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我心安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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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丞相只有比程素素更記仇。

當時若讓大理寺得了手, 將李丞相也拖下了水, 李家的下場會比程家更慘。程家不過是嘍啰,李丞相才是沛公。李丞相的親閨女還被“請”了去,這等羞辱, 李丞相是不可能忘記的。

何況,兩人相爭你死也活, 忘了就代表著束手就擒, 這是李丞相萬萬不會做的事情。程素素知道的,只是因為程家與李家的關系而接觸的一部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兩人背地裏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招了。

一個比較犯忌諱的詞叫做“黨爭”, 凡黨爭, 絕不可能像打生死擂臺一樣一氣呵成。短則三、五年, 長的幾十年都有,這幾年看起來沒有大爭執,並不是兩人沒有矛盾, 而是一直在憋著大招。

這一次, 李丞相看到了破局的希望。程素素琢磨的事情,他的反應只有更快。若說是梅丞相有意為之, 李丞相也不相信,但是這並不妨礙將事情往梅丞相身上扯——如果有人與梅丞相有關系的話。所以他派了最得意的侄子李巽前來,抓到把柄最好,抓不到,鍛煉了侄子的能力, 就此全心全意步入仕途也沒什麽不好。

李巽便是背負著這樣的使命來的。

李巽並不希望程素素也卷進這件事情中來,事情因梅、李之爭而起,是李家需要給程家一個交代的。一直以來,程家都沒有提過這件事情,李巽等人便以此事為己任。不想程家根本沒有忘,至少程素素記得真真的,她一直忍到了現在,出手了。

“這件事情,交給我來做吧。”

程素素道:“我順手。”

“那一位盤踞朝中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不是你能撬得動的。”

程素素詫異地問道:“四哥怎麽會以為我想要單槍匹馬沖上去幹?那我在京裏直接捅死那個老東西算了。當然是要將這些上呈伯父,看看有什麽用得著的啦。”

被“你真蠢”的眼神從頭掃到腳,李巽尾巴毛都炸開了:“你、你、你……”你了半天,麻利地將程素素給他的材料一收,嘆道:“當年剛見你的時候,你多麽幼小可愛呀。都是我們無能,將你逼成這樣了。”

程素素撇撇嘴:“你們有本事,就不許別人長腦子了麽?趕緊的,收起來,有什麽要探聽的,跟我說啊?你不過在一府之地,我的人可以撒網的。”

李巽垂下眼睛,撚了撚手指,輕聲道:“代我謝過謝安撫。”

“啊?這裏有他什麽事?”

李巽吃了一驚:“不是你央了他幫這個忙的?”他還以為是程素素不忘舊事,求了丈夫幫忙的呢。

“這裏沒他的事情,說了是我自己的舊賬。”

李巽吸了一口涼氣,再次確認:“兩家交情的事情我就不提了,你叫我一聲哥哥,便是我妹子了。我只問你,你做的這些事情有沒有對謝安撫講?”

“啊?”

李巽不再隨和有趣,眼神變得犀利了起來,盯著程素素,一字一頓地道:“一家人還是坦誠些好,為你好,我就不能竊喜你這樣會將謝家綁過來。”

“這個事情,是我們之前的……”

“荒唐!你現在是謝家婦,不管是舊賬還是新賬,只要有你參與,謝家能脫得了幹系嗎?這裏原沒有謝家什麽事,你要還想同他好好地、沒有嫌隙地過下去,就該想想怎麽將這件事對他講明白。瞞著丈夫可不是為人—妻子該做的事。”

李巽自認對程素素還有一點了解,知道很難阻止她,她的破壞力……李巽打了個哆嗦,必要程素素與謝麟講明白。這也是為了她好,老婆背地裏上躥下跳的,能看?

程素素爭辯道:“我只怕講了才要將他引了進來,如今謝家這個樣子,老相公休致了,不好牽他進來惹事的。我也沒有跳出來去打老梅呀,不過暗中推一把。”

李巽越發不讚同了:“就是說,你做這件事用的人手也是你自己弄的,倒是小瞧了你的本事。你瞞著自己丈夫多少事情了?自己想想!他是蠢人嗎?咱們捆一塊兒也沒他精明強幹吧?總會讓他覺出蛛絲馬跡來的,到時候他要有多大的肚量才能認下這件事?就算對你有情有義,認了,忍了,你也不能這麽欺負他呀。”

“我……會好好想的。”

“不要光想,還要做的。”

“好。”

李巽道:“我總是在這裏的,道靈他們離得遠,有什麽不方便做的事情,告訴我。”

程素素道:“不會客氣的。四哥,我說的事你也再想一想,好不好?我會與他坦白的。”

“先將你的事辦妥了再說。”李巽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點回轉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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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素素想,自己並沒有欺負謝麟。當然的事情,謝麟也不是不知道。高英也不是她手上見不得人的血滴子,是明明白白放到正面上的生意人。夫妻一體不假,她總有些自己不能說的事情,對吧?

