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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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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開除了啊, 林薇恍惚了一瞬。

搞來搞去,這輩子還是沒能順利畢業,老方他們註定是要失望了。

林薇有瞬間的走神, 腦中閃過的是那些沒日沒夜刷題的過往, 心裏還是有一些難受的。

不知道上輩子的她是什麽感受,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她, 那時候怕是更難以接受。

不過,怎麽說都是重活一次的人,沒什麽是接受不了的。

開除就開除吧, 也沒什麽。

她看向小桌上寫滿的幾摞草紙, 還有一本法語常用小詞典, 也不是只有在大學才能學法語,在這裏也是一樣。

警局的人對她還算可以,沒有很為難她, 草紙和字典的要求都滿足了她。

但是沒有人和她說話,除了問時間這種小事以外,這些人不會回答她的任何問題。

不過就算她知道外面發生什麽也沒有用, 她什麽都做不了, 所以還不如不知道, 免得煩心。

半個月時間, 這本法語小詞典她已經搞了快一半了,以前都沒有這麽完整的學習時間,也難以專心,註意力總是時不時地飛向生意。

這裏很適合學習,除了有點孤單。

不過她的時間很寶貴, 與其想那些有的沒的,不如幹點有用的。

林薇繼續默寫單詞, 反正就快出去了,以後這種時候可不多了。

我嚓!

鄭啟榮看到她這個模樣,想要罵臟話。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

“宋曄是你什麽人?”

林薇疑惑地擡眼。

“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

林薇等著他繼續說。

“他偷了港大的捐贈的合同,還綁了臧新星的家人,這小子過不久就要進來和你作伴了。”鄭啟榮沒說的是他現在沒找到證據,這個人做事太滑手了,明知道是他幹的偏偏抓不到證據。

林薇微楞了一下,那兩個家夥也要被港大開除了嗎?

怎麽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呢?

這麽想著,林薇筆下沒停,繼續默寫。

煩心事兒不要細想,想了頭疼。

鄭啟榮看著她這個模樣有些牙疼。

“你沒多少時間了,就用來幹這個?”他再次挑起話題,“林小姐有什麽遺憾沒有,好歹相識一場,說出來,我幫你完成。”

林薇徐徐地轉過臉,說:“你們這裏菜太鹹了,米飯也很硬,我有點吃不慣,我和他們說了好幾次,但是他們根本不改。”說完她就又面無表情的轉過臉。

鄭啟榮:“……”

他原本想逗逗這女人,最好是能把人逗哭,他還記得上次女人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那叫一個賞心悅目,我見猶憐。

怎麽這會兒反倒油鹽不進呢?

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站起身說道:“一會兒有人探視,你準備一下吧。”

林薇多少有些意外,這個時候,不知道誰能有這個本事。

看到伊頓夫人的時候,林薇有那麽一點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感覺。

“你的氣色要比我想象得好。”伊頓夫人的笑容很燦爛,精致的妝容,貴氣的打扮,輕快調侃的語氣,勝利者的姿態展現無遺。

“托福。”林薇直接講中文,沒有說英文。

伊頓夫人楞了楞,她沒有帶翻譯,有一些漢語她是無法理解的。

她想了想,說道:“我特別有叮囑這裏的人,對你好一點,女人可以沒命,但是有些苦是不能吃的。”

林薇抱著胸,說:“勾踐臥薪嘗膽,以儆亡國之痛,你是怕我發憤圖強,出來報覆你?”

