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缺失了某段記憶、遺落了某一魂魄、空了一半的心——十年流砂指間，他驀然回首，望著遠處畫攤那粉色麗影，終是笑到淚流滿面……

猶憶韶華顧盼生輝，如聞木廊回聲遠歸，又念鏡前暖擁相偎。

而今海棠鐫刻歲歲年……』

「陳——智——德——！」

房門砰地一聲被強行打開——一只女鬼站在門前。

一句淒厲嘶喊恐怕是要來勾魂，「都幾點了又給我還沒有睡覺？！」

哦，原來是老媽。她那披頭散發的模樣配一身可以透光的褪色睡裙，站在門口擋住了傾灑進來的月色，還真像是女鬼。

但不是聶小倩那種姿色的女鬼，okay？

「媽——咪——pleaseeeeeeee啦……」我沒有擡頭看她，兩只眼睛依舊緊緊盯著我的電腦螢幕，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游走，覺得只要尾音拖得再長就可以為我再延長一點打字的時間，「我要寫完了，真的要寫——完——了——」

「你有哪一次不是說你要寫完了！」

她已經跨過門檻，踏進插座禁區，作狀要去關掉我的電腦電源——

「媽咪！」我一個尖叫，雙手“啪”的一聲緊緊合十，在頭頂上舉得老高，「拜托，please，求求你，我真的要寫完了啦~」

眼見我撒嬌撒得真的很失敗，她的白眼已經要翻到後腦勺，我馬上機靈一轉，「我寫的可是爸爸家的故事哦，如果我真的寫完了，你想我們祖先會有多高興——」

「早知道就不該答應你寫你爸家的故事！」她後悔了，轉過身沒有好氣地離開插座位置，「每次都給我寫到沒日沒夜，你爸都起床準備上班了你還沒有睡！」

我非常恭敬地目送她走到門口，她又突然轉過身來朝我兩眼一瞪。

「如果我等下再來查房發現你還沒睡……」她威脅人的樣子簡直上演驚悚片，「我就直接把你電腦電源‘哢嚓’！」

我把舉在頭頂上的雙手放下來，閉上眼睛真心誠意地比了兩個“okay”的手勢。

當我再次睜眼的時候，媽媽已經順手帶上我的房門轉身離去，嘴裏還嚷嚷著什麽“都不知道那些祖先懂不懂陳家出了一個那麽孝順的子孫”之類的亂七八糟的話。

我松了一口氣，也沒什麽心思理會，立刻又投回我的寫字工作——

『……而今海棠鐫刻歲歲年年，此生情意不絕綿綿。

原來杳杳前世今生，從來不是有緣無份——那顆漂泊九州的心，終是回到它的籠子裏了。』

在鍵盤上打出最後一個字後，我在螢幕前小小的“耶”了一聲——創作歷時161天，累計字數67756字，我終於打完了！

可是無比興奮之後，突然有種空落落的感覺油然而至。

既沒有想要大哭慶祝的心情、也沒有那種給自己撒小花花的沖動，就是感覺空空的。

所以，我把檔案儲存好、關掉電腦、站起身抓起披在椅子上的夾克——我打開了房門，走入戶外的冰冷。

我們家是那種傳統的大宅院——那種只能在電視劇裏或者是景區才能看見的古老的房子。這樣古老的房子坐落在一個古老的小鎮——有其他一樣古老的房子、有古老的墻沿、有古老的拱門、有古老的石橋、有古老的河流、有古老的人……

才沒有！至少我不古老。

然後，我躡手躡腳地溜進古老的庭院。

庭院四周的石燭臺已經被媽媽開上了LED燈——對，你沒看錯，現代人當然用LED燈啦，不然還用蠟燭嗎——現在淩晨五點多，無際的天邊呈現灰蒙蒙的一片，星光黯淡。

我繞過庭院中間一棵已經枯萎的參天大樹——擡頭一望，那些禿零、嶙峋的黑色枝椏朝灰色的天際無限伸展，像對蒼穹包容海納，又像對它緊抓不放。

以前還小的時候，每每經過這棵樹，都覺得怪陰森的，好幾次要求爸爸找人來鋸了。可爸爸從來沒有同意過，說什麽古老事物的存在，都有自己美好的理由。

從前的我不懂，如今的我懂了。

繞過古樹，我拐進右手邊一個鵝卵石小道，走到一座房子前——兩米五的雕花木門，緊閉的門後是我們陳家的祠堂。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拉緊夾克，毅然推門而入。