何況廣陽子之死,追根溯源,是因紫陽真人“飛升”而起。程素素因此愧疚得不得了、記了這麽些年,卻是不能說出來的。要怎麽對謝麟說?說“我師祖根本不是飛升,是我當年傻逼出了主意,讓遁了”?只她一個人,坦白就坦白了,這裏面還有著娘家一家子人牽扯在內,廣陽子更是因此身死,就為守住這個秘密。凡秘密,一旦開了個開口子,哪怕只說給一個人知道,就再也不會是秘密了。

但是,反過來想一想,李巽也許有道理呢?

程素素躊躇半晌,終於決定對謝麟部分吐露真相。紫陽真人的事情,還是要見過大哥,問了大哥的意見,再決定講不講。

打定了主意,程素素淡定等著謝麟回來。

謝麟近來累得慘,災民要安置,李巽等人都要聽他布置,還要再調教謝鸞、謝理,等回來吃飯的時候已經累得面如土色了。程素素給他擦了臉,取了新衫換了汗濕的衣裳,再讓他喝了半碗涼茶,才謝麟的臉色才緩了過來。

他這個樣子,程素素又躊躇了,累成這樣再拿額外的事情讓他操心,行嗎?

謝麟倚在美人榻上,面上帶點慵懶的笑軟綿綿地伸出一只手來:“來嘛,過來坐嘛。”

程素素提氣提氣再提氣,捏著拳頭坐了過來,只挨著一個沿兒。謝麟笑著猛一伸手,將她拉到了身上:“怎麽啦?誰惹你生氣了?還是遇到什麽難事兒了?嗯?說給我聽……呃?怎麽哭了?”

慵懶的勁兒頓時飛了,謝麟坐了起來,小心地將她擁在懷裏:“素素?”

“嗚嗚,我、我沒事兒……都、都怪你!”

“怪我,怪我,怪我。”甭管什麽原因,先陪不是就對了。

程素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突然哭了,本來麽,都打定主意理智地、慢慢地、輕輕地跟他提一提高英的事兒,順勢說到李丞相那裏。解釋的詞兒她都想好了,一看到謝麟,就忍不住覺得委屈了,好像一個在外面與人趾高氣昂地打完架回家的小朋友,心裏想著小混蛋們都是辣雞,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回來看到家人還是委屈地哭出聲。

哭到抽噎著打噎兒,程素素捂著臉,聲音含糊的:“本來沒想哭的呀,看到你就忍不住了。”

謝麟哭笑不得,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那,現在看不到了,可以說了,怎麽了?”

“我今天見了四哥。”

“嗯。”

“本來不想同你講的,都是當年的舊事,那會兒還沒嫁你呢。當年的舊賬我自己結,四哥說,我已嫁了你,就不能讓你蒙在鼓裏,你容我慢慢將事情告訴你……”

謝麟心頭一緊,這個口氣仿佛是什麽……舊時青梅竹馬……不能夠吧?

淡雅的熏香和著謝麟身體的溫度將她包裹著,程素素放松了下來,環著謝麟的腰身:“那一年也是鬧教匪,你和大哥他們離京,唉,大師伯就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我也進了大理寺獄。”

謝麟雙臂驀地一緊,低聲道:“梅李之爭。”

“嗯。當年是我看家,大師伯得到消息來示警的來著,後來他還是走了……要是那個時候我就向伯父救助就好了。”要是當年不出那個自以為是的餿主意就好了。家裏人都說是大家同意了才決定做的,不是她一個人的責任,她現在總覺得要不是她把大家的腦筋帶到溝裏去,應該會有別的辦法的吧?

“你已經做得夠好的啦。只要梅李之爭不平,沒有這件事,還有別的事。人在局中,身不由己的。”

“可我能拿當朝丞相怎麽樣呢?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天意,看到教匪興起的地方我就想,”程素素突然變得僵硬起來,像一根因緊繃而些微顫動的弦,“這裏面若有與梅氏有幹系的人,就對高英說……”

除了紫陽真人遁走之事,程素素將此後的因果全說與了謝麟,沒有什麽“慢慢的、理智的”。

謝麟心疼不己。

他們兩人能做成夫妻,是冷硬的卡著條件找的,現在每每想起來,謝麟總覺得對她不起。當年的事情謝麟當然是知道的,當時可沒有這麽心疼,想的是這小姑娘還不算蠢,倒是合適做妻子。她已經過了這麽多冷酷的事情,自己用那麽涼颼颼的眼神看她。

只恨沒有更早一點護著她。

待程素素說完,謝麟輕撫其背:“好啦,好啦,都過去啦,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吧。”

程素素一驚:“什麽?你……”

“不對我說,就是想自己算賬,是不是?”謝麟的指尖在程素素的背上輕緩地移動,將她手背慢慢揉得軟了,“當局者迷。李相公與他這麽多年不對付,大約也是沒有想到一件事——聖意。”

“聽不懂了。”皇帝有討厭梅丞相嗎?

