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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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號角聲直插雲霄。

謝麟命謝守清繼續去陪在程素素身邊, 謝麟的本意乃是為防有什麽急事好叫謝守清跑腿。程素素身邊的人不少,卻多是女仆雜役,謝守清身份不同, 有些事情叫他去辦更合適些。

謝守清對這樣的安排稍有不解,卻也知道老師兼叔父的家眷還是非常重要的。按照正常邏輯來看, 在這麽危險的時候,將妻兒托付給學生, 是老師對學生的信任。於是毫無怨言地接過了這個艱巨的任務,並且祈禱師母大人不要再突發奇想出去看個景兒什麽的。謝府後宅秩序井然, 師母應該是個有章法的人, 不知為何近來卻頻出昏招?

抱著這樣的想法, 謝守清下定了決心,若是師母有什麽不妥之處,他是必要攔著的。繃著勁兒, 謝守清到了後宅去見師母。

程素素知謝麟之意, 也琢磨著不能耽誤了謝守清學習,便給謝守清安排了一間可以讀書的屋子。

謝守清心中警鈴大作, 忙說:“學生奉老師之命來聽師母吩咐,萬不敢離開的。”餘光瞥到謝紹與謝秀,便說趙先生在忙, 不如他這做師兄的來給上個簡單的課。

他另一個擔心就是不知自己年幼的師弟師妹有沒有被嚇到, 敵軍攻城的時候, 婦孺必是受驚的, 有個青年男子在側, 也能令他們安心些。當然,師母除外,她老人家一點也沒有被嚇到的意思。

程素素笑道:“那好,你們兩個,好好聽師兄授課。”

謝守清的本意也只是打發時間,安撫小兄妹兩個,他便與這二人坐得極近,試圖用身體上的距離來為他們驅散恐懼。

初生牛犢不畏虎這句話倒不是亂說的,謝紹與謝秀居然並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問東問西。

謝守清:……

謝秀見師兄像被人一指頭戳得定住了,又問了一遍:“他們打不過,為什麽還不走呀?”

在此之前,她已經問了諸如敵軍將領是誰,厲害不厲害,有沒有安喜厲害,會不會被她爹打成狗,以及為什麽她覺得魏軍的號角比自己這一邊兒的號角聽起來有力,為什麽魏兵攻城我方援軍未到等諸多問題。

謝紹又問了謝守清比如“天朝與魏虜孰強孰弱”、“天朝強大為什麽還要被打上門”之類的問題。

饒是謝守清自詡學問不錯,也被他們問出一頭汗來。這要怎麽回答?對他們講國力對比,講兵法,他們聽得懂嗎?這是四、五歲的孩子會問的事兒嗎?這般年紀的孩子,還在玩泥巴吧?!謝守清試圖用萬能金句來糊弄:“彼蠻夷,不識禮儀……”

然後收獲了“師兄真傻”的同情目光。

程素素看得好笑,將謝秀喚了過來,謝秀眼睛一眼,看著她手裏的那柄匕首。謝秀想討要個“真家夥”很久了,總是得不到,現在看母親手裏拿著,就開始裝乖想騙過來。

程素素柔聲問道:“想要嗎?”

“想!”特清醒的回答。

“自己來拿。”

謝秀極禮貌地過去,伸出兩手等著接,不想母親並沒有將匕首放到她的手裏。謝秀委屈地撇撇嘴:“娘~”

“哎~”程素素笑容不變。

謝守清想說,這做父母的言傳身教怎麽可以食言呢?程素素已對謝秀重覆了一遍:“自己來拿。”

謝秀眼睛一瞇,小炮彈一樣地沖過來,助跑、起跳!呃,論起淘氣,程素素真是她親娘,自然不會讓她搶到手。母女倆數番“交手”,謝秀略出一身汗也沒有拿到手,眼神很委屈,卻堅持著不肯哭……

“嗚~娘欺負我啦……嚶!”她開始假哭。

程素素單手將她拎起,放到謝紹旁邊,問道:“你妹妹沒法兒從我手裏搶到東西,為什麽還不停手呢?”

謝紹道:“她想要。”

程素素將匕首放到謝秀手裏,道:“看,想不想,與得不得得到、搶不搶得到沒關系,只與自己的欲望有關系。若世間的時候樣樣都照著規矩來,人還要長腦子做什麽?”

謝守清詫異地看著她,有些不讚同,對小孩子講這些,合適嗎?又很讚同,程素素的觀點還是有道理的。謝秀也不裝哭了,小兄妹倆一起思考,模樣兒要多可愛有多可愛,謝守清生出些不忍來,如此稚嫩可愛的孩子,就接觸這麽冷酷的道理,是否……

謝守清低聲向師母請教,程素素笑道:“其實我們小的時候,總會有許多奇思妙想,令長者驚奇。然而漸漸長大了,許許多多的人教我們‘規矩’,反倒教得不敢去想了。你若回去問問,你的小的時候必也問了許多令長輩驚奇的問題。年紀越長,越被馴化了,就覺得小孩子應該傻乎乎的可愛。其實啊,若只知禮儀而不知道本質,還不如不知道禮儀呢。所以呢,你看啊,潑婦總是賢妻過得好。”

謝守清好險沒失聲尖叫,您老人家就是信了這歪理,才到處蹦跶的,對吧?對吧?

