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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你來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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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高據的安排並非程素素見到江先生後的臨時起意, 對人事的安排是程素素與謝麟一直在考慮的問題。從謝麟的學生們,再到高據, 再到府內的每一個人, 隔到段時間重新審視一遍,既有利於發現隱患,也有利於發展人才, 可以促進府內上下的健康發展。

以此時人的眼光來看高據,他是有那麽點養不熟。江先生對他不可謂不好了,卻總不能令他服服帖帖。但是如果站在高據的角度上來看就很好理解了, 江先生待他再好, 終究意難平。高據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等安逸的人,他與江先生有著本質的不同。江先生再憤憤, 其願望也不過就是能夠成為一個極佳的幕僚, 將自己的老板扶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個位置上去, 定位就是個打工仔。而高據他想自己當個老板,哪怕只是個小老板。

高據的想法有錯嗎?

至少在程素素看來,沒什麽大問題,程素素也只是對高據的做法有非議而已。如果高據當時能夠表現出更高的情商,將各方都安撫好,程素素是樂見其成的。即使在高據沒能做到令人滿意的情況下, 程素素還是說服了謝麟, 再給高據一次機會。

程素素喜歡共贏。

說服謝麟的工作並不太難, 謝麟還是不很喜歡高據自作主張, 且以為這樣對江先生並不公平。程素素只是反問:“留一個不情願的學生下來, 就是對江先生好了嗎?”

謝麟想了想,答應了她。

強扭的瓜不甜,但是高據的本質也不壞,只是一個有自己想法的年輕人而已。謝麟還是覺得程素素固然有聰明的一面,到底是將人想得太好,也願意讓身邊所有的人都能開心的善良的人。既然妻子高興這麽做,為了讓妻子高興,那就再給高據一次機會也沒什麽不可以。

正巧江先生過來了,程素素也就不再費神另找個機會與江先生再談這個問題了。高據這個人還是有感情的,只要別把他給憋得報覆社會,他就會一直是個好人,至少不會反咬一口。

這樣為他著想的江先生,在他如願之後,愧疚之感只會更強,就更不用提高母要比兒女都保守,而高英也沒有弟弟那麽偏激,二位也會教高據做人的。

綜合來看,這件事情對大家都有利,唯一的遺憾就是江先生不免要難過好一陣了。

好在江先生還有石先生這位亦師亦友的聰明人相伴,總不至於郁郁寡歡。是以高據從京城送完信回來,又帶回了謝府諸人給謝麟夫婦的信件之後,就從姐姐的口裏得知了自己將要被授官的通知,頓時震驚了。

高據本以為此事至少要磨上個三年五載,得等有個合適的機會才行呢,驚喜來得太突然,他有些不敢相信:“這怎麽會?”

高英為他欣喜之餘也不免愧疚:“你也是聰明人,可世上也不止你聰明,遠的不說,近在眼前的這二位,哪一位又是傻子呢?你說的做的,總有痕跡,整日在他們面前晃來光去,當人家看不出來呢?江先生更是心在你心上,只要用心,有什麽是察覺不到的?是他們心地好,不與你計較,倒寧願成全了你。唉,只是對不起江先生。”

果不其然,高據這人便是如此,他不是純粹的好人,卻是個明白的人,對他的好他都是明白的。若攔著他,他只會越來越壓抑逆反,一旦為他考慮成全他了,他又架不住這麽好了。頓時對老師的愧疚感將他淹沒了,他是先到府裏報到再回的家,在府裏的時候,並沒有人對他提及此事。如今從姐姐口裏知道了,飯也沒在家裏吃,匆匆趕到府內去見江先生。

江先生正在與石先生對座品茗,石先生點茶是一把好手,江先生默默地坐著看,落在高據眼裏就是一位孤獨的、被他辜負了的老人,只好淒涼地跟老友相對無言。高據難過極了,大步到了江先生面前,一言不發便跪了下來。

