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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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江省洹陽市寧揚縣寧揚鎮。

寧揚二中。

勤學樓。

初二(3)班。

“讓讓,讓讓!”

季白舟一身紅色校服,右手執著紙飛機,正肆無忌憚地穿梭於人流中,忽瞥見窗外一影閃過,恍了神,稍不留意便撞到了一人的課桌。

聲響勝雷。

桌子被撞得有些歪斜。

他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兒了。而那人卻只是換了個姿勢,露出一截白晳的手臂,並不睬他。

“沒反應?”

須臾,季白舟才壯著膽子湊近臉看,那人長睫舒展,彎眉平靜,看上去,大抵睡得極沈。

“老舟,別動她,”一男生沖他做了個“噓”的手勢,躡手躡腳地走至他身前,趕忙將他拉至一旁,回頭看了一眼正熟睡的向意,總算卸下防備,“昨天小燕子領著她去參加了學校選拔,聽說她一路殺進了決賽,就剩劉玲玲和覃詩了。”

“她才年級第八啊,和年級第一、二比,多給咱班長臉啊,小燕子求了師太好久,師太才松口的。”

“奇了怪了,她以前也沒這麽猛啊,”像是想到了什麽,那男生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怎麽忘了呢?比的是數學啊,數學我們學校哪有人比得過她。”

“我也進了呀,怎麽我沒有呢?”季白舟有些疑惑。

“啊,你也進了嗎?我都沒註意,可能小燕子也沒註意吧,畢竟我們怎麽能跟人家這種大神相提並論呢,不過我聽說是五進三,真不知道她這回有沒有問題。”

那人正了正神色。

”小燕子可特別囑咐了,讓她好、好、休、息,待會兒體育課都不用上了,天啊,一天到晚搞特權,真是人羨慕死了。”

說起向意,真是個奇特的存在。

無論再怪的題她都懂,科科如此,可一臨考試,總是發揮失常。

每每詢問起原因,她卻只是悶頭不語,也不願去參加市裏的比賽,怎樣都不願,她分明那樣才華橫溢。

不過,這次倒是特例。

季白舟回頭看了一眼向意,正巧撞見她半睜的眼,霎時怔住了。

此刻,她正盯著腕上的那塊抹茶色的表,呆滯地看著秒鐘規律性的轉動,驀然又闔上眼,卻再也睡不著了。

奇怪,那塊破表有什麽好看的。

“啊啊啊,這題勾股定理怎麽解啊!!”

江萍水坐在椅上,有些崩潰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她無奈地朝季白舟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將題目遞與他時,他卻只是瞥了一眼,便一個勁兒地擺頭,那題他看過,研究了兩三個小時,始終不得其解。

“婷婷呢?”江萍水放眼四周,卻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方才那男生答道:“班長去師太辦公室了,今晚不是有聯會?”

也是。

江萍水問道:“那怎麽辦?全班唯一可能做出來的只有她了。季白舟,你真的……不再看看嗎?”

一旁的季白舟擺頭,提醒道:“不是還有向意嘛。”

近乎只是一瞬間,兩人的目光便在向意的後腦勺上交匯了,不期而遇。

“向意?”季白舟問了一聲。

無人回應。

“向意?”他又問了一聲。

仍然。

“看來是睡著了。”他這樣想。

江萍水仍不死心,又試探地問了一句:“向意?”

“哪題?”

……

空氣忽然凝滯。

“同,同步學習34頁,第11題。”她的驀然回答讓江萍水一臉錯愕,以至於說出這樣不順暢的話來。

向意腦海中霎時便浮現出了圖12,極其自然地將過程說出:“你先過點A作AE垂直CD,然後再算出∠CAE等於三十度,所以CE等於二分之一AC,接下來就好算多了,你先試試,要是還不會,再叫我。”

江萍水依照向意所說便極快解出了,兩眼直盯著她的臉龐,簡直驚呆了——如此超群的記憶力,怕是年級第一劉玲玲也不曾觸及吧。

真……真不愧回回數學一百二。

在她凝神望著向意時,一聲乍出,驚得她哆嗦了一下。

“小意在嗎?”門外忽而探出一個腦袋,無暇的臉如鵝蛋般,雙眼中的光正微微攢動,同向意一般,梳著簡單利落的單馬尾,發尾此刻還在悠悠地晃蕩。

說曹操,曹操到。

“小玲兒?”向意循聲擡頭看去,果真是她,“什麽事?”

“怎麽?沒事兒就不能來找你啊?堂堂學霸就這麽不近人情?比賽也不讓著我點,”劉玲玲倚在門旁,腦袋微微歪著,拿著向意打趣,正傻笑著,“你們班季白舟哪兒呢?有人磕你倆。”

班上第一、第二名總莫名讓人覺著有些CP感。

向意都不知道自己跟這人哪裏配了。

神經病。

一群神經病。

季白舟條件反射般望去,他容貌俊俏,膚白勝雪,一眼看去就是一個好學生,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時常總分壓向意一頭。

兩人成績挨得特近,可每每提起三班,大抵老師都會先想起季白舟。

至於向意,興許如今的她就不會被陌生人先記住。

不過。

她早便不在乎了。

季白舟將目光移至向意,險些望出了神,其實向意出落得特漂亮,膚如羊脂眉若茸草,眼似一汪春水,撩動誰的心。

漂亮的人不少,但沒有書香氣。

令他不解的是——那麽出眾的長相卻有著這麽怪異的性子?

