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禮法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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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是村婦下仆, 在讀書人家裏幫傭之後也知道不少講究了。

孝期宣淫?

盧氏與張娘子都知道這事有些大,恨不得自己來得再晚一些, 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情。現在這算什麽事兒?看到了能不搭理嗎?不能!不是不給龔氏面子,那位大娘子也是委實不容易, 可事情連著謝鶴, 長房的人是絕不能讓謝鶴躲過這一劫的。

然而事情一旦捅了出去,眼前這女子會有什麽下場還是兩說。

一時之間,盧氏與張娘子將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如果眼神有用的話,眼前這青年女子必能立時消失。

可惜沒有。

二房幾個仆人緊跟著奔跑著追了出來,欲待說什麽,看到盧氏與張娘子,也都嚇得站住了。誰都知道此事無法善了。

只有奔逃出來的那個妾, 整顆心落回了肚裏, 她直到此時才覺得心肺喉管一陣火燒——方才逃得太用力了。大口大口地吸著冰涼的空氣, 試圖緩解身體上的難過, 眼淚卻滾滾而下,混著含糊的聲音:“我冤吶!”

不能叫她喊出來!真喊出來就是個燙手山芋了!張娘子當機立斷:“你們都看著吶?!大娘子教訓自家逃奴,與咱們什麽相幹?堵了嘴!”

盧氏看著這個妾有些心軟, 想要說什麽, 往前跨了一步,終於還是退了回去——二房的事情, 管了是自找麻煩,不如將人一捆,請大娘子一道回去, 交給老相公、老夫人去處置。對了!趕緊送信回去,叫姐兒裝個病躲一躲,孕婦嘛!

長房的心腹仆役都是經過事的,令行禁止,飛快撲上來將這妾一綁、嘴一塞,便見院子裏又飛快地閃出一撥人來。

龔氏此時也顧不得矜持,急走出來,見人已被捆住了,哪怕是被長房的人捆住的,她也放下了心頭大石——比落在外人手裏強多了。

兩下打了照面,彼此都苦笑,盧氏上前匆匆行了個禮,不等龔氏開口便說:“我的好娘子,怎地叫咱遇上這個事?咱見不著,也就罷了,您快些想想怎麽對府裏講吧。”先將龔氏的口給堵住了。

龔氏一口黃連,有苦也說不出。對面是兩個仆人,還是長房的仆人,兩房的恩怨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不等她說話,又有丫環奔出:“大娘子,大郎……”裏面已傳出謝鶴陰沈的聲音:“沒用的東西!些許小事都辦不好!我看哪個敢說出去,我剪了他的舌頭!賤人!借了天膽還敢逃!”

龔氏眼前一黑,聲音嘶啞幹裂:“快!按住他!”

張娘子當即上前一禮:“大娘子,這事兒可不能鬧大,鬧出來了,您最不好過。還是快勸著大郎些吧。”她不憚於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摩謝鶴,已做了趕緊逃回京中告狀的打算了。

龔氏忙說:“這就勸!”

謝鶴哪是能勸得住的呢?即便形同流放,他的少爺脾氣也是擰不回來的,至少在妻兒面前、在弟妹面前,他還是二房長子,還是那個氣勢淩人、喜怒無常的天。好在龔氏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龔氏了,她還有兒子要養,便下了死令:“按住了他。”

只一會兒功夫,她便拿定了主意:“我要回去請阿翁阿婆做主!”

盧氏與張娘子巴不得這一聲兒,一齊說:“聽憑大娘子吩咐。大娘子這裏怕離不得人,這件事兒可不能宣揚的。”

龔氏冷靜地說:“我理會得。”命人去套車,連著謝鶴、幾個小叔子、小姑子都帶走。謝源幾個生養過的妾,因所出兒女在守陵,也著住。二房失勢仆從不多,居所亦是狹窄,這妾才能聽到風聲要逃,如今怕是上下都知道這件事情了,不如一同帶過去。

只是此時不能叫破,尤其是仆役,得叫他們覺得自己是押著犯人跟著回城的,不能讓他們起了逃匿的心。龔氏根本沒有功夫去哭,逃妾畏懼中隱約透一點點憤怒的眼神也不能動搖她的決心。