石先生滿意地收了手:“你們談。”幹脆利落的轉身,一如他的少言寡語。

江先生長長的嘆息,終於將手放到了高據的頭上:“天意。沒有這一場戰事,你也沒有這個機會,好好珍惜,也不要慶幸,畢竟這機會是因戰事而來,戰事絕非幸事。以後心要放寬些,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高據當然知道江先生也不是什麽純粹的好人,一肚子的壞主意也不比別人少,但是對自己,江先生確實是一個好老師。

高據哽咽地道:“是我辜負了先生。”

“緣起緣滅,不要都往自己身上兜著啦。東翁手上本就有告身文書,還沒用盡呢,給你安排什麽你就接著什麽,幹好了,自然有人看得見。”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高據斬釘截鐵地道。

江先生笑笑:“只怕以後我沒什麽能夠教你的啦。做官與做幕僚,可不是一回事。今日便再教你最後一回,不管做什麽,都是做人,做人不能太獨。譬如東翁與娘子,他們給你這機會,於他們舉手之勞,可給可不給,但是給了,這就是做人。”

“是。”

師生又談了許久,高據漸生出不好的預感來,覺得江先生這大概是要把所有的話一次說完了,忙打斷了,眼睛裏透著直白的哀求:“以後有的是請教您的機會。”

江先生微哂:“癡兒。回家好好見見你母親、姐姐,明日再來,以後你怕是會忙得沒有功夫與她們說話了。”

沒說以後會繼續還是不繼續,但是沒有直接拒絕,那就是個好事。高據諸多的優良品質裏,其中一條就是從不氣餒。反正他心裏是認定了江先生這個老師了,對謝麟夫婦也存著感激,以後還會向著這幾位,那就還會有接觸的機會,有大把的時光來修覆與江先生的關系。

江先生在他走後搖頭嘆息:“當局者迷。”竟不如娘子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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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施恩做得極漂亮,高據與府內那一層看不見的隔閡消失於無形。謝麟也不作評述,只管給高據挑了份差遣。也確實是高據的運氣好,齊王幕府遷移至此,又要準備一場大仗,多少事情等著做,而朝政還沒有腐爛到只憑關系或者熬資歷就能胡亂參與進這件大事裏面來,還是需要有實幹本事的人的。

高據在江先生身邊學習多年,又常在謝麟衙內幫忙,熟悉各職司的種種功能,糧草輜重等瑣碎事項也不在話下,他家裏又是經商,耳濡目染,處理細務也很得心應手。謝麟先讓他在安撫使衙內領職作為跳板,到得次年春天看他做事有章法,也辦了幾件別人辦起來困難的事情,履歷上也好看一些了,再將他轉出府去,獨立承擔一部分輜重運轉事宜。

彼時魏主已登基,嚴新平死得不明不白,然而魏國的攻勢卻緩了下來,一連幾個月風平浪靜,反將齊王給急壞了——他雖不想搞一個大決戰,從而奠定兩國的關系定位,但這麽拖著他也拖不起。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兵馬動了,糧草的消耗就更是一個讓人會昏厥的數字了。不再是少爺的齊王,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他寧願去打一場大仗了。

對不上敵軍主力,拿什麽去決戰?

第一要務還是要弄明白敵軍的動向,照齊王的估計魏主登基之後突然轉性兩國交好的可能性為零,不止如此,還必有更加頻繁的戰爭才對!敵人說不定此時已經在集結了,但是己方卻像瞎子、聾子一樣不知敵在何處,將從何處進犯!

齊王召集眾將商議過不少次了,一般人可能憑想象會以為這麽廣闊的空間,從哪裏進攻都可以,其實因為山川地勢以及水源補給等等原因,可供這大隊人馬進攻的路線並不很多,倒是比較容易找出哪裏是可能被攻擊的目標。

但是!因為地域廣闊,這樣的路線篩選的結果是三條比較穩定的路線,如果算上魏兵的機動性水平的話,這個數字會漲到八。每城都有防守不假,但不可能每城都做為重點,重點一旦分散,就都不是重點了。

齊王很惆悵,廣灑斥侯也用了,放出眼線也用的,得到的消息卻總是雲山霧罩了。這令他不得不另謀他法,比如,謝麟不是曾經向朝廷有過建言嗎?還討了許多封官的告身,那是白拿的嗎?!

