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2
關燈
小
中
大
Chapter62
隔天，電影名字就正式改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林正奇導演去準備電影開拍前期的工作，季陽譯也開始做準備，預計不久後就能開機。
剩下的就是選定各個演員，定下來他們的檔期。
午餐時間，季陽譯問兩個主角，“預計拍攝時間兩個月，會不會影響到你們的學業？”
趙星悅和陳青各自想了想，“應該不會。”
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確定？”季陽譯各看他們一眼。
兩個人心虛地對看一眼，好像都在問他們對方：“你確定？”
“你確定？”
然後雙方避開對方的眼神。
趙星悅：“嗯嗯。”
陳青跟上：“我肯定是沒問題。”
星期六，季陽譯載著他們幾個人，去了鹿城一個熟悉的地方，上仰中學附近那條大街。
街上，沒什麽人，現在是暑假，學校閉關。
陳青看見學校大門，問他們：“這是你們以前上學的地方？”
趙星悅也往那個方向看去。
他們兩個走在前頭，顏未舒和季陽譯在他們身後兩米的位置。
“是的。”顏未舒說。
門翻新過，季陽譯和顏未舒都看得出來。
至於裏面變得怎麽樣，他們就不知道了，因為，他們不打算進去。
來之前，季陽譯就跟顏未舒說過，不進去。
“不進去看看？”顏未舒問他，好像知道他在避諱什麽，但其實她早就不在乎那些事了。
“不去了。”
顏未舒自然也是默認。
確實，也沒什麽好懷念的。
高中時期，學校裏的所有，好像都沒給顏未舒留下什麽好印象，她也不願意去糾結什麽，那些建立在她曾經擁有的美好回憶裏的東西，早早就因為校園裏的某些人和事而崩塌。
只是在大門前觀望了一下。
“要進去嗎？”陳青走在前面，看他們停步在這裏，本來想一直往前走的他，也跟著止步。
趙星悅回頭看。
這裏剛好是樹蔭下，光照得不算很猛烈，但光影從葉叢上零碎地投射下來，那時，剛好浮動著的光線，就落在趙星悅的長發上，顏未舒看見，陳青的視線有那麽一瞬間停留在了那縷秀發上，也許，是因為人的緣故。
他們決定兵分兩路。
“我想去買個冰淇淋吃。”趙星悅突然這樣說。
而顏未舒想起一家店，她想去那裏。
季陽譯說：“那我們半小時後，這裏集合。”
大家異口同聲地同意。
繞過一家熟悉的飯店，顏未舒將視線放到那個街角，季陽譯也突然覺得熟悉。
“你要去。”季陽譯在回憶那個名字，“雲上照相館？”
顏未舒詫異了片刻，“你記得？”
季陽譯釋懷地笑，“應該永遠不會忘。”
聽見顏未舒嘆了口氣，她說，“可惜，應該見不到了。”
很多年前，那家店就關了。現在都2018了，人店家不知道搬去了哪裏。
可是，有一種執念揪著自己，還是讓顏未舒想去看看。
當初轉讓的標志沒有了。
兩人都驚訝，照相館的門牌居然還在。
“怎麽可能。”顏未舒驚詫萬分，那門牌一點風吹日曬的痕跡都沒有，根本不是倒閉的跡象。
季陽譯也擡著眼，一直看著“雲上照相館”五個字。
門關著，今天沒有營業。
玻璃窗裏的照片多了許多，什麽類型都有。
兩個人站在這裏很久。
“居然，居然還在。”顏未舒眼裏有種說不出的情緒，她轉過頭看一眼身邊的季陽譯。
季陽譯也看她。
“可惜，沒有開門。”
“是呀。”
兩個人轉身要走，不知道是風吹的聲音，還是鳥叫聲，呼喚了那兩個影子。
他們轉頭，原來是開門聲。
照相館的門開了。
一男一女的笑聲從裏頭傳出來，顏未舒看到一個年近六十的女人走出來，身後同年紀的男人慢了一步。
“就是說，今天不開門還好。這街上哪有人呀？”
女人說著，往臺階走下來。
顏未舒和季陽譯在十秒後，和他們兩個人對視。
“你，你們是要來照相嗎？”店主大叔說。
顏未舒看見他變得蒼老，應該叫大伯了。
