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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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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老師,您做噩夢了嗎?”

燈燭昏黃,孟清清撐起老朽的身體,她的視力已經不如年輕的時候了,連天上的星子也看不清。觀星交給了年輕一輩青麓學宮的學生,她只是在等待著死亡。

“夢到一些舊人。”

學生給孟清清披上外套:“老師又夢到寧統帥她們了嗎?”

故人已去,能記得他們的人不多了,除了史官,就是孟清清的學生最常聽老師提起。

“不……夢到了先帝。”

如今皇位上的是宋氏旁支,按輩分算是宋朝鳴的外甥,去歲提前加冠,繼任皇位,但是老師口中的先帝應當指的不是宋朝鳴。

是宋子明吧。

人越老,越是容易夢到年輕時的事,就好像老掉的只是這具軀殼,不是棲息在內的靈魂。

孟清清的確夢到宋子明了,但又不僅僅夢到了宋子明。

她夢裏,宋子明死在了加冠禮上,葉闞將蕭欽延調任汝南,對東海大規模裁軍,結果恰逢倭寇反撲,宋晚意宋朝鳴兄弟二人以身殉國。蕭欽延不忍流民苦難,自立為王,背棄祖訓改朝換代。死後遺骨不入祖墳,撒入大海,忠骨蕭家成了一個笑話,後世罵他的人極盡貶低,崇拜他的人無限讚譽。

而寧鐵衣和她在夢裏,連一個影子都沒有出現。

這就是天將星沒來的原本歷史軌跡嗎?

孟清清不清楚,她還夢到了皇帝在朔北駕崩的那一日,城內上下亂成一團,長公主坐鎮指揮,傳遺詔命宋朝鳴繼位,遺詔哪來的他們不清楚,但是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問,宋朝鳴率兵抵達京城時,宋子明的棺木也在百姓的哭聲中安然下葬。

後來,蕭欽延也走了。接替他撐起朔北軍邊疆的是秦予成,周澤知道了不住地誇她神機妙算,這一棋埋得實在妙。在後來寧家和秦家聯姻,但不知道為什麽,大婚之日寧父寧母沒有出席。寧鐵衣倒是去了,還順了幾壇子上好的女兒紅,過年的時候特地給她帶過來。

汝南衛和朔北軍共同駐守朔北,寧鐵衣兩頭跑,幸好修了路,不然真的要累死人。有一年她從朔北回來,還和孟清清說,她在朔北換防時,看見京郊開著一片綠綺梅。

“綠綺梅不是京城的花麽,居然能開到朔北去。”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長風穿過寧鐵衣堅不可摧的盔甲,洶湧奔向白涯關,關口的那頭是少年壯志一朝淩雲,這頭是故事開始的地方。而金頂紅磚的宮墻內,那個昔日同他談起邊塞大漠骷髏白花的人,已經不在了。

長公主一生未嫁,在宋朝鳴繼任後,就搬到別宮行院獨居,有一些看到皇室東山再起就想上趕著巴結的朝臣連忙求娶公主,都被宋朝鳴不痛不癢擋了回去,維護之意十分明顯,之後再也沒人提過這件事。

周澤說起來的時候還調侃過,他說:“孟清清你看,就算是皇室,衰微的時候,哪怕年華正好貌美如花,也沒人敢娶,但是一旦得勢,什麽年齡啊樣貌啊,就都不重要了,問就是誠心呢。”

孟清清懶得理他,這人嘴皮子越來越刻薄,當初葉闞把控皇室把控得那麽嚴密,敢求娶公主不就等於明擺著說想和皇家站一條船,幾個腦袋夠葉闞砍的?現在提就不一樣了,不管娶不娶得到,這麽說一嘴,就是在表忠心。

長公主許也看破了這一層,對他們愛答不理的。

這樣也好,長公主喜靜,皇室多養一個人也不是養不起,有宋家撐腰,只要她願意,可以一輩子當逍遙自在的武朝長公主。

後來宋朝鳴當政,他的確是個十分稱職的君王,武朝在他手底下安分了十餘年,逐漸恢覆生機,盛世太平。他就把皇位禪讓給了宋家旁系,原因也沒別的,主要東海戰事一平,宋晚意動不動帶兵來京述職,找借口在宮裏一住就是好幾個月,那人既不守規矩又心高氣傲,一來就得罪一批人,鬧得宮裏雞飛狗跳,朝臣幾次上書抗議,整的宋朝鳴實在沒辦法,幹脆回去和宋晚意繼續守著東海,以後再不離開一步。

往事不可追,再驚心動魄的事,被時光推遠了,都會染上歷史的塵埃,而顯得不值一提。

現在,已經沒有故人可以和她共話以往了,如果想聊,只能到夢裏去問一問那些沒良心的人,怎麽一個接著一個走,都不等等她。

就留她一個人,守著一片看不清的星空,和一堆冰冷的舊墳堆。

一室寂然,水壺咕嘟咕嘟冒泡,孟清清疲憊開口:“我再睡一會兒。”

學生聽到有些驚訝,老師最近睡眠都不安穩,一旦醒了,就要枯坐一夜,很少能再睡著。

該不會……

老師的身體越來越不好,她也早有心理準備。

於是學生熄滅了燈,關上窗,躡手躡腳地離開。

孟清清合上眼,故人們的聲音響起在耳畔。

“還睡呢?吃年夜飯啦!”

她忽然睜眼,發現自己正年少,穿著研理院院長的服飾,窗戶外邊是大雪,屋子裏陛下正在睡覺,蕭欽延推門而入,外頭寧鐵衣在揉雪球,周公子吊兒郎當地逗小宮女們玩。爐上烤著地瓜和梨,香氣濃郁的要流出來。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又不是很想醒。夢裏也不是常常能看見這樣的情景。

“別看了,下一站塔門星,等你們好久了!”

忽然有人大力推了她一把,她一個踉蹌沒站穩,周圍畫面扭曲變換,再回過頭,發現自己置身一片透明的琉璃鏡前,琉璃鏡外一片浩瀚星河,遙望一顆蔚藍色星球越來越遠,耳邊是周澤的聲音:

“第三次時光遷躍倒計時,準備——”

眼前是故人們的熟悉的面龐,卻穿著很奇怪的衣服,全身包裹的嚴嚴實實,操作一些看起來古怪至極的器械。

寧鐵衣看她一臉茫然,笑道:“嚇傻啦?只是時間亂流而已,不知道跳哪個時間節點了……沒事兒,我們來之前留了時間錨點,能回得去……哎,是不是快到目的地了?”

孟清清沒有說話,她看著寧鐵衣邊鬥嘴似的和另外兩個人說著什麽,耳邊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來。

她終於想起這是誰的聲音了,他們分別太久,以至於她都快忘了他。

“來吧,這一次不會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保證。”

原來你們一直在。

孟清清靜站片刻,頭也不回,向聲音的方向跑去。那裏人群熙攘,光明璀璨,故人音容相貌依舊。

時間很長,所以總有再見面的機會,輪回之中,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重逢。即使你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再認識一遍。而這一次,不會再倉促到來不及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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