不該有的。

難道真的如那個人所說?

他不相信。

“無聊。”向意惱了,說罷,便不再理會她的樁樁瘋言亂語,闔了雙眼,倒在桌面。

誰叫也不應。

“行,既然她睡了,那我就走啦。”劉玲玲自知要是再胡攪蠻纏下去,向意可能會和她冷戰幾天,她那麽記仇。

季白舟並未離去,倚在講臺旁,盯著向意,這是他近乎每天皆會做的事。

五分鐘後。

他實在覺著無聊,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果,包裝紙燦黃如金,無聲地輕笑了一下,極快便擺弄起來了。

“叮鈴鈴,上課時間到了,請同學們做好課前準備。”嬉鬧的同學互相推搡地陸續離去了。

季白舟盯著向意,註意到她發間的一點紙屑,伸手意欲觸碰她的發絲,卻乍地僵住了,那只手也在半空中滯留了幾秒,可於他而言,卻仿佛世紀已然逝去。

他看到她蹙著眉頭。

他再三躊躇,終究收回了手。

隨著步履聲的漸去,偌大的教室裏霎時只餘向意一人了。

風聲哐哐,與玻璃窗撞了個滿懷,四周一片空蕩,季白舟留下的紙飛機正在她的桌角上安靜地躺著。驀地,向意動了身子,露出了闔著的雙眼。

須臾,眼前光亮乍現,原是她睜開了雙眼,她從未睡去。

她一直醒著。

她在想,為什麽自己會招惹上這樣無趣的緋聞?她倒黴她認了,可為什麽不是他?

為什麽?

她再次看向了腕上的那塊表,抹茶色的,因為她喜歡,因為他說抹茶色把她襯得膚白。

那天如熱中天,他站在銀杏樹下,秋香色的葉扇動她的心,那人笑得動人心弦。

她不曾後悔喜歡上這個人。

卻也遲遲沒有什麽動作。

她這一生都在得到與失去之間徘徊,因為害怕失去,所以無動於衷。

“阿意。”

一道聲。

拂去了角落裏塵封已久的匣子上的灰。

匣中盛滿了回憶。

痛苦的。

溫馨的。

什麽都有。

“阿意,這塊抹茶色的表襯得你皮膚特別白,除了你,我想不到誰適合,所以收下吧。”

“我先去參加比賽,你在這裏好好的,等我回來給你過生日。”

“向意,疼嗎?疼?那就對了,我就是要你疼,本小姐我心情好,今天就替他好好治治,你這個多管閑事的毛病!”

“我再也不想過生日了……”

“……我們阿意,以後要開開心心的,爸爸沒什麽能耐,只給你留下了這套房子,以後爸爸不在了,這麽大的洹陽,阿意要一個人……一個人待著了。”

“你別忘了我。”

“阿意後悔了,是嗎?”

少年問:“你以後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女孩說:“炊煙裊裊,田裏種著蔬果,有昆蟲在裏面叫……怎麽了?怎麽又不笑了?騙你的,我覺得現在就很好。”

她無言而又極其痛苦地接受著。

在她腦中迅速蔓延的記憶猶如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自打她來到二中起,這是第幾次,她不記得了,不記得了,不記得多少個白天黑夜裏,一個人,這樣無聲地哭了,滿眼淚光。

仿佛痛就卡在嗓子眼兒,跳不出,下不去。

她忽而想起他周記裏寫過的一句話——那年銀杏枝瘋長,遮住了驕陽。

老師將他那篇周記覆印了下來,一人一份兒,她悄悄在後邊補了一句:也擋住了少女熾熱的目光。

誰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個驕傲的天才少女默默喜歡著一個人。

連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同桌喜歡他好些日子了。

在逝去數不清的時光後,她白晳如玉的臉頰上閃過亮光一瞬,細看,留下了痕。

她再也抑制不住了。

七年相伴,悵然若失。

哭吧,哭吧。

哭過以後,記得擦幹淚,我幫你看著人,不會叫人看見,讓他們來笑話你的。

他曾說過的。

遺憾的是,如今無人能再對她說這番話了。

那顆顫抖的心勉強被撫平,在不知不覺間,她終於真正睡去。

下課鈴聲的響徹,周邊步履的急促都未曾打攪她,好似它們只過了一瞬間,便徹底地消失貽盡了。

她在夢裏又與那位少年相逢。

他一面笑著喚她阿意,一面輕輕取下她發間的銀杏葉。陽光肆意地撒在他的臉上,他分明只輕輕一笑,卻燦爛無比,遠勝驕陽。

荒蕪的土地流露出生機的春。

她彼時貪婪地望著他。

心思似乎是此時生出,又似乎是蓄謀已久,不斷催促,令她不願再去管其他了,她清楚地聽見,心裏,真真切切地說:

如果可以,我想要他。

恍惚間,她嗅到了少年獨有的幽香,無比真實。

真實到,仿佛他就站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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