“是，對……”她慌了一下。
店主招手：“那快進來吧。”
嬸嬸也向他們招手，“進來吧。”
夏季的天，臨近傍晚，店外的風往裏吹，搖著門牌上的燈，門前兩棵綠植也跟著搖晃。店裏是迷疊香的氣味，暑氣襲來，殘存的幾縷陽光在褪去前往玻璃窗照進，灑在嬸嬸的白頭發上，變得金黃。
“你們是怎麽找到這家店的呀？”拍照前，大伯跟他們嘮嗑起來。
顏未舒和季陽譯耳語，說：“店主肯定記不得我們了。”
“也不一定。”季陽譯說。
“肯定。”顏未舒依舊肯定。
她對店主說：“我們以前來過。”
“啊？”大伯驚訝，“你們以前是上仰的學生？”
兩人異口同聲：“是的。”
“那敢情好。”
“伯伯，我記得，這家店，以前是要倒閉的？”顏未舒小心試探著。
店主笑了笑，是釋懷的笑，“看來真是上仰的學生。沒錯，大概九年前吧，這家店差點轉讓，也不算倒閉。只是家人出了事，沒時間照顧。”
嬸嬸在旁邊弄著背景，眼裏有光，她臉上的痕跡顯得整個人更加優雅知性。
顏未舒突然能想象她曾經的樣子。
店內的香味撲鼻，濃郁的夏日氣息也讓顏未舒覺得，回到了從前。
光線慢慢削弱。
店主兩人準備的時候，顏未舒和季陽譯在店內左看右看，她說：“伯伯，你們這家店開了多久啊？”
“十五年吧。”店主好像沒有猶豫，直接開口。
嬸嬸不同意了，“胡說，明明是十六年。”
“啊？”伯伯有點惶恐。
嬸嬸說，“2002年開的，上個月剛滿十六年！你這糊塗的腦袋。”
顏未舒和季陽譯沒忍住偷笑。
她對季陽譯說：“我們要拍什麽照啊？”
季陽譯也不知道，“你覺得呢？”
顏未舒迷糊呢，“什麽照。”
正看著墻上擺著的照片，季陽譯靠近顏未舒，指了一下被淡光照耀的墻壁，墻腳處，貼紙畫的地方有一張照片。
顏未舒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心臟似乎在亂跳。
那張照片上的人，是自己，是九年前的自己，是十六歲的自己。
照片上的顏未舒走在街上，人行道上，戴著耳機，穿著校服，身後的人影都模糊成了一片，她走在人群中，周遭的光線似乎都在她的身上，全世界在她面前都變得黯淡。整張照片的中心都在她身上。
顏未舒看了很久，震驚的表情沒有讓季陽譯感到驚訝。
她轉頭看他，發現他在笑。
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你拍的。”她沒有問他，而是直接確定。
季陽譯也沒有否認，用眼神默認。
顏未舒的記憶中沒有那樣的自己，所以無法確定那張照片是在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被拍。又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季陽譯到底有什麽秘密隱瞞著她。
恍惚中，店主夫婦叫了他們倆一聲。
“要不，給你們拍個結婚照吧？”嬸嬸突然說。
顏未舒和季陽譯差點沒被嗆死。
“啊？”
“啊。”
顏未舒表情突變：“我倆沒結婚。”
嬸嬸：“沒事，以後用得著。”
“不了。”顏未舒百般推脫。
季陽譯憋著笑，“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
“為什麽？”季陽譯問，“不跟我拍，你想跟別人拍？”
顏未舒瞪死他：“我現在沒有結婚的想法。”
季陽譯就沒再說什麽了。
顏未舒一直都覺得，婚姻對她來說，是一本證書，沒什麽特別的。
人在一起就行了。
儀式感什麽的，其實並不需要。
後來，店主夫婦給他們兩個人拍了一張合照，是站在店門口的合照。
顏未舒提出的想法，她和這家店的緣分太遠太長，她想記錄一下。那就和這家店合個影吧。
兩個人走之前，跟店主道了個別。
顏未舒沒有詢問嬸嬸身體情況，只是祝他們兩個，身體健康，感情長長久久。