謝麟頭上又頂上了齊王發的難題:“你的探子已經放到王庭了?讓他找到消息!”

不是商議,是命令。齊王近來變得好說話,然而在這件事情上,卻是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的。

而謝麟自家人心裏清楚,那個王三郎,他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這話卻又不能對齊王明講,蓋因謝麟此時還在坑著朝廷的撥款,讓他媳婦兒私下裏養探子呢。

接到了齊王的命令,謝麟只能再與程素素商議。夫妻倆議事十分方便,幕僚都不知道,兩人晚間帳子一放,說什麽話連值夜的丫環都聽不清楚。

謝麟盡量說得輕快一些:“齊王又出難題了。”

程素素奇道:“還能難得住你嗎?”不是她太看得起謝麟,而是齊王近來變得靠譜了,絕不會出現年輕時的荒唐之舉,而只要在正常人類範圍內的難題,就鮮少有能難得住謝麟的。

謝麟道:“宮中與兩府看著他,朝野物議,都逼著他決戰。他一時摸不清魏國的布置,就想起王三來了。”

王三郎這個間諜做的,不提也罷了。王三郎能再回王庭,一則是謝麟要用他當幌子,二則也是他父親王瑱聽了他的作為之後,舍下了老臉往謝府跪了兩個時辰,謝麟給王瑱臺階下,也是為了掩飾第一個目的,才許了他回來。

至於王家的無奈,就不是謝麟所關心的了。王瑱官也拿到手了,照說也是如願了,哪知道有了官身才是抑郁的開始。他自認為有城府,夠聰明。進了官場才知道,那點聰明勁是真的不夠用的。只有官身,對於平民來說是很值得羨慕的了,一旦有了官身,所求就與平民不一樣了,否則京城吏部外面為何要排起長隊跑官呢?

還得拼一拼。

王瑱甚至主動請纓,想拼了一條老命自己北上,謝麟最終還是用了王三郎——都知道他傻,那就是他了,放到明面上吸引敵人的目光也是好的。

程素素道:“還不如叫五部的人留著點意了,他們近來也傳了不少消息來,看情形,是有動作,然而如何動作、路線如何,就不知道了。我傳令讓他們留意用兵的規模,看能不能從中推斷一二。”

謝麟道:“齊王也不能叫我明天就給他答覆,不過最遲半個月,再沒有回間,就怕魏兵要殺到了。”

程素素認真地道:“放心,哪怕查不出什麽來,也要他們給個回話。這麽些人,總不至於一個也沒有消息的。再說,桂圓已經到了呼延部了。”

“哦?見到呼延英了?”

“呼延英去見的他。”

“桂圓”本尊又不曾與呼延英有過什麽接觸,見呼延英做什麽?桂圓先到呼延部,找到據說曾與游氏有過接觸的呼延部的某長者,就在這長者那裏住下。魏國上下皆為南征做準備,有南人北上,都要問一問情況。呼延英與九王子親厚,也想九王子通過南征恢覆尊榮,聽到南方來人,還是上過學識過字的人,也頗感興趣。待得知是“桂圓”的時候,不由驚訝:“我派去接頭的人沒有見到他,他竟自己來了嗎?”

此時,呼延英還不知道他見到的“游氏”根本就是假的。有了前面“游氏”的前情做底子,又有桂圓居然獨自安全抵達,呼延英對桂圓的興趣變高了,特意見了桂圓一面。

一見之下,疑惑更深!什麽叫做“家姐帶發修行,絕無出行之事”?什麽叫做“家姐並不參與買賣,更不會聯絡匠人”?兩下一對,樣樣合不上,呼延英整個人都懵圈了,他將桂圓扣了下來。即使懵圈,呼延英也沒有傻,並沒有聽信一面之辭,他還懷疑這個桂圓呢!