“聖上已經開始為東宮鋪路啦,唔,還是我與李兄見個面吧,好不好?”

“你的事情夠多的了。”

“對呀,那就笑一個給我看看,讓我開心一下,嗯?嘎?”謝麟目瞪口呆地看著程素素的背影,她她她,她捂著臉跑掉了!

程素素彈跳起來,沖到盆架前,扯起架上的布巾開始洗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笑起來怎麽可能好看嘛!絕對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笑得很醜……不管他介意不介意,反正自己是很介意的。

謝麟雙肩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素素洗完臉,才直起腰來就聽到他在笑,憤憤地轉身:“不許笑了!”

謝麟笑著捶床:“哈哈哈哈!”

程素素嗔怒地沖了過去,鬢角沾上的水珠滑到了下巴上。謝麟哆嗦著伸出手,顫悠悠地給她抹了去,將人拉到懷裏:“好啦好啦,都過去啦。哎呀,怎麽是我笑給你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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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巽就被謝麟約談了,兩人關起門來說了好一陣的話,李巽帶著佩服離開了。謝麟生長在相府,長久以來磨煉的對手是謝丞相,出仕後第一份工作是給皇帝當秘書,地方庶務是新丁,琢磨人心、琢磨聖心,是老手。

與李巽談完,謝麟回來便對程素素說:“與他說好了。只不過老梅這頭豬,要養肥了才能殺。”

“咦?”

“聖上當年為權臣所制,深惡痛絕。東宮年輕,聖上心疼這個兒子,可舍不得兒子再受自己受過的苦,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立威。李丞相與東宮相處甚歡且又是政事堂裏最年輕的,當然要留給兒子用。到時候老梅就要慘啦……”

“要是老梅明天吃飯噎死了呢?”

“你不要將聖上想得太英明神武,就是個信鬼神還不算太精明的皇帝而已。現在別跟老梅抻得太狠,別叫他傷了就行。有什麽有用的證據,且留一留。”

程素素道:“我看東宮更英明些,他要是寬大了呢?”

謝麟悠悠地道:“東宮也要立威呀。從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還想留多久?哼,阿翁對我說過,難道酈樹芳真的蠢?不過是利令智昏,不肯退後罷了。一樣的道理。”

“只好等了?”

“打探消息的主意很不錯,你要高興,就接著讓高英去辦,有備無患。東宮立威,也不必等‘翌日’,挾威而繼位也是可以的。一年,我在這裏也就是一年的事,一年後,我是要還京的。”

程素素笑了:“好。我等。”

一年不遠,也不算太近,眼下第一件便是確定安撫使衙門所在、各府縣長官各攜原籍災民返鄉。謝麟便將安撫使衙門設在了當初齊王幕府所在之地,卻與李巽不在一處,與早一步赴任的一位席知府同城辦公。

同城還有一員主官,乃是姓萬的縣令,不幸頭上壓著兩重上司,萬縣令欲哭無淚,暗道真是八代不修才落到如今的下場。謝鸞、謝理是寧願與兩位上司同城的,卻不巧只是做鄰居,也要各領一縣獨自支持。

各人都知道情勢緊急,他們可是被災民給圍著的,一個處置不好,再暴動起來怎麽辦?

程素素則重新布置起後衙來,謝麟不需要再睡書房了,但是書房還是需要的。除了江先生,又添了個石先生,兩人的待遇也是要比著來的,得給他們在前面收拾出兩個條件相仿的住處。江先生的建議也很對,謝麟需要擴大他的幕僚團,則還要再準備至少一處房舍,以防再有可用之人到來。

唔,謝麟若是收學生……

再有,高英是跟著自己來的,哪怕不能安排在衙門裏,也要在附近給她找個合適的住處安置。

這個倒不是很難,教匪亂過之後十室九空,空宅子很多。都由衙門查封了,有主的歸還原主,無主的都收歸衙門處置官賣。官賣的價格本身就不會很高,又是在動亂之後,價格更低,程素素索性買了兩處宅院,一處給高家,另一處預備府衙裏人多不夠住的,算是給幕僚、學生的福利宿舍了。

高英卻不想白蹭住處,且既然要住一年,房價又不高,不如自己買一處。所需者乃是借安撫使衙門的便利,別被中間經手的牙人坑太多。安置妥當,高英便依著程素素的規劃,雇夥計、租買鋪面,做市場調查,忙得不亦樂乎。

安撫使衙門也迎來了江先生極力推薦的那位石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素素:想搞死老梅。

喵喵:放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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