出來後，顏未舒和季陽譯說，“原來，很多人的命運在這個世界都得到了改變。”
季陽譯：“誰的命運？”
“嬸嬸的病不是絕癥，她活到了現在。”顏未舒說，“上輩子，這家店倒閉了，嬸嬸得的是絕癥。”
季陽譯就明白了。
顏未舒說回正事：“餵，季陽譯，那張照片怎麽回事？”
季陽譯心虛地往前走了幾步。
顏未舒追上去，“嘿！你什麽時候拍的我啊？我怎麽不知道？而且，是在大街上，那麽多人？”
季陽譯的背影對著她。
顏未舒邊追邊問，“你啊，光天化日之下，偷拍我？”
季陽譯沈默。
顏未舒白眼翻上天，“季陽譯！”
季陽譯走得更快，終於出聲：“我拍的是風景。”
“風景？”顏未舒想揍他，“我是風景是吧。”
季陽譯笑出聲來。
兩人走遠了，顏未舒終於追上去，扣住他的脖子，說：“季陽譯，你說，我們走了，他們會不會吵架啊？”
“吵什麽架？”
“伯伯忘記店開了多久。”顏未舒解釋道，“這很容易讓嬸嬸生氣啊。”
“那你說說，我們認識多久了？”
“啊？”顏未舒倒是沒有記住。
“你看吧。”季陽譯有點幸災樂禍。
顏未舒想了想，眼睛發光，“知道了。”
“多久？”
“兩輩子。”
顏未舒的回答，讓季陽譯恍惚很久。
是兩輩子。
……
就是這麽平平無奇的一天，風的形狀在樹葉揚起的那一瞬間被刻畫出來，街道蜿蜒，烈陽慢落。
顏未舒和季陽譯在那裏看見了兩個人的影子。
一邊是長發飄飄的少女，一邊是身材高瘦的少年。白襯衫，碧綠長裙，風都跟著輕盈起來。
他們手牽著手，彼此擁靠得很近。
沒有距離。
周邊沒有任何人，只有燦爛的天空往地下施舍了一片金黃，光投在那兩個少年身上，變成了畫，刻在街道上。
少女手裏拿著冰淇淋，化在嘴裏，又化在身邊人的嘴裏。
夕陽太耀眼，蟬鳴止不住。
季陽譯和顏未舒停滯了很久，兩個人笑著，看著那兩個影子走得很慢，正往一個斜坡走上去。
前面牽手的人是年少時的小心悸動，後面牽手的人是成熟後的刻骨銘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少年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往學校大門走去。
而顏未舒和季陽譯也走得很慢，好像是不想刺破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
後來，少女少男的手放開了，樹蔭下的葉子吹起，風隨那縷陽光變成了兩個剪影。
“小青，小悅。”顏未舒從他們身後喊了一聲。
他們回頭，眼神裏甜蜜中閃過一絲慌亂。
“快走了。”
“來了！”
兩個發著光的人朝風的反方向小跑過來。
季陽譯的相機把那一幕拍攝下來。
-
這裏是世界的盡頭。
顏未舒和季陽譯抵達這裏之前，順利避開了颶風和暴雨的惡劣天氣，算是2018年的一個小幸運。
冰島的冰河湖能讓人心情平靜，季陽譯和顏未舒坐在湖邊，看著面前一片碧藍色。
到冰川徒步前，季陽譯害怕顏未舒的體力不支，勸她別走那麽遠。
“怎麽，怕我倒下，還得你背著我下去。”
季陽譯無語凝噎，“倒也不是。”
後來，兩個人還是跟著導游順利到達終點。
五個小時，就為了瓦特納藍冰洞。
季陽譯到那裏，牽過顏未舒的手。
“值得嗎？”他問她。
她看著那裏，像是宇宙裏一個巨大的藍色玻璃球，打碎之後，人類進到裏面，變成了夢境，閃耀的、破碎的、美麗的夢境。
“值得。”她說。
跟他來，有什麽不值得。
有一天，他們一起去看斯科加瀑布，在那邊遇見一對中國老年夫婦，他們也是來了冰島無數次，說在這裏遇見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看了很多風景，也有很多奇妙的經歷。
顏未舒問老爺爺：“有什麽奇妙的經歷？”
“再奇妙的經歷，也比不過重生的經歷。”
顏未舒沈默了半晌，季陽譯也在旁邊聽著。
兩人沒有接話。
