跋扈的程嬌,都未曾讓她這樣瘋狂過。

“你不走,就別怪我了,”話音未落,程姐入目便是一拳,下意識側身,拳頭擦過臉頰,霎時,那處竟嫣然一道。向意吼道,“滾!”

“我走,我走我走,你別生氣。”程姐認栽,灰溜溜地逃了。

向意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著些什麽。大抵是某種情緒正在心裏不斷地醞釀,沈積。

許久,一人才低頭出門。

細看,她竟紅了眼。

向意就是想不明白,她將阿意害得那樣慘,哪裏有臉來求和?縱使她跪下來,哪怕是磕幾響頭,向意也不見得會與她站一隊,除非許知意點頭。

只有這樣,向意才會松口。

但,也僅僅只是松口罷了。

該記的,還得記。

事實上,向意真正擁有的其實極少,如今,她只想攥緊自己所愛之人的手。

許知意與她朝夕相伴這麽多年。

向意怎能不愛她?

向意不是神話裏那些清心寡欲的神仙,她有血,有肉,她會愛慕,也會仇恨。縱使往後許知意原諒那個人,她也不會放下,也不能放下。

一旦認準了一個人,便不能輕易改變,愛也好,恨也罷。

過去,她的執拗甚至已顯露出來。

如離開揚中那夜,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梁念安撥來電話,語氣依舊溫溫柔柔,卻夾了些無奈與遺憾:“阿意,你真的好執著啊。”

真是的,又想起他了。

向意瘋了一般地抓著頭發,手放下,又擡起,不知從何時起,淚水竟沒由來地奪眶而出,她靠著墻,逐漸蹲下,龜縮於墻根,由起初的抽噎轉為泣不成聲。

她好難過。

好難過啊。

可是……她哭什麽呢?

該哭的是許知意才對。

哭什麽呢?

哭她近日的挫折,哭她平白無故遭受到的苦難,哭她被搶走的那一年。

原來只有話本裏才會出現的一波三折般的劇情,如今卻降臨在她身上。

又來了。

如從前那樣,即便時光輪回千百遍,她還是逃不掉。

她的眼前忽而展開一段情節:雨憤恨地捶打著地面,愈下愈大。

跟前是小巷,只有幾聲悶哼。

向意本能地後退,反應過來,又想沖進去,可雙腿卻仿佛被釘在地面上,無法動彈。

她抹了下臉頰,掌心一片濕潤。

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眼眶竟如此酸澀。

驀地,身後仿佛伸來一雙大手,粗魯地掐住她的脖頸,將她向後拽。她呼吸困難,面目痛苦,慌亂回首,身後是黑暗……

心裏有一道聲音,正對她吟著一曲催眠曲——“倘若僅靠你那雙早已千瘡百孔、殘缺破損的雙翼,是一定飛不出這座囚籠的,你太渺小。”

“渺小得……就像浩瀚星空中的一顆不起眼的星星。”

她無言地聽著。

喉嚨幹澀,說不出一句話。

“不要反抗,不要反抗。”

“放棄吧,放棄吧。”

“順從她們,順從她們。”

“這樣做,就不會受那麽多的欺負了。”

“向意啊向意,照我說的做,少吃點苦頭不好嗎?”

“你很渺小,不要異想天開,山雞鬥不過鳳凰,你很渺小,照我說的做吧向意,你很渺小……”

很渺小麽?

心裏的另一種聲音可不這樣覺得。

它抗爭道:

哪怕你不是鳳凰,你也應當從未認為自己是只山雞。

你不是那些外表光鮮亮麗的鳳凰,但你卻是自己生命中展翅翺翔的鳳凰,屬於你的鳳凰。

真正的鳳凰。

別放棄,向意。

你還有我們呢。

先是劉玲玲的聲音,然後是江燕,最後是……

她的心裏有一片草原,無邊無際,黑暗籠罩了她的心,這一天,一點星火落在了上邊,慢慢的,蔓延開來,火光照耀天空,以燎原之勢吞噬黑暗。

她好像……不是那麽害怕了。

是嗎?

好像是。

或許你認為我們只是一顆微小如塵埃的星辰。

當然,你可以這樣認為。

但你也應該知道,哪怕是一顆最微不足道的星星,都遠沒有你看到的那麽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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