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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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作祟,它用一個情字困住了他。

他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來到含章殿。身後無人,亦無通報。

阿善本是替熟睡了的南枯明儀掖好被子,才一轉身,便被眼前之人嚇得跪地不起。

「奴、奴婢見過陛下!」

鳳塌上,她恬靜酣睡,並未察覺皇帝來訪。

他看著床上的她,語氣淡漠地問著,「她恢覆得如何了?」

「回稟陛下,小姐一切安好。」阿善擡起頭來,卻依舊拘謹,「只是腹中胎兒日夜漸長,難免折騰,使得小姐夜夜輾轉難眠。剛服下徐太醫送來的寧神湯後,這才安然入睡。」

他頓了一會兒,遂開口遣散眾人。阿善卻因此跪地不從。

「怎麽?」他瞪著眼下那哆哆嗦嗦的下人,「是怕朕趁你家小姐熟睡之時,殺了她懷中孩子不成?」

「奴婢不敢!望陛下恕罪!」

「那就一個個的都給我滾!」他喉嚨底下本醞釀著荒火,卻俱驚醒床上之人,硬是壓住了上升的語調,「你們都給朕聽好了,當朕從未來過。若是有人敢在皇後面前提及半字,降罪!」

「諾……」

阿善心底不安,卻還是領旨與一眾宮人們退下。繞是心中一直不明,皇帝到來究竟為何意。

待眾人散去,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近。每邁一步,皆是半分沈重、半分心歡。

沒有她那雙攝人魂魄的眼睛註視著,他倒是懈意自在。他側身坐到床沿邊,轉頭凝視她的顏。

兩撇黛眉憶當年芳華,如扇子般厚重的羽睫根根分明,順著高挺的鼻梁而下,玫色的朱唇似海棠含苞待放……最叫他不能忘的,便是眼角那顆朱砂痣——那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驚乍之下,疑問自己為何總是看不清,她其實生得有多美?

突然,熟睡之人眉心微蹙,嚇得他一個猝不及防,以為她就快轉醒——未料,只是一個輕巧翻身,她在睡夢中揉了揉孕肚後,再次沈沈睡去。

松了一口氣後,他猜想,許是孩子又調皮了。

「乖,別折騰。」他擡手輕輕撫上她隆起的腹部,細聲安慰,「母親好不容易睡下了,別讓她難受。」

他初次與孩子接觸,動作極其輕柔,害怕讓她感應。可這一摸,便一發不可收拾,他舍不得停下手。

「你六哥哥前些天來看你母親,說你竟和他說話了。」他滿臉驚奇、又是欣喜,已經自然地俯身而下,讓自己與腹中孩子更加靠近,「他說,因為你尚在母體還未落地,便是一腳踏入人間、一腳留在虛無,還是個天地靈間的一團小精神游絲。縱使失了秘術,可他有一半魅靈之血,便能聽見你說話。」

他又細細地摸了摸,感覺孩子在他掌心下游動。

「朕便問他,你是個小皇子、還是小公主呢,好給你改個好聽的名字。可他卻說,他已答應你個小淘氣,不可說。」說到此處,臉上笑意更甚,「雖然不得答案,他卻讓朕和你多說說話。說是待你出世為人之後,多少還是會記得朕的,因為那是……父親的聲音。」

他,又要做父親了。

他遲疑一剎,斂了笑意。終是緩緩起身,手也從她的身上挪開。

天啟皇城之內,已久未有得皇嗣。如今算是老來得子,他本該高興的。可他明白,他的高興,只會換來端朝不幸。

「你的名字,朕其實早就想好了,卻只怕……用不上。」他不禁微微苦笑,心虛解道,「因為直到這一刻,朕還在想,該是留你,還是不該留你……」

抑郁都化作一口輕嘆,他重重地呼吸,忍耐無可奈何的酸楚襲遍身心,「若是留你,讓你生在帝王家,生為牧雲、南枯之子,又該承受多少罪孽;若不留你,卻能換來你遠離人間一切愛恨癡怨、許你身邊至親皆平安無恙,在朕看來,是好事……可你母親不懂,她不願意,她要你活。」

他眼裏流淌著不該存在的光澤,心底的悸動在暗湧。

本該是對孩子說出的話,卻像極對她訴說的絮語,「那我可否也對你自私一次,將錯就錯?」

目光又再次駐足於她的容顏。望著她,赫然發現,她恬睡時安靜的樣子最是好看。

靜享彼此時光,對她一份欣賞掛在心上,原來如此簡單、如此難。

思索片刻,他低下頭來,再次伸手撫上腹中孩子,終是心意已決——倘若愛恨癡貪即毀,他此生只能夠擁有一樣東西……

「孩子……是父親對不起你。」

眼眸濕熱,心頭刺痛,他依然默默忍受,「你的存在,即是命中已定。我不奢望你能記得多少我作為你父親,而讓你聽見的聲音……」

直到最後,他只剩下哽咽,「只望你……日後莫怪父親無情,好不好?」

他感應到孩子隔著肚皮,在他掌下又動了一下,他便當它應允了。

笙兒說得對。他欲除它,為保她一命。

她也說得對。他欲除它,為消心中有她。

除掉它,理由千萬;留下它,理由卻只有一個——那日再次痛下毒手、今日為了一己私欲,皆是因為他真的對她……動了心!

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兩秒,並不是因為她穿銀容的服飾、扮銀容的妝容,而是為了確定落在他眼裏的身影,是南枯明儀;

當她的悲憤在他臉上留下了烙印,她為他對別人的愛忍氣吞聲,卻不想爾後悔恨而不舍的一撫,也無意而深地撫上了他的心;

當他的恨意在未知間已滲入骨血,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以祭銀容,卻又鬼使神差般地吻上她的唇,堵住了所有的天理和不倫;

當她的癡情在雨中已守候成花朵,瀝瀝細雨打在他為她撐著的傘上,她一瞬驚鴻回眸、顧盼生輝,他臉上笑意盛綻、情難自禁……

他知道自己在那恩怨糾纏之中,早已脫離了心軌——這便是為何他口口聲聲揚言對她無愛無恨,卻又偏偏固執地囚住她,畫一心為籠,禁錮她、折磨她、讓她生生世世離不開他!

可事實又究竟是誰,離不開誰?

他從前不懂,如今卻懂了。

如今甭管多少心計手段,此生只要能夠留住南枯明儀,便是他所有的心意。

輕撫孩子的那手,此刻已悄悄攀上她的臉,欲放縱一回——忽地俯身,在她額間烙下輕盈一吻。

「原諒我……」他情深囈語,「有顆多情不滿的心。」

後悔已沒有餘地,抵著愛恨化作的深情,最是致命。

待他身影自帷幔間消散,木廊的腳步聲已沒有了回音,一雙眼眸幽幽睜開,卻失了神采……

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中的微甜微甜來了...個人表示牧雲勤被明儀翻身嚇到那裏很有愛、很有畫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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