老奶奶笑得眼睛很彎，她問他們：“你們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重生回來的？”
顏未舒和季陽譯對視了幾秒。
她回過頭，他也看向老奶奶。
兩人說：“相信。”
老爺爺倒不可置信了，“你們相信？”
“相信。”顏未舒重覆說。
“不可思議。”老爺爺看了看老奶奶，“我們和別人說，別人都以為我們有病。”
季陽譯笑了笑。
“你們不覺得可疑？”老爺爺又問。
“沒什麽可疑的。”顏未舒看著六十米的瀑布，眼睛裏某種情緒湧動著，“這個世界，就是有很多奇妙的事情，我還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比重生覆活更為奇妙的事情。”
“什麽事情？”老奶奶問她。
顏未舒沒有看季陽譯，只是說：
“愛情吧。”
後來，和老爺爺老奶奶兵分兩路。
顏未舒和季陽譯去了另一個地方。
一個小鎮上，人影稀少。
他們來這裏認識的一對夫婦，邀請他們去家裏做客。到了這裏，顏未舒和季陽譯才發現，這個鎮上，才住著三十幾個人，這裏只有不到十棟房屋。
受完他們的款待，兩人表示感謝，出了屋外，在鎮上滿是綠草的地上走著。
“這裏很適合生活。”顏未舒的臉被陽光照耀。
空氣中滿是慵懶的氣息，讓她和季陽譯覺得舒服。
“是啊。”季陽譯回答。
顏未舒問：“他們的飯，你吃得習慣不？”
他的病已經好轉很多，在顏未舒的控制下。
“還好。”
“真的？”顏未舒有些不信。
兩個人坐下來，在滿是草叢的木椅上，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們穿著很厚的衣服，曬著很暖和的陽光，眼睛也朝一望無際的方向看去。
很久很久，沈默在空氣中。
顏未舒突然想到什麽，也許不是突然，是憋了很久，在心中的話。
“季陽譯，我有個秘密。”她說。
季陽譯轉過頭來，臉上還是笑著的，“什麽秘密？”
顏未舒側過頭，站了起來。
她往前走，看著前方。
季陽譯也站起來，走了兩步，站到她身旁。
顏未舒的睫毛上舞著輕盈的光，季陽譯看見那些跳動的光，也聽見她說：“我來這裏之前，自殺了。”
她跟他坦白地說。
“我這麽多年沒告訴過你，是因為，沒有勇氣。”她說，“你的重生，是因為要救我。我的重生，卻是自己了結自己。我怕你看不起我。”
顏未舒看著他的眼睛，季陽譯也看著。
多年的秘密，多年的羞愧，還有埋藏在心裏的膽怯和羞恥，顏未舒全都吐出來了。
季陽譯微笑著，“未未，我永遠都不會怪你。”
顏未舒聽著，心臟跳動劇烈。
什麽霧霾都煙消雲散了。
“你那麽做，肯定有什麽原因，肯定有什麽迫不得已。”季陽譯湊近，“那些原因，那些迫不得已，我都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他牽上顏未舒的手，兩人面對面，互相凝視。
古舊的樹樁看著這一幕。
兩人接吻的那一刻，一束光剛好從雪樹上的枝葉穿透過來，那時候地球沒了溫度，樹下，陽光中，兩個生命在交融，季陽譯的劉海觸碰到顏未舒的睫毛，他們的鼻尖擁抱，呼吸交錯，兩張唇微微顫動，兩個靈魂彼此交談。
那是他們在這宇宙中，數不清第幾次來這冰島。
也是他們數不清第幾次的擁抱。
或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沒有去世的他們，也跟這個世界的他們一樣，在冬天，在每個季節，在此時此刻，彼此擁抱，彼此交吻，彼此相愛。
沒有別的什麽其他，只是單純的、純粹的，兩個靈魂自由地相愛。
跟那部電影裏一樣，兩個人沒有遺憾。
