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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梅花易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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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梅花易數

這一日,洛九衣趁著涼爽些臨時起意想出去走走,換了一身衣服正要準備出門,忽然就聽到洛昱辰來傳話說洛氏草堂來了貴客。

洛九衣見洛昱辰一臉不太高興的樣子,估摸著是來了一個不好相與的客人,否則以洛昱辰的脾氣還不至於隨隨便便因為來了個客人沈下臉來。

“這是什麽茶?”

禧媽媽恭敬答曰:“此茶乃是太湖之濱的東洞庭山產的碧螺春,洞庭山四季花開,茶樹與果樹間種,所以碧螺春茶帶著淡淡的花果香。”

這貴客低頭細看茶杯裏面,碧螺春茶葉在開水中猶如雪片飛舞,舒展成一芽一葉,翠碧誘人,卷曲成螺,味道清雅。

這人左手托住杯底,右手拿杯,酌了兩小口,居然道:“不過如此,比不上信陽毛尖。”

禧媽媽笑著說:“信陽毛尖確實是好茶,又有生津解渴、去膩消食的功效,咱們蘇州城裏的有錢人也會特地買來喝呢。”

這人輕哼一聲,道:“信陽一帶早在三千多年前的東周時期就開始產茶,在唐朝時期信陽成為著名的淮南茶區,所產茶葉品質上乘,列為貢品。到了清朝,信陽發展到有六個產茶縣,清末受戊戌變法影響,興建起了八大茶社,開墾茶園數畝,種茶四十多萬穴。其茶葉不含雜質,香氣高雅清新,味道鮮爽醇香。光光泡法就有十道!平凡茶葉豈能與其相媲美?”

“貴客這麽說就是瞧不起我們蘇州城的碧螺春咯?所謂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美女醜女各有千秋,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同一樣東西。豫南人說您是美女,在咱們蘇州人眼裏可不定說您美到哪裏去了!”洛昱辰帶刺兒的話把貴客氣得杏眼圓瞪,一雙英氣的一字眉高高挑起。

“不得無禮。”洛九衣輕飄飄地一句話掐滅了兩人之間引發的導火線。

洛九衣微微頷首,清淺的笑容叫人如浴春風:“在下便是洛某人,這位姑娘莫不是第一次來蘇州城?對這裏的飲茶文化抱有意見也情有可原,畢竟個人喜好不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不喜歡也不必強迫他人去喜歡。”

這位貴客站起身來,身形高挑,鵝蛋臉上一雙杏眼圓而潤澤,一字眉英氣十足,眼神帶著侵略性,明明是個秀麗的女子偏偏穿著一身男子的長袍馬褂,顯得斯文又不失風度。

洛九衣瞥了一眼她腰間的三枚銅錢,又開口道:“這位姑娘聲音堅定而響亮、幹練而柔和,乃富貴之相。不知跟是否跟邵康節先生有淵源呢?”

女貴客臉色微變,雙手抱胸,高傲地揚起下巴:“我還以為被吹捧成青烏子後人的‘青烏先生’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呢!竟能猜出我來自哪裏,也算有點本事了。”

洛昱辰聽得火冒三丈,正要沖上前去破口大罵,被洛九衣攔住了。洛九衣毫不在意對方的唇槍舌劍,只微微一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貴客應該是邵康節先生的後人—梅花易數傳人邵程頤邵姑娘吧?

邵程頤冷笑道:“猜出我的身份並不難吧?這玄術界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聽過我的名字,況且懂得蔔筮之人本就沒幾個女子,隨便猜猜就能知道了。”

洛九衣點點頭:“我雖不喜出門,不喜結交玄術界大能,北宋時期的邵康節先生卻是備受推崇和認可的神奇人物,乃兩宋理學先河之軀,梅花易數至今尚存。師父出門前,曾留言道,‘門有萬裏客,問君何鄉人。本是三川士,今為信陽民。’。秦朝時期的三川郡便是如今的洛陽,想必邵姑娘祖籍是在洛陽吧?”