桂圓都安心在呼延部住了下來,閑來無事還給小朋友畫個畫什麽的。第一步目的達到,接下來就是慢慢滲透了,桂圓也不急,很有耐心地等著。有時候人們對間諜會有種種誤解,以為他們總是在最危險的地方,偷人家的機密文件。事情上,間諜的情報工作範圍非常廣,也不是非要偷到機密文件才能知道敵方真相的。

比如程素素講的,兵力的規模,行軍打仗要看補給的,兵力越多,可以選擇的路線越少。一百人,可能會有幾十條路可以走,十萬人,路線可能就只剩下一條了。

所以桂圓一點也不擔心自己被疏遠了就沒有用武之地,耐心地觀察著呼延部的一切。

與此同時,被程素素下令休眠的密探們也沒有閑著,日常的生活裏也能觀察到很多細微的東西。比如魏主是真心要經營一個國家,開始選擇城市的基址,有意再建新城。再比如,近來並沒有大的軍事活動,至少王庭裏的貴人都很閑適。

這樣的情報卻讓齊王焦躁了起來,如果這是魏主的陰謀的話,那麽他已經得逞了——就這麽拖著,足以拖滅敵軍的銳氣,也能大量消耗敵軍的物資。

便在齊王下了狠心要主動挑釁的時候,王三郎回來了。

王三郎這間諜做的,已經做成了信使,他帶來了九王子的另一封書信,這次卻不是勸降謝麟了,而是指責——兩國交兵,非我所願,是因為貴方不承認我主,故爾向貴方證明我方兵強馬壯。現在打也打過了,咱們坐下來談談吧。

“艹!”齊王幕府裏爆發出整齊的咒罵。

笫221章 居然議和

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的道理想講, 千言萬語最終也只能用爆粗口來表達了。魏國講和就沒有安好心!這是所有人的共識。殺人奪城搶劫一空之後,你說不打了就不打了?!誰信啊?

與西路的潰敗不同, 齊王帳下還有些膽氣很足的將領的, 他們罵得尤其大聲。

憤怒聲中,齊王想得就更多了,各方的局勢, 體統臉面,朝廷在對峙中的消耗……等等等等,最好還是打一打, 還得打勝了。現在大勝仗並不好打, 齊王心知肚明,他如今已漸漸習慣了與魏軍交鋒, 然而想如平定教匪一般摧枯拉朽, 那是不可能的。勝負五五開, 勝也是慘勝,齊王給出了他的判斷。

就這麽議和了呢?民間的物議好平息,百姓好糊弄,朝廷的臉面卻是真的過不去的。且不知道魏國究竟是何盤算,這個不知,並不是完全沒有數, 而是知道魏國必然會翻臉, 只是不知道一紙和約能維持多久, 夠不夠準備下一場戰場的。甚至可能在和談的時候對方就動手。

齊王臉上依舊平靜, 任由將校們過了嘴癮, 才說:“待命。”

只能待命,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打仗不是有兵馬就行了的,如果政事堂不支持,哪怕齊王手裏有兵,他都打不下去。

憋屈。

諸將倒是聽他的話,見他不喜不怒的樣子,不安躁動的心也跟著平靜了幾分。心裏先怵了三分,各自低頭,聽齊王命令他們約束兵士,該幹什麽還繼續幹什麽。齊王也留了一下心眼,在沒有接到旨意之前,他還是照著上一份旨意行事,依舊整軍備戰。

齊王內心卻不能平靜,畢竟是皇子-皇弟-皇叔,一路走過來的人,心機不可謂少。權衡再三,他將謝麟召至幕府,來商討魏國求和一事。

消息是自謝麟那裏傳出的沒有錯,以謝麟的謹慎當然不會沒有上報宮中與兩府就自行通告齊王。能傳到幕府裏人人都知道,實是魏國的手筆。謝麟心中也是暗怒,被戲耍的感覺很令人惱火。