在彼此耳朵裏，在夜晚，在白天，在每個清晨早上，腦海裏都會無時無刻記起，那句海子的詩句：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是曾經，也是現在。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隔天，電影名字就正式改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林正奇導演去準備電影開拍前期的工作，季陽譯也開始做準備，預計不久後就能開機。
剩下的就是選定各個演員，定下來他們的檔期。
午餐時間，季陽譯問兩個主角，“預計拍攝時間兩個月，會不會影響到你們的學業？”
趙星悅和陳青各自想了想，“應該不會。”
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
“確定？”季陽譯各看他們一眼。
兩個人心虛地對看一眼，好像都在問他們對方：“你確定？”
“你確定？”
然後雙方避開對方的眼神。
趙星悅：“嗯嗯。”
陳青跟上：“我肯定是沒問題。”
星期六，季陽譯載著他們幾個人，去了鹿城一個熟悉的地方，上仰中學附近那條大街。
街上，沒什麽人，現在是暑假，學校閉關。
陳青看見學校大門，問他們：“這是你們以前上學的地方？”
趙星悅也往那個方向看去。
他們兩個走在前頭，顏未舒和季陽譯在他們身後兩米的位置。
“是的。”顏未舒說。
門翻新過，季陽譯和顏未舒都看得出來。
至於裏面變得怎麽樣，他們就不知道了，因為，他們不打算進去。
來之前，季陽譯就跟顏未舒說過，不進去。
“不進去看看？”顏未舒問他，好像知道他在避諱什麽，但其實她早就不在乎那些事了。
“不去了。”
顏未舒自然也是默認。
確實，也沒什麽好懷念的。
高中時期，學校裏的所有，好像都沒給顏未舒留下什麽好印象，她也不願意去糾結什麽，那些建立在她曾經擁有的美好回憶裏的東西，早早就因為校園裏的某些人和事而崩塌。
只是在大門前觀望了一下。
“要進去嗎？”陳青走在前面，看他們停步在這裏，本來想一直往前走的他，也跟著止步。
趙星悅回頭看。
這裏剛好是樹蔭下，光照得不算很猛烈，但光影從葉叢上零碎地投射下來，那時，剛好浮動著的光線，就落在趙星悅的長發上，顏未舒看見，陳青的視線有那麽一瞬間停留在了那縷秀發上，也許，是因為人的緣故。
他們決定兵分兩路。
“我想去買個冰淇淋吃。”趙星悅突然這樣說。
而顏未舒想起一家店，她想去那裏。
季陽譯說：“那我們半小時後，這裏集合。”
大家異口同聲地同意。
繞過一家熟悉的飯店，顏未舒將視線放到那個街角，季陽譯也突然覺得熟悉。
“你要去。”季陽譯在回憶那個名字，“雲上照相館？”
顏未舒詫異了片刻，“你記得？”
季陽譯釋懷地笑，“應該永遠不會忘。”
聽見顏未舒嘆了口氣，她說，“可惜，應該見不到了。”
很多年前，那家店就關了。現在都2018了，人店家不知道搬去了哪裏。
可是，有一種執念揪著自己，還是讓顏未舒想去看看。
當初轉讓的標志沒有了。
兩人都驚訝，照相館的門牌居然還在。
“怎麽可能。”顏未舒驚詫萬分，那門牌一點風吹日曬的痕跡都沒有，根本不是倒閉的跡象。
季陽譯也擡著眼，一直看著“雲上照相館”五個字。
門關著，今天沒有營業。
玻璃窗裏的照片多了許多，什麽類型都有。
兩個人站在這裏很久。
“居然，居然還在。”顏未舒眼裏有種說不出的情緒，她轉過頭看一眼身邊的季陽譯。
季陽譯也看她。
“可惜，沒有開門。”
“是呀。”
兩個人轉身要走，不知道是風吹的聲音，還是鳥叫聲，呼喚了那兩個影子。
他們轉頭，原來是開門聲。
照相館的門開了。
一男一女的笑聲從裏頭傳出來，顏未舒看到一個年近六十的女人走出來，身後同年紀的男人慢了一步。
“就是說，今天不開門還好。這街上哪有人呀？”
女人說著，往臺階走下來。
顏未舒和季陽譯在十秒後，和他們兩個人對視。
“你，你們是要來照相嗎？”店主大叔說。
顏未舒看見他變得蒼老，應該叫大伯了。