又是伊頓夫人聽不懂的中文。

但她始終維持著微笑:“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沒有任何惡意,只可惜,我們的立場天然對立,不然我們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林薇眉頭微蹙凝視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道:“求仁得仁,沒什麽可惜的,我朋友很多,不差你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和你這種兩頭三面的人做朋友也是好沒意思。”

不得不說,伊頓夫人的情商和教養確實很高,面對林薇冷淡的態度,和一知半解的中文,她始終都能保持微笑。

而且她還能自顧自地進行下去:“要開庭了,以後我們大概是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我有些話很想和你說。”

林薇不再看她,而是交疊起雙腿,百無聊賴地玩手指,已經很久沒修剪了,起了毛刺,她試圖用兩個長長的指甲去夾。

“你可能不明白,福升為什麽一直針對你,”伊頓夫人看見林薇手上的動作微停了一下,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說起來你有點冤枉,我們一直以為你手上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林薇沒有擡頭,繼續和手上的肉刺做鬥爭。

“也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林赫英女士留下了一筆債轉股,放到現在價值……”她頓了一下,笑著說道,“近6億港幣。”

伊頓夫人看著林薇一臉漠然的模樣,不知道她是裝的,還是真的不在乎,想了想,接著道:“我們一直以為這個東西在你這裏,所以無論是羅恩還是我,都是因為同樣的理由針對你,羅恩做了什麽不用我說,那十萬英鎊還成就了現在的赫姿,我也是同樣因為這件東西,才坐到你對面。”

林薇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所以呢,你要的東西找到了?”

這句中文伊頓夫人終於聽懂了。

她微笑著道:“找到了,物主自己拿著東西找過來,就是可惜,我們誤會了你,搞成現在這個不死不休的局面,如果沒有誤會,我們不會是現在這個模樣。”

林薇最不喜歡她這個假惺惺的模樣,這話說的和渣男求覆合似的,把責任都推得一幹二凈,合著惦記赫姿的不是她?

“你不好奇嗎,東西到底在誰那裏?”伊頓夫人問。

林薇有些不耐煩,那個肉刺怎麽都搞不掉,一碰就疼:“想說就說,不要假模假式,惺惺作態。”

她的每句話都要帶成語,故意給伊頓夫人的理解增加難度。

伊頓夫人也不生氣,林薇說什麽,都不影響她要說的話:“是傅文帆突然找到我,想要將價值近6億的債券賣給我,我這才知道這東西原來是在賀新,賀先生手中。”她最喜歡的就是把真相進行加工,然後推給不明真相的人。

伊頓夫人看著林薇依舊一副毫不關心的模樣,繼續說道:“我還以為他是來和我談判的,想要英雄救美,換你出來,卻沒想到是我誤會了,他竟然是來和我做交易的。”

她一直盯著林薇,不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慢慢說道:“也不知道他是用的什麽手段拿到的,當天,賀老爺子就突發心臟病去世了。”

嘶……

肉刺終於斷了,鮮紅的液體爭相湧出。

林薇木然地楞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擡起頭,看著伊頓夫人:“你再說一遍。”

伊頓夫人嘆息一聲:“也對,你在這裏,都沒人告訴你,賀先生去世了,前些日子她在還為你的事情在各處奔走,不知怎麽,也不知道是勞累過度,還是……媒體剛剛公布了他病逝的消息,只不過這個契機也是有點巧,我剛拿到債券,就發生這種事情,有人還陰謀論到我身上,也是讓我感到無奈,無法爭辯。”

“你說是傅文帆主動找你交易,套現6億?”林薇反問。

伊頓夫人再次嘆息道:“你說他要是早點拿出來,我們之間也沒這麽多誤會了,不過這東西也不是他的,所以也不能怪他,好在賀先生最後把東西給了他,不然我也不會這麽輕松地拿回來,畢竟賀老先生似乎對我有很多誤會,還一直在報紙上攻擊福升,著實是讓人不好過。”

指尖的鮮血在衣襟暈染開,林薇慢慢閉上眼:“你的目的是什麽?”