兩人面對面坐著,頭一回有了點同仇敵愾大於其中一人對另一人的鄙視的意思。

齊王的想法很簡單,讓他自己與兩府、宮裏周旋,那是萬難周旋得下來了,既如此,那就找一個能辦事的人。左看右看,就謝麟合適了。如果皇帝還是他親哥,那他根本不用費這個事,現在也只得如此了。齊王很欣賞謝麟,這並不代表齊王就傻乎乎地以為謝麟真的是個聖人了,相反,齊王看得明白,謝麟有能力,也不怕苦,但同樣的,謝麟此人城府也夠深,算不得一個好人。

就他了!

齊王將事情攤到了謝麟的面前:“若依了魏虜之意,軍心必然不振,且魏虜的誠意究竟也有幾分尚未可知。一面是將士懈怠,另一面是魏虜虎視眈眈,兩府當早有說法。”

話都叫你說了,我還能說什麽?謝麟又吃齊王一記悶虧,還得回答齊王:“殿下所言甚是,然而議和是免不了的。宮中兩府縱然想議和,也要先做過一場再議,不能由著魏虜漫天要價。最終還是會要殿下出戰,且要取勝的。想來殿下英武……”

“哼,”齊王再收斂,脾氣仍在,“少說客套話,這一仗我心裏有數,打是必打的,勝恐怕不易。”

謝麟低聲道:“臣與殿下同在北疆,可謂同舟共濟,臣便說一句實話。朝廷需要這一仗來堵一堵蠢材的嘴,無論輸贏。”事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幹活的累個半死,旁觀的指指點點噴口水。如果被殺人掠地還要議和,朝廷的臉也是別想要了。可以輸,但不可以不動手。

齊王道:“這一仗是必打的了?”

“殿下心裏早就明白了,何必再問臣呢?”

齊王道:“壓下魏虜的流言,對你不難吧?”

謝麟又被塞了一項任務,本該生氣,然而與齊王此時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不接也得接,硬著頭皮答應了,又添了一句:“殿下,若等不到京城回音,殿下怎麽辦?”

“不會的,他們會比我們還要急。”他侄子當皇帝才多久就遇到這樣的事情,能挨得下這記耳光嗎?當然不行!

謝麟道:“若是京中的指令是亂命呢?”

齊王微愕,謝麟從容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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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王三郎還在等著回信。與他同來的還有一位“魏國商人”,如果細問的話,會知道這個商人叫蔣清泰,真蔣清泰。兩人就住在安撫使衙門裏,蔣清泰形同軟禁,卻也不急不躁——南朝據說人傑地靈,還不是被九王子戲耍了一回?

魏國上下,將出使南朝都當作一件非常輕松的事情,且有著智商上的優越感。

謝麟只管晾著蔣清泰,他就做出了一副生氣的樣子——上回見到的蔣清泰可不是這個人,你們居然騙我,我就要晾著你們。

蔣清泰心中對他更有一絲輕視,派個間諜,派成了信使,又不曾識破九王子的身份,什麽三元及第,什麽神童,什麽星宿下凡,牛皮也不怕吹破了!等就等,總有你們服軟的時候,還得客客氣氣將我請出去。

原本蔣清泰是著急的,因為魏國也打不動了。程素素憂心的小冰河,它對魏國的影響只有更壞,魏國底子薄、人口少、生產能力更差,對上了一個還沒有腐爛透了的龐大王朝,雖然搶掠了不少資源,再擴大戰爭它也吃力。

打不動了呀。

天朝龐然大物都覺得吃力,何況魏國貧瘠新立?他們也要緩一口氣的,最好開個榷場。彼此緩個三五年,休養生息,然後一鼓作氣再南下。什麽?撕毀和約?當然不能那麽簡單粗暴啦,到時候肯定要找個借口,比如我們某個士兵走丟了,你們不讓我們去找……之類的。

每多拖一天,對魏國內部造成的壓力比對南朝造成的壓力要大得多。

然而一旦被謝麟冷遇,蔣清泰反而不著急了——如果南朝的人尖子也是這麽個沈不住氣的模樣的話,那麽就一點也不用著急了。

謝麟也不理會他的心意,只管做自己的準備,傻子都知道魏國不可能息兵,可就不就一邊好好好,一邊耍流氓麽?都是流氓,誰怕誰啊?謝麟還有文化呢!