她並不想要這逃妾的命。謝鶴不缺兒子,謝家不缺子孫,但是謝家要名,謝鶴要是連最後一點遮羞布都沒有了,命也就不值一文錢了!所以這一胎留不得!只要一碗藥下去,以後照舊過日子。

回去的路上,張娘子多個心眼兒,將這逃妾帶在自己和盧氏的車上。龔氏也不與她們爭執,哪怕放在自己車上,不能在路上掐死這婢子不成?謝鶴猶自掙紮,到這個時候,龔氏也顧不得他的面子了,命人將他的嘴也堵了起來。無論是謝鶴的弟妹還是家中仆婦,盡皆駭然失色,也無人出聲反駁她——這事有些大。

龔氏攏著年幼的兒子,孩子柔嫩的小手抓著她垂下的一綹頭發,小聲問:“阿娘,咱們要回家了嗎?”龔氏的眼淚也沒忍住:“我這都是為了你呀。”

張娘子的車上,盧氏低聲道:“桂枝,你怎麽回事兒?我看你以前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這回怎麽做下這樣的事情了?”

那叫桂枝的逃妾哭訴道:“那是我能做得下的事兒麽?我不是不要臉的人,也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可我是個奴婢!我就不算個人。他要做什麽,我能打他還是能罵他?再懂事的人,也受不了這個啊!”

盧氏與張娘子都嘆息,桂枝也算是無辜,既是婢妾,豈有能夠拒絕主人的道理?可是一旦有了身孕,這事就瞞不住了。

張娘子低聲問道:“大娘子是怎麽回事?”

“她要我打了這個孽胎。”

張娘子訕訕地道:“這也算是個辦法了。”

“荒郊野外的,一帖藥吃下去,我還能有命嗎?”桂枝眼睛發直,打胎藥是這麽好喝的嗎?生孩子是鬼門關,打胎就不是了?甚至可能死得更慘。

確實是很冤的。

盧氏與張娘子輕易不敢給她支招,只能說:“你這麽跑了,又能有什麽下場呢?”

“跑不出去,死也要拖個墊背的!”

“這就不好辦了啊。”盧氏眼中透出悲憫的模樣來。

“盧媽媽,好媽媽,你救我一救!向二娘求個情,她說話有面子的。我活過這一回,必念著你們的大恩大德,您就當是為二娘肚子裏的小郎君積點兒陰德吧!”

張娘子的臉掛了下來:“這個話也能胡說嗎?這幹二娘什麽事?依著我,你還是想想大郎和大娘子要怎麽辦你吧!仔細了大郎反咬一口呢!可沒有小嬸子能管得到大伯子頭上的。”

說完,不再理會了。

桂枝呆呆木木地,眼神裏透出絕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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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盧氏與張娘子沒有第一時間告訴程素素。府裏按月給二房撥去柴米份例,除此而外,便是程素素也按時給龔氏送些東西,都是滿車去,空車回。如今東西是卸下了,後面卻拖一長串的人回來,門上還認得龔氏的馬車,都有些驚訝:“這是怎麽一回事?”

龔氏在車裏說:“孩子想太翁太婆了,鬧得不行,帶他回來見見。”

這信兒便被傳到了上房林老夫人那裏,盧氏與張娘子一看,張娘子果斷跳下車,一路狂奔去給林老夫人報信。可得先盯住了上頭,別叫二房的人反咬了長房。

林老夫人新得了幾本菊花,正要發帖子辦個賞花會,幾盆要展示的菊花正放在上房的廊下,老夫人緩步走過,細細地看:“這個花朵兒有些瑕疵,就不要擺上去了。”

看到張娘子驚惶地跑進來,並沒有遵守規矩在幾步遠站住了而是一氣跑上前,胡媽媽先斥道:“張家的!站住了!怎麽回事兒?”