伊頓夫人嘴角噙笑:“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以後大概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所以來和你說說話,錯過這個機會,有些誤會就沒辦法說開了。”

“我們之間沒有誤會,”林薇閉著眼睛,停頓了幾秒,好似在壓抑著什麽,再睜開眼,黑潤的雙眸顯出微微的犀利。

她目光直視對方,慢慢地道:“你記住我的話,下一次見面,就是我讓你心痛的時候。”

伊頓夫人讓她眼中的尖銳驚到了,微怔了一會兒,才笑道:“男人沒做到的事情,如果林小姐能做到,那我怕是會愛上你。”她還是那副輕佻的模樣,男女她都是一樣調.戲。

林薇的手指收緊,聲音明顯帶著克制:“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你的痛處在哪裏,女人更了解女人,不是嗎?”

“我很期待。”伊頓夫人微笑。

探視結束,林薇被帶了回去。

回去之後,林薇靜坐在桌前,很久都沒說話。

腦中閃過很多紛亂的情緒,一時是前世的場景,人們拿著報紙討論首富英俊儒雅,各種八卦周刊鑄就的強者形象,一時是壽宴上觥籌交錯,傅文帆深情款款的聲音,交錯的場景和畫面最後匯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畫,徹底讓黑色覆沒。

“原來是這樣嗎?”

不知過了多久,林薇緩過神,她低下頭,看著紙上多出來的名字。

傅文帆,傅文帆!

好一個端方君子,驚才絕艷,溫文儒雅的首富。

伊頓夫人來了一趟,林薇就再沒能背進去一個單詞,她現在得到了兩個消息,兩個她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麽情況,到底有多少她預估之外的事情發生。

她心底隱隱有些不安,看著警員們平靜的臉色,林薇突然意識到,蝴蝶的翅膀或許已經在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歷史。

6月7日,警局很平靜,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

6月8日,她收到了開庭通知。

6月9日,依舊風平浪靜,林薇一晚沒睡。

6月10日,林薇意識到,她擔心的事情成真了。

沒有罷工,港城沒有亂。

警員們按部就班地做著一切,休假的人沒有被強制召回,歷史的輪、盤正朝著另一個未知的方向前進,蔑視著一切想要利用它的人類。

……

6月11日晚上7點10分,麗的電視臺主播室內,今天的播出內容,臺長還沒有審核簽字。

“怎麽回事兒?內容不都是早就定好的嗎,臺長是哪裏不滿意?”工作人員有些著急,這也沒剩幾分鐘了,戲曲節目要結束了,廣告也撐不了幾分鐘。

“阿飛你再去催催。”

“可是導播已經去了,我再……”

他話沒說完,門開了。

導播急匆匆地道:“趕緊的,換帶子,今天要換內容。”

眾人一楞。

“換什麽?”

晚上七點半的麗的電視臺新聞和以往略微有些不同。

這個欄目是林薇給電視臺提的建議,將港城每天的重要新聞收集到一起,主播配合新聞拍攝和采訪畫面一同播出,培養觀眾的電視習慣。

比起之前,家裏有電視的人上漲了三倍多。一方面是港城近兩年的發展,電視臺節目改進,增加了可看性,另一方面是女神活動的影響。

這個新聞節目的收視很高。

原本等著看新聞的市民,今天卻等到了一則特別的新聞。

被拘押在警局的林薇出現在了電視中。

畫面裏的她素顏出鏡,純白寬大的T恤,牛仔褲,青春簡約的打扮讓原本就年紀不大的她,此刻看上去更加年輕,尤其是那個寬大的衣服將她襯托得十分減齡弱小,仿佛是還未成年的高中生。

“大家好,我是林薇,赫姿集團的負責人,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大家的面前,現在是1967年4月1日,我提前錄制了這段視頻,但我並不是為了給自己申訴,更多的是害怕自己沒有交代遺言的機會。”