堂內沒有開燈，卻點滿了蠟燭，在燭臺上高高低低地滴著紅色的蠟。暖黃的堂內，處處彌漫著檀香，我正面前的墻上滿滿的擺上供奉祖先的牌位，左右兩面墻則分別掛滿了祖先的畫像、黑白照片和一些字畫。

看見祠堂內燭火通明、案上香爐上已經燃起了香——想必媽媽已經來上過香了，這樣就多了一點陽氣，不至於那麽陰森了。

我屏了一口氣，就這樣在我祖先陰沈的註視下有點忐忑地走進內堂。雖然感覺有點毛毛的，但還是必須要很鎮定——

我這次來，可是有目的的。

我先越過案前，從香桶裏抽出幾支香枝，把它們伸進油燈焰燃的燈芯裏點燃，又折返案前跪下。

一個擡頭，目光緊緊鎖定著墻上最高的兩個牌位——其中一個，清清楚楚地寫著“陳門雲韓氏之位”。

我們家族歷史已經非常久遠，這些累積下來的祖先牌位除了染上一層厚厚的塵埃，還有許多早已字跡模糊。因此爺爺過世前，曾托人重新描寫過這些牌位的字跡。

那些曾經的歲月、那些久去的年代，都是先人經歷過傳承下來的珍貴時光。

也就是從那一次，我關註到了陳家有個奇怪姓氏的初代祖先——“雲韓氏”，這才發現家裏那個流傳下來的傳奇故事其實不只是傳奇。也因此真正地領悟到，爸爸口中那句“古老事物的存在，都有自己美好的理由”，其實真的意有所指……

我閉上眼睛，非常誠心地祭拜。然後睜開眼睛，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手裏的香枝插進案上的香爐裏。

然後我恭敬地退了幾步，深切的目光還是飄向那位初代祖先。我想要先開口稱呼一聲，可是也不知道自己該在“奶奶”前綴上幾個“太”字……

「我的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我頓了一下，在心裏默念了一句“如有說錯，敬請見諒”之後再繼續，「那個……您那本書，我完成了。」

在我陳家歷代祖先面前，我做了一件挺光榮的事，可真要自己說出來還是有一點緊張的。

「聽說，那本流傳下來的《海上牧雲記》，已經開拍成電視劇了。」我又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對著最高的那個牌位說道，「可是無論是書本，還是電視劇，似乎都好像……掩蓋了您的存在呢……」

就好像，我們陳家都流傳著她的故事，代代相傳。零零總總的祖先事跡，不外乎都是些說什麽她是這古老的鎮子第一代居民、說她是那個時代屈指可數的名畫家、是個美人、嫁給自己後父的學徒（也就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太太……爺爺），然後就這樣紮根蒂固，綿延子孫至今等等等。

可是我們這些聽故事的小孩，總會對故事的真實性、傳奇性窮追不舍，從而發掘出更多有趣、甚至禁忌的訊息……

比如我們總愛問起：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那奇怪的姓氏。但長輩們只道她本姓雲、再姓韓，卻似乎都不約而同地刻意抹去、就像全世界都不能承認她的原姓——“牧雲”。

這個姓氏……在那個我們沒有經歷過的時代裏，到底發生過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又是什麽原因，致使那些古老事物存在的美好理由，並不能堂皇相認，註定只能是“美好”的臆想，待來人自解？

心中已然不再空蕩，我卻愛欲求圓滿，「所以到最後，她還是得到了一個愛她的丈夫，和一個了不起的孩子吧？」

然而望著“雲韓氏”三字，一切答案早已揭曉。

「那如果……我也給後人留下一本《畫心為籠》，您覺得okay嗎？」我真誠地問了一句，隨後揚起微微淺笑，喚出她真正的名字——「牧雲清塵。」

或許，歷史上牧雲端朝曾有的一段愛恨情仇在史書上不過寥寥幾筆；

或許，多年後那些留下來的記憶只是人們手上一本通俗讀物的字句；

又或許，有些流傳百世芳古至今的故事只能是人們心中美好的傳奇，

但那些身上流著你們的血、替你們活著的後人們，註定將為你們的故事延續。

（全文完 2018.06.05）

作者有話要說：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所以這些天以來你們讀的到底是傳奇故事還是真有其事？那一個一條一條回覆你們評論的作者又到底是誰...？

(沒有啦，存粹意猶未盡腦洞一整個開很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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