謝麟一回來便給他舅舅葉寧寫信,雖然隔得遠,但是謝麟仍是葉寧對魏國主張的謀主。謝麟給葉寧的建議是,絕不可為了一時面子上好看就同意議和,即便議和,條件也不能由著魏國來開。謝麟甚至很有預見性地為葉寧草擬了一份發給魏國的“國書”,主張都寫在裏面了,大意即,你當我們傻嗎?你想搶的時候就燒殺搶掠,殺累了想休息了就停手,還要我們交保護費?等你休息好了,再繼續殺?當我傻?!必須教訓你!如果想議和可以,吃的吐出來,拿的還回來,發動戰爭的,要問罪。

希望葉寧能夠將這個主張堅持下去,一旦堅持成功,可以爭取將這個寫國書的任務接手過來,就拿這文稿就能用。

寫完了給葉寧的信,謝麟才開始考慮齊王分派給他的任務——穩定人心。

這個就更好辦了,謝麟叫過來高據,給他下了個命令:“都往魏人的陰謀上去推!”現成的背鍋俠不用,更待何時?何況又沒有說錯!肯定是有陰謀的!這肯定能激起民憤來。

高據一旦找對了路,用起來相當順手,謝麟根本不需要去吩咐他怎麽做,只要給個任務,他就能做好。

日子就在謝麟的忙碌與蔣清泰的悠閑中等到了來自京城的命令,竟是全部沿襲了葉寧的主張。謝麟對此並不意外,畢竟當今天子是個年輕人。

悠閑了許久的蔣清泰臉色終於變了:“我奉命而來,我主滿懷誠意,貴國竟然如此怠慢無禮,是要再起兵戈麽?”

謝麟才不與他廢話呢,懟回去的是謝守清:“小小書吏竟也敢以兵戈相威脅,還說什麽誠意?”

蔣清泰強忍著怒意,沒有再與謝守清爭執,與謝麟的學生相爭他覺得有失身份。差事辦得差強人意,蔣清泰臉上無光,回去之後向九王子狠告了一狀,這又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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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頒下的時候,人人都知道一場大戰不可避免了。第一是要找到敵軍主力,這是一個程素素現在也辦不到的難題。五部結束了休眠期,重新活躍起來,也只是摸到了幾大部族聚居的地方,最新的消息,已有數座城池初具規模了。至於他們何時集結、如何集結,五部的人沒有一個看得出來。潛伏在呼延部的“內掌櫃”,則有一個大膽的猜測——計劃還在魏主的腦子裏。

那就更難偵知了。

辦法最後是齊王想出來的,他對於戰爭天然有一種敏感。主動出擊好了,還是用在東路時的老辦法,小規模的逐個擊破。拿著程素素新得來的、由謝麟上繳的魏國城池的布防圖,齊王挨個兒去啃,啃到魏主坐不住了,那就來一場大仗。

齊王下一城,損一部之兵馬,則魏國內部的力量平衡遭到了破壞,王庭裏因此而產生了變化。魏主既能建國,便也不是一般人,戰爭的嗅覺不亞於齊王。齊王才下一城,魏主就第一時間發覺了不對,向正在爭執的各部首領說:“不要吵了!我們只以戰功論!”

議和有陰謀,魏主根本就是一邊議和一邊在準備著戰爭的,雖然吃力,也不是不能賭一賭國運的。論贏面,魏主也認為他的贏面大一些。在看到齊王的舉動之後,魏主調整了賠率,也產生了危機感,不能讓齊王再進化了!打,就趁現在打!