導播看著電視內容,目光朝著沈臺長看過去。

對方手裏抓著手絹,不停地擦汗,這一天,從他開始找沈臺長簽字開始,臺長就是這個模樣,坐立難安,一副要大事臨頭的模樣。

現在看,果然是“大事”。

他們這個臺長膽子特別小,做事謹小慎微,這要是換到別的報紙,有這樣一個新聞,肯定認為自己是撿到寶了,但是他卻嚇得像是世界末日一般。

不過他這次確實很佩服臺長,他可是做了一個十分“大膽”的決定。

導播看向對方的發抖的腿肚子,第一次看到他們楊臺長的“反叛精神”。

“……我想對我的員工說,很抱歉,我要失約了,沒辦法兌現承諾,和大家一起成長,我的步子邁得太大了,不通人情世故,因為太年輕所以太天真,做事理想化,這兩年我做了很多蠢事,我以為能夠通過我的努力,可以改變一些什麽,但是我失敗了,我雖不後悔,但覺得遺憾。”

宋曄和吳銘是被人拽到電視機前的。

“你們看看,這不是林總嗎?”楊經理一臉震驚地說道。

宋曄看著電視裏那個衣著單薄樸素的少女,恍惚了一瞬,他發覺自己似乎已經和她分別了很久很久。

“……我想對香江的企業主們說,生意艱難,起早貪黑,諸多不易,大家都是各有各的難處,之前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確實有得罪過大家,實行雙休假期制度,推行社保,提高員工福利待遇,做了很多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我不是傻子,我一直堅信我們努力的根本是為了自己,但也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我們的親人朋友,為了他們能過上更好的生活,為了給大家一個光明美好的未來,讓弱者也能生存,讓普通人有向上的自由,但我做得不好,希望各位同仁能夠繼往開來,為這裏的人們打造一個幸福的家園,因為人間本就應是,清光更多……”

吳銘看著屏幕裏的林薇,少女的頭發散落在雙肩,細直的鼻梁,薄薄的眼瞼,纖長的睫毛,柔和的光線落在純凈精致的臉上,拼湊出一個脆弱的少女,她只是坐在那裏,隔著電視屏幕,他似乎看到了一支搖曳的荷花,給人一種如水流動的孤寂。

“我成立了一個以我個人命名的愛心基金會,我死後,個人財產會全部捐獻到這個基金會,裏面的錢將會用於改善港城的教育、醫療、廉租房以及公共服務事業。”

屏幕裏的林薇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很高興能為大家留下一點什麽,人生很美好,很短暫,也很……遺憾。”

屏幕裏的少女頓住,接下來電視畫面也停頓了幾秒,然後就切了出去,轉給了直播間的主持人。

宋曄漆黑的眼眸泛起絲絲寒霜,冰冷如雪光。

吳銘臉色微沈。

楊經理看向他們,“什麽意思?”他不解道,“林總怎麽說上遺言了,她怎麽不借機給自己伸冤……”

他話未說完,就看見電視新聞出了新的內容,主持人開始播報福升高管和港督秘密會見的新聞。

“我嚓,這是什麽,港督?”

只見電視畫面中出現了一張照片,上面是弗裏曼將一個信封推給港督,看著有那麽一點不太光明磊落。

作為一個有前科的人,這個舉動難免不讓人多想。

果然,主播開始介紹起弗裏曼,他在福升的職位,工作年限,以及伊頓夫人貼身助理的身份,還有之前牽扯出的行賄醜聞。

之後還有一些港督和伊頓夫人約見的照片,甚至還有視頻。

上面標有日期,一個月內兩人單拍到的就有七次,從衣服就能看出不同時間和地點。

大家平時都是在報紙上報道看醜聞八卦,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在電視裏看見,如此直觀的播報。

楊經理震驚了:“林總有這個東西怎麽不早點拿出來?”這麽大的一個證據。

吳銘松了口氣,笑道:“這樣的效果更好。”