邵程頤一驚:“尊師如此厲害?竟能算出我的祖籍是在洛陽。祖師爺確是把父母葬在伊水之上,遂而成為洛陽人。尊師來自何門何派?我並沒聽說玄術界在蘇州城有什麽名門望族。”

“我們家老爺是世外高人,無門無派!道號‘雲游子’,不知道的只能說是孤陋寡聞了!”洛昱辰畢竟年紀小沈不住氣,立馬跳出來嗆聲了。

邵程頤飛過來一記眼刀,哼聲道:“哼!無憑無據!口出狂言!本事不大口氣倒是不小!你小子算哪根蔥?一個小小的仆從也敢跟我蔔門邵家傳人叫囂!”

“你!”洛昱辰口才到底比不上邵程頤,一轉眼就落了下風,這會兒氣得肝疼,恨不得動手將這邵姓女子用棍棒打出門去。

洛九衣不動聲色,坐在一旁斯斯文文地品茶,仿佛是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

邵程頤見他頗有氣度胸襟,看起來不過是個形貌俊美的翩翩少年人,沒想到居然老成持重,絲毫不見一絲慌亂。反倒顯得自己咄咄逼人、牙尖嘴利。她只好也跟著坐下來,慢吞吞地喝了兩口茶。

洛九衣等邵程頤呼吸減慢,才開口問:“還沒請教邵姑娘因何而來?”

邵程頤瞪大了眼睛,貌似覺得對方連自己的來意一點測算的意思都沒有簡直匪夷所思,她把洛九衣上下打量一遍,眼神又添了兩分輕蔑:“是少帥花重金請我來的。我看是蘇州城沒有可靠的算卦蔔筮大師,少帥只能叫手下千裏迢迢來豫南把我請了過來。”

洛九衣眼神一黯,垂下了長長的羽睫。

邵程頤又道:“聽說你們蘇州城出了個百年難遇的天才風水師,竟妄稱為‘青烏先生’,我不服氣,便來此地想找你這位‘天才風水師’請教請教!”

洛九衣聽她語氣中的敵意濃重,輕嘆一聲道:“都是百姓以訛傳訛,我也稱不上是‘青烏子後人’。邵姑娘怕是找錯人了。”

邵程頤眼中精光一閃:“哼!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不會因為你比我年紀小、長得比女人好看就手下留情的!說吧,想怎麽比?”

洛九衣見她軟硬不吃,固執得很,原先就因為岳慎遠竟為了尋妻大動幹戈,心裏頭像是埋了根刺似的難受,這會兒也顧不上君子道義了,硬聲道:“你還沒找到岳少帥要找的人吧?我就跟你比比,誰先找到他要找的人。”

邵程頤一楞,頓時覺得自己被一個少年人一針見血說破了心事,尷尬得下不了臺,漲紅了臉道:“哼!比就比!難不成我堂堂邵氏傳人還會怕你不成!”

於是雙方約定三日後在岳慎遠居住的花園洋房碰面,比試算卦。

洛昱辰對著氣呼呼而去的邵程頤背影哈哈大笑:“什麽邵氏傳人!我看是來了一只母老虎吧,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兇的女人!惹不起惹不起。幸好少爺將她氣走了!”

洛九衣卻是蹙著眉頭,對自己為了逞一時之快,答應比試,而被迫卷入岳慎遠的情事感到煩惱,輕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

洛昱辰又道:“少爺這回可是信心十足吧?我瞧著您之前在翻閱那本邵雍先生的著作,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少爺定能打得那母老虎片甲不留!哈—哈—”說罷還起勢掃了兩記鞭腿。

洛九衣無奈地扶額道:“你錯了。我是風水師,不擅長算卦相人。那本邵康節先生的手抄本是偽造的,編得亂七八糟不知所雲,剛才被我燒了。”