“是，對……”她慌了一下。
店主招手：“那快進來吧。”
嬸嬸也向他們招手，“進來吧。”
夏季的天，臨近傍晚，店外的風往裏吹，搖著門牌上的燈，門前兩棵綠植也跟著搖晃。店裏是迷疊香的氣味，暑氣襲來，殘存的幾縷陽光在褪去前往玻璃窗照進，灑在嬸嬸的白頭發上，變得金黃。
“你們是怎麽找到這家店的呀？”拍照前，大伯跟他們嘮嗑起來。
顏未舒和季陽譯耳語，說：“店主肯定記不得我們了。”
“也不一定。”季陽譯說。
“肯定。”顏未舒依舊肯定。
她對店主說：“我們以前來過。”
“啊？”大伯驚訝，“你們以前是上仰的學生？”
兩人異口同聲：“是的。”
“那敢情好。”
“伯伯，我記得，這家店，以前是要倒閉的？”顏未舒小心試探著。
店主笑了笑，是釋懷的笑，“看來真是上仰的學生。沒錯，大概九年前吧，這家店差點轉讓，也不算倒閉。只是家人出了事，沒時間照顧。”
嬸嬸在旁邊弄著背景，眼裏有光，她臉上的痕跡顯得整個人更加優雅知性。
顏未舒突然能想象她曾經的樣子。
店內的香味撲鼻，濃郁的夏日氣息也讓顏未舒覺得，回到了從前。
光線慢慢削弱。
店主兩人準備的時候，顏未舒和季陽譯在店內左看右看，她說：“伯伯，你們這家店開了多久啊？”
“十五年吧。”店主好像沒有猶豫，直接開口。
嬸嬸不同意了，“胡說，明明是十六年。”
“啊？”伯伯有點惶恐。
嬸嬸說，“2002年開的，上個月剛滿十六年！你這糊塗的腦袋。”
顏未舒和季陽譯沒忍住偷笑。
她對季陽譯說：“我們要拍什麽照啊？”
季陽譯也不知道，“你覺得呢？”
顏未舒迷糊呢，“什麽照。”
正看著墻上擺著的照片，季陽譯靠近顏未舒，指了一下被淡光照耀的墻壁，墻腳處，貼紙畫的地方有一張照片。
顏未舒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心臟似乎在亂跳。
那張照片上的人，是自己，是九年前的自己，是十六歲的自己。
照片上的顏未舒走在街上，人行道上，戴著耳機，穿著校服，身後的人影都模糊成了一片，她走在人群中，周遭的光線似乎都在她的身上，全世界在她面前都變得黯淡。整張照片的中心都在她身上。
顏未舒看了很久，震驚的表情沒有讓季陽譯感到驚訝。
她轉頭看他，發現他在笑。
知道是什麽情況了。
“你拍的。”她沒有問他，而是直接確定。
季陽譯也沒有否認，用眼神默認。
顏未舒的記憶中沒有那樣的自己，所以無法確定那張照片是在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被拍。又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季陽譯到底有什麽秘密隱瞞著她。
恍惚中，店主夫婦叫了他們倆一聲。
“要不，給你們拍個結婚照吧？”嬸嬸突然說。
顏未舒和季陽譯差點沒被嗆死。
“啊？”
“啊。”
顏未舒表情突變：“我倆沒結婚。”
嬸嬸：“沒事，以後用得著。”
“不了。”顏未舒百般推脫。
季陽譯憋著笑，“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以。”
“為什麽？”季陽譯問，“不跟我拍，你想跟別人拍？”
顏未舒瞪死他：“我現在沒有結婚的想法。”
季陽譯就沒再說什麽了。
顏未舒一直都覺得，婚姻對她來說，是一本證書，沒什麽特別的。
人在一起就行了。
儀式感什麽的，其實並不需要。
後來，店主夫婦給他們兩個人拍了一張合照，是站在店門口的合照。
顏未舒提出的想法，她和這家店的緣分太遠太長，她想記錄一下。那就和這家店合個影吧。
兩個人走之前，跟店主道了個別。
顏未舒沒有詢問嬸嬸身體情況，只是祝他們兩個，身體健康，感情長長久久。
出來後，顏未舒和季陽譯說，“原來，很多人的命運在這個世界都得到了改變。”
季陽譯：“誰的命運？”