宋曄轉身離開。

“你去哪兒?”楊經理忍不住問道。

但是青年已經消失在視線中。

……

晚上八點,躺在木板床上的林薇被叫了起來。

接著她被人蒙上了頭,送上車,不知是要帶到哪裏。

一直在面蹲守的人,立時跑到電話亭,把消息傳回安保公司。

另一夥人開車尾隨。

可惜中間遇到交警,結果等他們應付完這些差佬,車子不見了。

林薇也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繞路應該有,後面能感覺到是在上山。

除了最開始她問了一下要去哪裏,沒有得到回答,她就沒有再出聲。

到了地方之後,她被帶到了一個房間,還有人給了她一把椅子,接著那個人就走了。

房間內安靜下來。

林薇能感覺到對面坐著一個人,存在感很強。

“港督先生?”林薇側過頭。

“林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自己取了頭套。”

聽到男人的英倫腔,林薇心下松了口氣,而後擡手取了頭套。

還沒等林薇適應光線,她便聽到對方說道:“我沒有太多時間,托林小姐的福,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在等著我,所以我們長話短說,我會放了林小姐,但前提是你要在報紙上做出澄清。”

林薇將頭套輕輕地放在桌子上,一邊整理發皺的衣服,一邊問:“澄清什麽?”

“你不要裝傻。”英國男人的臉色很難看。

林薇吐了口氣,看向對方:“我是說,假的可以澄清,真的要我怎麽澄清?”

戴維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冷聲道:“那照片就是假的!”

和伊頓夫人的幾次見面是真,但是收錢是假,他根本不會給人留下這種把柄。

如此猖狂,這個女人怎麽敢?!

林薇漫然地看著他:“怎麽證明?你有證人嗎,當天晚上你在哪裏?”

“你好大的膽子,”戴維終於克制不住怒氣,“竟然連港督的假都敢造!”

“首先,照片是真的,”林薇面色平靜地看著他,“再有,我膽子不大,但一個人如果遺言都交代清楚了,也沒什麽可怕的了,最後,你們在造假證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有沒有想過你也會被造假?

走到今天的這一步,她完全是被迫的,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使用這種釜底抽薪的辦法。

為了活,她必須要做多手準備,敵人無恥,那麽就用敵人的手段來對付敵人。不就是造假嗎?那就看看誰做得更真。

現在是沒有PS,但是暗房裏也可以完成摳圖和拼稿。使用疊放套放的手法,是這個時代的設計師傳統藝能,赫姿的很多海報都是這麽搞出來的。

風險當然有,但證據及時銷毀就好了,只留下無法辯識真假的黑白影像。

當天港督先生睡在情婦那裏,弗裏曼正在和伊頓夫人約會,他們要想找人證,那就接著造假吧。

戴維用盡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怒氣,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挑釁他。

在港城這個地界上,沒人敢這麽對他!

在港督的位置坐久了,一時之間無法適應這樣的冒犯,這個中國女人簡直是膽大包天。

他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你是第一個敢這麽和我說話的女人。”

林薇聞言笑了,眉眼卻始終冰冷:“您是走這個路線的嗎,在貴國女王面前你也這麽說話?”

砰!

冷靜沒能維持片刻,這個英國男人終於沒能控制住怒氣,拍了桌子。

他看著林薇,幾乎是咬著牙道:“我要是你就不會這麽意氣用事,林小姐要懂得見好就收,我沒有時間和你在這裏浪費時間!”

“您的時間寶貴,我的也是一樣,”林薇看向面前的英國男人,一字一頓地道,“我這二十天需要一個交代!”

她活了這麽久,明白的一個道理就是,忍氣吞聲除了讓你的乳腺增生,不會有任何好處!

能反擊的時候,就一定要抓住機會!

將近二十天的牢獄之災,擔驚受怕,每天被噩夢侵擾,一無所有和失去生命的恐懼,讓她每天都十分難捱。

她不會讓這些人好過,沒錯,她現在很激進,但要保持理智的前提,至少要是生命有保證,不然她憑什麽不能發瘋?

死了人,抓了人,封了她的鋪子!

想這麽算了,哪裏有那麽簡單?

她要給自己討一個說法。

“你到底想怎麽樣?”