“啊???”洛昱辰驚呆了。

洛九衣在邵程頤來訪之後更加心煩意亂,說要一個人出去走走散散心。

禧媽媽一臉擔憂地倚在門口目送著洛九衣出門:“哎,這是打哪兒來的姑娘,非要攪亂這一池水。這蘇州城啊,又開始變天了……”

洛九衣走著走著,不知怎麽的來到了泰伯廟前。看著熙熙攘攘的香客走過,他忽然想起來曾經在橘子洲頭時,跟少年時的岳慎遠講過秦孝公庶子、秦國丞相樗裏疾的故事。

少年岳慎遠有一次提起了秦趙兩國之間的長平之戰,說到了秦昭襄王。

少年洛九衣便提及到秦昭襄王廟西邊、渭水之南的陰鄉樗裏,那處是樗裏疾的家。

洛九衣道:“秦昭襄王七年,樗裏疾臨終前預言說,一百年之後,這裏會有天子的宮殿夾著我的墳墓。到西漢建立後,所建的長樂宮就在墳墓東邊,而未央宮就在他墳墓西邊,武庫正對著他的墳墓。正如他所預言的那樣。”

岳慎遠笑道:“於是後世的堪輿家皆奉樗裏疾為相地術正宗,尊之為神?”

洛九衣捶打他肩膀道:“就是如此!跟你說什麽你都不信!”

岳慎遠皮糙肉厚,被洛九衣的小拳頭捶兩下跟撓癢癢似的,又不敢真惹他生氣,只好解釋道:“有什麽辦法?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遇到過怪事,叫我如何信鬼神之說?”

洛九衣道:“你自小混跡在軍營裏,小小年紀就喜歡打打殺殺,身上都是煞氣,一般的中陰之身根本不能靠近你周圍,所以你看不到鬼啦。”

岳慎遠懵懵懂懂,只管點頭:“你說的都對,都對!”

洛九衣看他一副敷衍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趁他放松警惕便伸腳踢過去,誰知一下子被抓住了腳踝,掙紮不出來只好叫道:“你!你放開我!”

岳慎遠小小年紀就會模仿風流倜儻的武俠,用手指在他細嫩白皙的腳踝上摩挲。

洛九衣被揩了油小小的瓜子臉脹得通紅:“你!無禮!你!流氓!虧我以為你是君子!”

岳慎遠勾起單邊嘴角痞笑:“你不是說你是男孩子嘛?男的被男的摸幾下怕什麽?”

洛九衣白皙如玉的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霞,叫岳慎遠終於明白了什麽叫空谷幽蘭、千秋絕色,他看得呆若木雞,眼睛一眨不眨。

兩個少年肩並肩坐在一起。

兩小無猜。

杏林春好。洞口桃花笑。佇看翩翩雙翠鳥。喜見玳梁棲燕,黃昏並影歸來。

成人後的洛九衣形影單只立在廟前,輕嘆一聲:“情知兩小無猜。緣深佳偶終諧乎?”

“阿彌陀佛。人若有緣,一切皆緣。人若無緣,一切成空。”

洛九衣朝身後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周圍的香客都不見了,只有一個披著赭色袈裟的老和尚。

洛九衣問:“大師,何謂緣?緣是命,命是緣否?”

老和尚說:“緣是前生的修煉。”

洛九衣道:“在下不解自己的前生如何。又該如何?”

老和尚不說話,用手指天邊的雲。洛九衣看過去,雲起雲落,隨風東西。

於是悟道:“緣不可求。緣如風,風不定。雲聚是緣。雲散亦是緣。感情之事,便如雲聚雲散,千變萬化。雲起時洶湧澎湃,雲落時舒緩落寞。緣,可遇不可求。”

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浮華世間,人海茫茫。來也是緣。去也是緣。”

洛九衣頷首道:“多謝大師指點。洛某人愚鈍了。”

老和尚和藹一笑:“不敢不敢。洛施主乃是大貴大善之人,有德之人必有圓滿之因緣。”

洛九衣展眉解頤:“承大師吉言了。”

老和尚一臉高深莫測離去。洛九衣煩惱解開了,一身輕松,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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