死死咬著舌尖,謝守清仔細想想,師母的話卻是很有道理的。或曰,說到他心坎上了。然而謝守清不大希望這道理被說得太明白,這樣不好,嗯,不好。

謝守清含蓄地道:“師母,太直白了。”

程素素笑了:“講道理的時候,不怕直白,越明白越好,又不是參禪。你說是山,別人尚且會看成是樹,何況還含含糊糊地說土。”

謝守清心道,我有點明白為什麽我老師被你攥得死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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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謝守清給謝麟“看家”的時候,城外的攻勢愈來愈猛,甚至連午飯的時候也沒有停歇,內外皆是如此。一波人上去打死打殘了,換另一波整頓休息好了的上去,如是往覆。

冬季天短,北風吹來了大片烏雲,天黑得愈發得早了,城上城下鳴金收兵。

如此三日,守將清點損失。謝麟第一次親歷,尚不覺得如何,江先生卻已經叫了起來:“可惡!”三天,守城的消耗已比得上當初一場仗打下來了。石先生的臉變得與他的姓氏一樣:“人心也不如昔了。”

趙騫則說:“援軍再不來,日子才是真的難過。”

他們卻不知道,援軍看到了沿途的烽火倒是很快布置好了防守與增援,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北國的降雪。北方的大雪降下,天地間一片白茫茫,在這個時候,冷,反而是最次要的難題,無法分辨方向才是真的要命。何止分不清東西南北?狂風卷著大片的雪花,人好像被埋進了棉花堆裏,連上下左右都迷惘了。

援軍將領深切體會到了李廣的痛苦,年少無知時嘲笑飛將軍真是不應該啊!

城內守軍比援軍好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有城可依,沒那麽冷。安喜站在城頭往下頭,對面已經安營,隱隱約約能看到帳篷的影子。彼時風雪還沒有過來,空氣裏已經帶上了寒冷的氣息,安喜狠狠地罵了一句:“一群賤骨頭,這樣的天也不知道冷!”

可不是,對面看起來很耐凍的樣子,寒冷並沒有阻礙他們的行動,依舊該吃吃、該睡睡,點起篝火還唱歌呢!歌聲蒼涼悠遠,令人聞之而感懷天地。

安喜一點也不欣賞對方的藝術細胞,又罵了幾句,吩咐給守城的把姜湯兌上,才下城去。下到城墻根兒,鼻尖一涼,安喜仰起頭來——下雪了。

“不錯不錯!凍死直娘賊!”安喜大笑。

北國的雪很大很冷,一夜下來將對方軍營埋了就有樂子了!安喜開心地想著,搖頭晃腦地回去了。睡到半夜,卻聽到喊殺震天——對面魏兵也是人才,趁著下雪,命士兵反穿了皮襖,摸上了城頭。

虧得天氣冷,有個守城的士卒凍得不行,爬起來跑個圈兒暖和暖和,叫他看到了一個個腦袋從下面往上鉆,驚得一句話卡在喉嚨裏竟喊不出來,到魏兵發現了他,他才緩出一口氣來:“敵襲!”

也是幸虧天冷,攀上城頭的魏兵也不甚靈活,一番廝殺,守軍被驚起,不斷增援,才將魏兵又給壓了下去。上上下下虛驚一場,軍民人等心裏越發沒底了。

第二天天亮,頭半晌對面沒有動靜,午飯過後,卻見一輛輛造型極不友好的拋石機被拖了出來,魏兵不填人了,開始往城裏填石頭。安喜便指揮著城內將石塊收集起來,等魏兵再攀城墻的時候好往下砸——城內磚石的存量也不多了。

城墻被砸得東豁一塊西豁一塊,守軍的氣勢被壓了下去,魏再次進攻,此時,雪下得越發的大了。城內城外都很焦急,城內則擔心失守,城外經過這些時日的消耗,天公又不作美,也快到極限了,雙方都憋著最後一口氣。

安喜臉上現出一股賭徒的氣勢來:“他們帶不了多少輜重,差不多了,就看咱們撐不撐得住了。幸虧是天寒地凍,土也凍上了,不然……”這麽冷的天,護城河都凍上了,根本起不到阻攔的作用。要不是天冷地難挖,對面挖個地道,那可就有得瞧啦。挖地道並不是要挖到城內,只要挖到墻根附近,就有無數的辦法能把城墻搞塌掉,那可就真的危險了。

饒是謝麟自詡冷靜,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不怕危險,可老婆孩子還在城裏呢!