“把伊頓夫人遣送回英國。”

“不可能!”戴維冷聲道,“我勸你提些實際一點的要求。”

林薇微站起身與他平視,目光毫不閃避,黑色的眼珠冷冷的:“不知道在您眼中什麽叫做實際,錢算不算實際?赫姿這些天的損失,四個工廠,十幾家店鋪,加上我二十多天的精神損害,就算一天一千萬,兩億,港督先生覺得怎麽樣?”

“你這是……”

“當然,你要是能給出一個吸引人的價碼,我也是樂意接受,”林薇打斷了對方,無視對方氣急而又拼命忍耐的臉,重新坐下去,慢慢地道,“港督先生自己掂量一下,有什麽價值2億的東西,拿來和我置換。”

戴維坐在那裏,不再說話,他看著林薇,沈在一片陰霾當中。

過了一會兒,他唇角微勾,露出一絲冷笑:“林小姐以為只有你有籌碼嗎?你在港城的家人……”

“我活得好,他們才能活得好,”林薇再次打斷他,她緊緊地握著拳頭,指甲陷入血肉之中也渾然不覺,“我要是死了,他們也難有好下場,港督先生,希望你能明白,我現在是在和你拼命,如果你不能拿命和我拼,那就不要胡亂威脅。”她壓低的嗓音,明顯能聽出她在努力克制。

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氣壓很低,戴維的臉色黑得嚇人。

但林薇臉上的怒氣也不遑多讓。

誰也不願意後退一步。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戴維看著她,突然笑了:“林小姐,還真是不一般,換個人怕是已經在慶幸劫後餘生了。”

“港督先生,也是不同凡響,換個人現在怕是已經下臺了。”

林薇的每一句話都往對方的痛點上踩。

但經過這一番對峙,戴維只能是自己想辦法消化,忍受著她的挑釁。

就這麽一會兒,他竟然習慣了她的說話方式,像是被馴化了,強行適應。

他輕吐了口氣,強自壓下怒氣,說道:“林小姐來的路上怕是已經開好了價格,我是港督,不是商人,從我要錢是意氣用事,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麽。”

林薇這次沒反駁他,唇角輕扯:“將弗裏曼遣送回去英國,不得再次踏入香江的土地。”就算能把伊頓夫人送回去,福升會也會再有第三個話事人上來,還不如削弱她的力量。

戴維皺眉,想到伊頓夫人,這怕是有些難辦,但不等他多想,林薇又開出了第二個條件。

“強制實行六年免費義務教育,適齡兒童無論男女必須讀書。”

戴維楞了,他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神色有些奇怪地看著她:“如果我是你會要土地產權。”房地產大熱,商人們都在為了拿地拍地擠破了腦袋,但是林薇似乎根本沒有這個意識。

林薇笑了一下,你要是白送我當然願意要,花錢買的,誰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現在沒有不代表後面也沒有。

她現在吃了教訓,不會再跌入“歷史的圈套”。

林薇不知道香江是什麽時候開始實行免費義務教育的,但這個時候沒有,現在的文盲太多了,這個提案被代表提過很多次,屢屢被斃掉,葉靜恩為此奔走了多年。

既然有這個機會,林薇也想為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做些什麽,她當然也有私心,一方面是為葉靜恩,另一方面也是為自己以後有人可用。

下一次港督換屆是71年,惹了那麽大的事情,把港城治理得亂七八糟,還沒下臺,說明戴維的後臺足夠硬,這麽貪的人,從他要錢是不可能的,不如就推上一把,改革港城的教育。

對上港督探究的目光,林薇說道:“電視臺會道歉,取信了來源不明的照片,沒有認真核查。”

港督以為電視臺的人聽她的,事實上楊臺長是被她架了起來,不用林薇說,他自己就會慫了道歉。只不過影響已經產生,不是道歉,大家就可以相信港督和福升是清白的。

他們現在不是說澄清的事情,而是“和談”,誰知道林薇還會弄出什麽“證據”出來?