“嬸嬸的病不是絕癥，她活到了現在。”顏未舒說，“上輩子，這家店倒閉了，嬸嬸得的是絕癥。”
季陽譯就明白了。
顏未舒說回正事：“餵，季陽譯，那張照片怎麽回事？”
季陽譯心虛地往前走了幾步。
顏未舒追上去，“嘿！你什麽時候拍的我啊？我怎麽不知道？而且，是在大街上，那麽多人？”
季陽譯的背影對著她。
顏未舒邊追邊問，“你啊，光天化日之下，偷拍我？”
季陽譯沈默。
顏未舒白眼翻上天，“季陽譯！”
季陽譯走得更快，終於出聲：“我拍的是風景。”
“風景？”顏未舒想揍他，“我是風景是吧。”
季陽譯笑出聲來。
兩人走遠了，顏未舒終於追上去，扣住他的脖子，說：“季陽譯，你說，我們走了，他們會不會吵架啊？”
“吵什麽架？”
“伯伯忘記店開了多久。”顏未舒解釋道，“這很容易讓嬸嬸生氣啊。”
“那你說說，我們認識多久了？”
“啊？”顏未舒倒是沒有記住。
“你看吧。”季陽譯有點幸災樂禍。
顏未舒想了想，眼睛發光，“知道了。”
“多久？”
“兩輩子。”
顏未舒的回答，讓季陽譯恍惚很久。
是兩輩子。
……
就是這麽平平無奇的一天，風的形狀在樹葉揚起的那一瞬間被刻畫出來，街道蜿蜒，烈陽慢落。
顏未舒和季陽譯在那裏看見了兩個人的影子。
一邊是長發飄飄的少女，一邊是身材高瘦的少年。白襯衫，碧綠長裙，風都跟著輕盈起來。
他們手牽著手，彼此擁靠得很近。
沒有距離。
周邊沒有任何人，只有燦爛的天空往地下施舍了一片金黃，光投在那兩個少年身上，變成了畫，刻在街道上。
少女手裏拿著冰淇淋，化在嘴裏，又化在身邊人的嘴裏。
夕陽太耀眼，蟬鳴止不住。
季陽譯和顏未舒停滯了很久，兩個人笑著，看著那兩個影子走得很慢，正往一個斜坡走上去。
前面牽手的人是年少時的小心悸動，後面牽手的人是成熟後的刻骨銘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少年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往學校大門走去。
而顏未舒和季陽譯也走得很慢，好像是不想刺破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
後來，少女少男的手放開了，樹蔭下的葉子吹起，風隨那縷陽光變成了兩個剪影。
“小青，小悅。”顏未舒從他們身後喊了一聲。
他們回頭，眼神裏甜蜜中閃過一絲慌亂。
“快走了。”
“來了！”
兩個發著光的人朝風的反方向小跑過來。
季陽譯的相機把那一幕拍攝下來。
-
這裏是世界的盡頭。
顏未舒和季陽譯抵達這裏之前，順利避開了颶風和暴雨的惡劣天氣，算是2018年的一個小幸運。
冰島的冰河湖能讓人心情平靜，季陽譯和顏未舒坐在湖邊，看著面前一片碧藍色。
到冰川徒步前，季陽譯害怕顏未舒的體力不支，勸她別走那麽遠。
“怎麽，怕我倒下，還得你背著我下去。”
季陽譯無語凝噎，“倒也不是。”
後來，兩個人還是跟著導游順利到達終點。
五個小時，就為了瓦特納藍冰洞。
季陽譯到那裏，牽過顏未舒的手。
“值得嗎？”他問她。
她看著那裏，像是宇宙裏一個巨大的藍色玻璃球，打碎之後，人類進到裏面，變成了夢境，閃耀的、破碎的、美麗的夢境。
“值得。”她說。
跟他來，有什麽不值得。
有一天，他們一起去看斯科加瀑布，在那邊遇見一對中國老年夫婦，他們也是來了冰島無數次，說在這裏遇見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看了很多風景，也有很多奇妙的經歷。
顏未舒問老爺爺：“有什麽奇妙的經歷？”
“再奇妙的經歷，也比不過重生的經歷。”
顏未舒沈默了半晌，季陽譯也在旁邊聽著。
兩人沒有接話。