次日,攻城的力度明顯加大了,又有魏兵通過強攻登上了城頭,竟在對峙之中不但上了城頭,還往下拋了繩索,又試圖組織起來沖到城門處打開城門。安喜以重傷為代價,將魏兵再次壓下城頭,一面罵魏兵王八蛋,一面罵友軍是烏龜。

副將代安喜整頓防務,點完了數便愁著一張臉向謝麟討要種種物資與人手。謝麟看完也嘆息,打仗真的一點也不好玩,家底雖不至於被打光,人員的損失是真的讓他心痛。

副將道:“雖說只要撐過這一次,現在已是危機關頭了!”有幾處城墻活活被砸下去一尺,只一尺的距離,令對方的雲梯發揮了更大的作用。

謝麟道:“我必盡力。”

鎮定地送別了副將,謝麟的眉頭才又皺了起來,擡手將自己皺眉的豎紋揉平,正一正衣領,謝麟作出輕松的笑容來,才去見妻兒。數日來的情況程素素已盡知道,謝守清攔不住她問消息,守在她身邊亦無用武之力,拿出十二分的耐心來磨自己的脾氣。

見到謝麟,謝守清心頭微喜:“老師。”

謝麟問道:“如何?”

謝守清道:“平安無事。”

謝麟又問程素素:“是嗎?”且說且彎下腰,將兒女攬起來一個親了一口。

程素素道:“魏兵還是沒有退?”

“孤註一擲啦,”謝麟嘆息,“已經損失了這麽多,又遇到這樣的天氣,就這麽回去他的損失就太大了。若能攻破此城,他就回本了。可恨如今……”

“怎麽?不好守麽?”

“城墻打壞了些。”

“這麽不結實?!”程素素詫異了,魏兵犯境,各城都應該有所準備才是。

謝麟苦笑道:“結實是結實,魏兵打得也狠,再有,當初建城的時候,太平盛世,可不是照著堡壘修的。魏兵已經三次爬上城頭了,一次比一次猖狂,若再有一次……”

程素素仰起臉來,忽地靈光一閃:“我有辦法了!”

“嗯?”

程素素微笑道:“水!來!咱們試試。”

程素素飛快地行動了起來,命府中雜役擡著熱水一氣到了城墻上,一路下來,熱水已變得溫涼,往墻頭一澆!

謝麟眼睛一亮:“妙!”

程素素有些不好意思,這辦法可不是她想的,而是上輩子看過的。不管怎麽著吧,這法子倒是很實用。城外魏軍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城墻已經罩了一層厚厚的冰殼。這樣的嚴冬裏,冰凍得結實還在其次,冰它滑呀!別說爬上墻頭了,挨著就出溜下去了。

這仗沒法打了!

魏軍恨恨地撤了。

城頭一片歡呼。

短暫的歡呼過後,便是城內家家舉哀,衙內忙得焦頭爛額。謝麟此時雖忙,畢竟魏兵已退,倒有心情感嘆了:“不知王三如何了。”

王三郎還不知道這件事呢!

他正清點著這次交易的所得,他沒有走私糧食等大宗物資,但是魏國權貴對奢侈品的需求依舊讓他大賺了一筆。謝麟且不急著催他要做出成效來,只要他細水長流,王三郎有心也趁這機會多賺些錢——等到功成,他就是官身了,就不能再這樣撈錢了,可不要多存些本錢麽?

算算日子,也該回去匯報一下所見所聞,順便回家過年了。

便在此時,蔣清泰再次登門。王三郎機靈人,看蔣清泰面色不好,心中一驚:“蔣先生,可是有什麽不妥麽?”

蔣清泰已知有人南下之事,九王子為此大發雷霆,風雪阻隔,撤軍的消息尚未傳過來,九王子不知前線情形,便命蔣清泰來見王三郎,以詢問守城的情況,據此推斷戰況。九王子乃是有心人,並不想摧毀文明,而是想據為己有,謝麟無疑是穩穩列在他名單上的人物,九王子一點也不想謝麟稀裏糊塗就被弄死了。

“牛嚼牡丹!”九王子這麽罵他的堂兄。

蔣清泰低聲將情況一講,王三郎一張臉煞白:“什麽?”

“我且問你,聞說教匪作亂的時候,他們是守住了城的,他們守城的本事究竟如何?”

唉,盼著對方防守成功,己方無攻而返,魏廷也是一言難盡的。

王三郎定了定神,堅定地道:“必能守得住!”他親爹還在城裏呢,他必是希望能守得住的,如果城破了……王三郎打了個寒顫,他家必一蹶難振。

這麽想著,王三郎就越發想說服自己:“一定能守得住的。當年謝大人不在城中、守將戰死,尚且守住了,如何如今他在呢?”

“嗐,如今那城裏的人可不是當初你們家鄉人。”

“娘子在呢,”王三郎反駁道,“她也很能幹的。”

蔣清泰又細問了“娘子”是什麽人,做過了什麽,王三郎以為此事鄔州人盡皆知,也無須保密,便說了。蔣清泰有些驚奇,胡亂安慰了王三郎兩句,叮囑他不要離開,匆匆去向九王子匯報去了。

幾個奴隸在清洗地磚,蔣清泰眼皮微跳,躬身將自王三郎處得來的情報說了。九王子已經發過了一回脾氣,神情已緩和:“是麽?這倒有意思了……他們若能叫那頭蠢豬無功而返,我記他們一功。”

說完,提起筆來在屏風上認真地記下了謝麟的名字,想了一想,又添了一個“妻”字。九王子摸著下巴:“若真個有用,怎麽將他們弄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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