同樣的,林薇也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再對她下死手。

“事實上,我和林小姐之間沒有任何仇怨,”戴維臉上傲氣猶存,但怒意已經隱匿無蹤,“既然是誤會,不如早些解決得好。”

“沒人想惹怒一個港督,除非她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彼此忌憚,誰也不敢輕易動對方才能達到一個平衡點。

……

一個小時後,林薇下山了,她沒有回警局,港督府的司機把她送回了家。

林薇拎著一包東西,那是她進去的時候隨身物品,對方都已經給她收拾好了。

她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

好累,想泡個澡,然後再好好睡一覺。

張媽看見她的時候驚了一跳。

“你……小姐,你……怎麽?什麽時候?”張媽還是第一次這麽語無倫次。

“你去告訴宋曄和伯伯他們吧,”林薇將手上的包給她,“我先去沖個涼。”都快腌制入味了。

結果林薇太累了,洗完澡換完衣服就直接躺床上睡過去了。

她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多久,這是她這麽長時間以來睡得第一個好覺,連夢都沒一個。

等她醒來的時候,有瞬間的恍惚,有種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覺。

花費了好一會兒,才確定是在自己家裏,林薇美美地伸了個懶腰,心情松快了幾分。

“醒了?”一道男聲在空氣中響起,嗓音帶著一點少年人的清爽。

林薇猛地坐起身,她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吳銘:“你有病吧,你來我房間幹什麽?”

吳銘將手上的刮眉刀放下,說道:“沒什麽,想讓你勸勸宋曄。”

啥?

十分鐘後,林薇坐上了車,想到剛才吳銘和她說的事情,腦瓜子嗡嗡的。

“他是怎麽做到的?”林薇咬牙問道。

吳銘面無表情地道:“在鄭啟榮的情.婦那裏,直接堵的被窩,赤條條就讓他帶走了。”

“他想幹什麽?”林薇迷惘。

“他說他要帶你去國外。”

林薇閉上眼,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被人帶走了,我們的人跟丟了,找不到你,以為你會遭遇不測。”

“你們沒看我給你們的信嗎?”林薇有些無語道,“是不相信我嗎,我不是說我5月中下旬就能回來嗎?”

怕他們劍走偏鋒,還特別反覆叮囑,怎麽就這麽不聽?

“他理解的中下旬是11號,你應該說得更清楚一點。”

林薇:“……”

怎麽能更清楚?難不成讓她精確到日期嗎,她怎麽知道對方什麽時候能放了她?只能給個概數。

“那你們就沒想過別的可能性,對方可能是想放了我呢?”

吳銘看了她一眼,說:“他說他不會去賭這個幾率,賭錯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林薇再次楞住了,這一次,她錯愕的表情多了一些覆雜的情緒。

“你很感動?”吳銘問。

林薇沒說話,她不知道哪種情緒更多一些。

到了地方,宋曄選的地方是個破舊廠房,地方很偏遠。

吳銘擡手讓守衛的人不要出聲。

然後側過身,做了個手勢,讓林薇先進去。

林薇看了他一眼,輕吐了口氣,然後走了進去。

她走得很慢,腳步很輕,臺階上的土很厚,踩著軟綿綿的。

只是時不時傳來的慘叫聲讓林薇忍不住閉眼。

過了一會兒,她站到了門口,裏面站著五六個人,宋曄也在裏面。

“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有人提走了林薇,沒人告訴我,你放我回警局,我幫您查清楚行不行?”

鄭啟榮的兩只手被釘在桌子上,渾身血肉模糊,唯一的褲頭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形態慘不忍睹。

林薇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退回了墻後,這個場面和她打黃家棟的時候根本不能比。

只一眼就心驚肉跳,她有瞬間的茫然,一時間不知道要作何反應,大腦空白一片。

酷刑還在繼續,宋曄手中拿著一把駭人的刀,臉上掛著溫文如斯的笑容,輕聲和氣地問道:“能不能告訴我,當初是你的哪只手碰了阿薇?”