齊王巴不得這一聲,雙方聚起了兵馬。

魏主並不進攻齊王坐鎮的中路,他要保留盡可能多的有生力量,而不是拿著精銳與齊王死磕。東路與西路都是不錯的選擇,他就不信齊王敢不管東、西兩路。作為一個帝王,魏主太明白皇家的那些彎彎繞繞了,親哥哥做皇帝與侄子做皇帝,那是不一樣的。

這樣齊王就只能被動接招、疲於奔命,被魏主玩死了……

並沒有!

魏主在東、西兩路之間選擇了東路,原因也很簡單,東路安撫使是丞相的女婿,這無疑加重了齊王必須去救東路的壓力。

令魏主想不到的是,給他第一擊的不是齊王而是程犀,程犀甚至沒有主動出手。就是不動手,才讓魏主的前鋒吃了個大虧。

魏兵騎兵來去如風,自然不可能攜帶多少輜重,標準的配給是兩天的幹糧。兩天就夠了,給他們暴風驟雨式的打法,基本上兩天就能定一次突襲的輸贏,不是已經贏了,就是為後續的部隊拿到了巨大的優勢。贏,可以搶到補給,援軍到了,同樣有補給。

帶著這樣的自信,魏軍突襲南下,然後就發現,程犀堅壁清野了。他根本沒有“恢覆生產”,齊王離開之後,程犀並不積極主動將先前被洗劫一空的城池恢覆舊觀,充實人口、開墾耕地。是以魏軍前鋒到了之後發現,自己的幹糧吃完了,對家什麽也沒給他們留下,還是他們上次搶完之後的空城。

怎麽辦?!

程犀無師自通地領悟到了“以空間換時間”的技能,則齊王的大軍也不需要再北上考驗後勤補給的能力了,省了沿途的許多消耗。安撫使衙所在之地及附近是齊王上次駐紮的地方,山川地形都極熟悉,開戰起來也不怵場。

接下來的戰事便毫無技巧可言了,以正合、以奇勝,硬碰硬的會戰才是正途。雙方都損失不小,正如齊王所料——慘勝而已。齊王以一場慘勝將魏主驚走,官軍的氣勢略有回升之時,魏主再次發出了求和的信號。這一次不再是用商人做信使,而是派了正式的使者來轉達了魏主求和的意思。

政事堂在核算了損失之後,同意了議和,但是要求魏國派使者到京城晉見皇帝,再協商具體的條款。

魏主很幹脆地派了個拉仇恨的人去——九王子,九王子則攜帶了他的得力幹將呼延英。

政事堂下令,齊王繼續鎮守北疆,直至盟約確定。鑒於九王子的狡猾,以及葉寧急需外甥回來在對魏的策略上給他以建議,葉寧設法使政事堂通過了一項命令——謝麟一路陪著九王子入京。理由很充分,與魏談判需要一個了解對手的人,謝麟算比較熟悉魏國的。同時九王子詭計多端,需要有一個精明一點的人看著才好。謝麟雖然上次也未能識破九王子的身份,不過近來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報,終歸比別人犀利一些。

出現在謝麟面前的九王子依舊是那麽俊雅和煦,絲毫不見戰敗國王子的窘態,呼延英還是耿直爽快,笑容陽光。南朝官民的目光越是覆雜,他們越是從容。九王子見到謝麟還很遺憾:“學士竟不肯應我之邀。”

謝麟也是一派從容:“同殿為臣之事,去京城也是做得的。”

互相開嘴炮,也難分個勝負,也不須在這裏分個勝負。互相損完了,便是啟程。程素素理所當然地隨謝麟回京,魏國的情報當然重要,京城的消息也不能疏忽,兩國交兵,最怕的不是正面的敵人,而是背後的豬隊友。

呼延英咬著個香梨,百無聊賴地在南朝護衛面前晃悠著,引得官軍怒目而視,他將眉毛一挑,得意地笑了……

啪!香梨掉到了地上,那邊那個窈窕的身影,特麽不是游氏身邊的那個丫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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