老奶奶笑得眼睛很彎，她問他們：“你們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重生回來的？”
顏未舒和季陽譯對視了幾秒。
她回過頭，他也看向老奶奶。
兩人說：“相信。”
老爺爺倒不可置信了，“你們相信？”
“相信。”顏未舒重覆說。
“不可思議。”老爺爺看了看老奶奶，“我們和別人說，別人都以為我們有病。”
季陽譯笑了笑。
“你們不覺得可疑？”老爺爺又問。
“沒什麽可疑的。”顏未舒看著六十米的瀑布，眼睛裏某種情緒湧動著，“這個世界，就是有很多奇妙的事情，我還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比重生覆活更為奇妙的事情。”
“什麽事情？”老奶奶問她。
顏未舒沒有看季陽譯，只是說：
“愛情吧。”
後來，和老爺爺老奶奶兵分兩路。
顏未舒和季陽譯去了另一個地方。
一個小鎮上，人影稀少。
他們來這裏認識的一對夫婦，邀請他們去家裏做客。到了這裏，顏未舒和季陽譯才發現，這個鎮上，才住著三十幾個人，這裏只有不到十棟房屋。
受完他們的款待，兩人表示感謝，出了屋外，在鎮上滿是綠草的地上走著。
“這裏很適合生活。”顏未舒的臉被陽光照耀。
空氣中滿是慵懶的氣息，讓她和季陽譯覺得舒服。
“是啊。”季陽譯回答。
顏未舒問：“他們的飯，你吃得習慣不？”
他的病已經好轉很多，在顏未舒的控制下。
“還好。”
“真的？”顏未舒有些不信。
兩個人坐下來，在滿是草叢的木椅上，很久都沒有說話。他們穿著很厚的衣服，曬著很暖和的陽光，眼睛也朝一望無際的方向看去。
很久很久，沈默在空氣中。
顏未舒突然想到什麽，也許不是突然，是憋了很久，在心中的話。
“季陽譯，我有個秘密。”她說。
季陽譯轉過頭來，臉上還是笑著的，“什麽秘密？”
顏未舒側過頭，站了起來。
她往前走，看著前方。
季陽譯也站起來，走了兩步，站到她身旁。
顏未舒的睫毛上舞著輕盈的光，季陽譯看見那些跳動的光，也聽見她說：“我來這裏之前，自殺了。”
她跟他坦白地說。
“我這麽多年沒告訴過你，是因為，沒有勇氣。”她說，“你的重生，是因為要救我。我的重生，卻是自己了結自己。我怕你看不起我。”
顏未舒看著他的眼睛，季陽譯也看著。
多年的秘密，多年的羞愧，還有埋藏在心裏的膽怯和羞恥，顏未舒全都吐出來了。
季陽譯微笑著，“未未，我永遠都不會怪你。”
顏未舒聽著，心臟跳動劇烈。
什麽霧霾都煙消雲散了。
“你那麽做，肯定有什麽原因，肯定有什麽迫不得已。”季陽譯湊近，“那些原因，那些迫不得已，我都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他牽上顏未舒的手，兩人面對面，互相凝視。
古舊的樹樁看著這一幕。
兩人接吻的那一刻，一束光剛好從雪樹上的枝葉穿透過來，那時候地球沒了溫度，樹下，陽光中，兩個生命在交融，季陽譯的劉海觸碰到顏未舒的睫毛，他們的鼻尖擁抱，呼吸交錯，兩張唇微微顫動，兩個靈魂彼此交談。
那是他們在這宇宙中，數不清第幾次來這冰島。
也是他們數不清第幾次的擁抱。
或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沒有去世的他們，也跟這個世界的他們一樣，在冬天，在每個季節，在此時此刻，彼此擁抱，彼此交吻，彼此相愛。
沒有別的什麽其他，只是單純的、純粹的，兩個靈魂自由地相愛。
跟那部電影裏一樣，兩個人沒有遺憾。
在彼此耳朵裏，在夜晚，在白天，在每個清晨早上，腦海裏都會無時無刻記起，那句海子的詩句：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我只想你。”
是曾經，也是現在。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