“我錯了,強哥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宋曄笑了,笑得很輕慢:“怎麽能讓我相信你?”

他的刀劃過鄭啟榮的拇指,那股冰冷的寒意從指尖傳到神經末梢,若即若離,鄭啟榮狠狠地打了個顫。

鄭啟榮立時崩潰地大叫:“我發誓,我給您寫保證書,求求您,強哥,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你就是我老大,以後幫會的孝敬都是您的。”他痛哭流涕,讓眼前的這個男人

林薇閉上眼,回憶起剛才看到的宋曄,一切都是那樣的陌生,一些奇怪的畫面躍進腦海,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腦子裏鉆。

她轉過身,往回折返。

正好遇到上來的吳銘。

“你去哪兒?”吳銘抓住她的手臂。

林薇擡頭看向他:“我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去告訴宋曄我回來了,我就……不進去了。”

說完她便往外走,可沒走出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過身看向吳銘,說道:“不要讓他殺人。”

吳銘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明顯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他轉過頭,結果看到了站在身後不遠處的宋曄,他一手拿著刀,另一只帶著血跡的手微微擡起,目光看上去有些無措。

吳銘突然有些愧疚。

這本就是他之前計劃好的,如果林薇得以安全回來,他就將宋曄的事情和林薇講明白,不想她再遭受蒙騙。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會心生不忍。

宋曄突然邁著大步朝他走過去,吳銘看著對方手中的刀,退後了一步:“你……”

下一秒宋曄把刀遞到他的手中,然後他將手上的血跡使勁地往吳銘身上擦了擦。

然後他看也沒看吳銘,追了出去。

留下楞怔在原地的吳銘,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刀,又看了一眼裏面哀嚎痛叫的鄭啟榮。

也說不清是慶幸多一點,還是後悔多一點。

林薇沒有走遠,下樓後她沒有坐車,而是沿著廠房的小路往回走。

這兩年她太忙了,都沒有仔細地看過這座美麗的城市,每天匆匆忙忙,沒辦法靜下心好好地看清楚這裏,這裏的人們,這裏的風景。

所以她很難看清人,看清事,犯了很多錯誤。

年紀大的人,總喜歡犯一些經驗主義的錯誤,因為太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就提早給人打上標簽。

因為上一世,所以對傅文帆有首富濾鏡。

因為日記,所以認為宋曄是個清風霽月的好人。

有個口子一旦破了,就很難再維系。

那個純善的,可愛的,深情的,體貼的,完美的男人,好像泡沫一樣懸浮。

有些事不敢深想。

林薇試圖驅散腦中煩亂的思緒,她感覺很吵。

耳邊有很多聲音。

一雙手從背後抱住她,緊緊地將她禁錮在堅硬的懷抱裏。

林薇沒動,目光有些楞然地看著前面。

一時間沒人說話,空氣裏是不規律的心跳聲。

過了一會兒,林薇輕聲開口:“宋曄……”

宋曄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將頭埋進林薇的肩窩,深深地呼吸,手上的力度收緊。

“你看那些人在幹什麽?”林薇問道。

宋曄動了一下,隨即擡起頭,遠處走過來很大一群人,手中舉著抗議的牌子。

“好像是……罷工。”

過了一會兒,青年低啞的聲音傳來。

林微半垂下眼,遮掩住眼中沈沈浮浮的情緒。

開始了。

歷史的滾輪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緩慢向前。

過了一會兒,她覆又擡起頭,柔順的發絲被風吹動,變天了,滾滾烏雲吞噬了大半的天空。

林薇看著遠處的人群,漆黑水潤的眼中多了一些讓人辨不清的情緒。

淡淡的眼神,裹挾著一絲無法讓人忽視的堅定。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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