張娘子硬上往前湊了幾步,幾乎要撞到胡媽媽身上了,才低聲說:“二房大郎犯大錯了。”

胡媽媽一驚,悄悄向林老夫人說了。林老夫人撫著花的手一頓,掐下一朵開得正燦的菊花:“進去說。”

張娘子進了上房之後不敢再添油加醋:“奉二娘的命給大娘送些吃穿用器,還沒進門就看到裏面桂枝跑出來,說是要一屍兩命。現在人都來了,連大郎一家子主仆。”

這個不用再細問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林老夫人臉一沈:“都給我拖進來,一個字也不許洩漏出去!不要說給二娘叫她再操這個心了,來人,請相公來。”

林老夫人忍住了即將沖出口的一串大罵。這個王八蛋,果然是酈氏那個沒良心的才能生出來的逆子!親爹屍骨未寒就敢孝期宣淫!謝源畢竟是林老夫人溺愛過二、三十年的親生兒子,她可以厭惡,卻不樂意看到別人輕忽。

高門深院,此事常有,不過遮掩得好,至少是沒有活證據的,謝鶴倒好,弄出孩子來了,龔氏還不能收拾幹凈。要不是今天有人過去,叫這婢子逃走了,那後果……

謝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這事連族裏都不能講。

林老夫人飛快地計劃著,自家人閉嘴容易,仆婦下人也必須封口,尤其是那個活證據,還是不要了吧。雖是自家血脈,然而謝家不缺這一個。

謝丞相到得比龔氏等人略晚,遙遙地看著謝鶴被一頂小轎一氣擡到了上房,才由僮仆慢慢地推著輪椅也過來了。龔氏在哭,謝鶴被堵了嘴,什麽話都說不出來。見丈夫到了,林老夫人心下稍安:“看看吧,這群孽障,放到錦繡堆裏要骨肉相殘奪家產,打發去醒醒腦子,卻只會辦糊塗事。”

謝丞相面不改色:“怎麽回事?”

龔氏低聲說:“桂枝,有了身子。”

林老夫人不甚滿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就看不住他們?”家裏都默認叫你管著二房、回回派人去都是給你撐腰助勢,你管不住嗎?有多難?!

真管不了!那玩藝兒長在謝鶴身上,龔氏既不能得謝鶴之寵,也攔不住他去寵別人。要不是今天這事太寸,龔氏也不能就下了決心捆了謝鶴。謝鶴多橫呀!

林老夫人又罵謝鶴:“你就不能再忍一陣兒?!已經過了這麽些日子了,你就快出孝了!”都說守孝三年,算成二十七個月也就過去了。

謝鶴口不能言,眼睛裏透出的意思跟懺悔可沒半點兒關系。林老夫人更氣,險些親自動手打他了!大口地喘著粗氣,林老夫人問謝丞相:“相公,現在怎麽辦?”

謝丞相慢騰騰地反問:“夫人說呢?”

“這孩子生下來對他自己也不好,就當是沒有緣份吧。”林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一點停頓也沒有。若是孩子珍貴也就罷了,二房從來不缺人。再者,謝鶴也不夠份量。若謝鶴有前程,林老夫人怎麽也能給他想出辦法來了。譬如抱到哪個族人名下掛著,以後縱不認回來,也還是當謝家子孫養著,一樣的長大。謝鶴這惡名,他孝期弄出來的孩子誰願意接?給誰都是結怨!

“不爭氣的東西!”林老夫人又罵了一句。有句不好說的話便是,真個忍不住,哪怕你斷袖分桃了,家裏也睜只眼閉只眼了。

謝丞相道:“你都吩咐完了,還要我來做什麽?”

林老夫人大怒:“你說的輕巧話!小的好辦,大的怎麽弄?”

這大的,說的不是桂枝,而是謝鶴這一群人。謝丞相慢慢地道:“不是想我了嗎?看完了吧?先在這裏廂房歇歇腳。”二房眾人一臉不可置信的驚喜,都擡頭看他。

謝丞相瞇起眼來,對林老夫人道:“先看著。”他的威壓之下,無論男女連哭都不敢對這位老翁翁哭一聲。

出了上房,謝丞相依舊沈穩如初,只吩咐:“阿麟回來之後,叫他到書房裏來見我。”

謝麟在宮門口就被家人截住了,回來路上便知道了始末,輕蔑地道:“倒是他能辦出來的事。”謝家從來家法嚴,婢妾老實翻不出風浪,能將妾逼得逃跑,也是一種本事了。呵,老頭子養了這麽多年的二房呵,讓他自己頭痛去吧!

謝麟假惺惺地道:“此事都不許傳出去!對自家人也不許講!”

壓著看笑話的心情,謝麟回家了。到了便被引到了書房,他的心裏生出不好的預感來,謝丞相見了他的第一句話便是:“這件事,你看怎麽辦?”

謝麟: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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