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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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聽見羅佳桐的指責, 杜天宇一時之間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鄭靜忍不住道:“我們是幫大家堅定革命立場。”

羅佳桐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一身正氣地駁斥道:“抓革命不是喊口號,更不是給自己的懶惰找借口!革命不可以沒有紀律, 你們是借著由頭搞破壞, 煽動人民,破壞革命勞動果實。”

鄭靜大腦“轟”然一聲, 完全楞住。

「破壞革命勞動果實」這人怎麽這麽會扣帽子?

幾句話就給他們定了罪名,專往他們脈門上戳。

他們第一次遇到這種比他們更會巧立名目的人,原本這裏都是一群沒文化的農民, 笨嘴拙舌, 很好拿捏, 他們靠著兩張嘴,相互打配合,一向是無往不利, 沒想到今天碰到這個牙尖嘴利的女人,尤其是對方革委會的身份更是把他們拿捏得死死的。

鄭靜這會兒知道事情麻煩了,在眾人刀刺一般的目光下, 心虛地站到後面。

杜天宇喉嚨動了動, 說:“羅主任, 這是誤會。”

他們給別人扣帽子扣習慣了, 都是他們兩個看誰不順眼,就搞誰,尤其是方廉新和林涵芝這種壞分子,呼吸都是錯的,自然是想怎麽欺負就怎麽欺負。

看著曾經高高在上的教授, 如今被他們像狗似的訓,這種感覺太好了, 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很小心,抓到把柄才敢鬧事,但幾次之後,就嘗到了甜頭,隨便煽動幾句,就可以指哪兒打哪兒,這種掌握權力的滋味太好了。

但是今天,他們的辦法失靈了,因為有了一個比他們更厲害的人。

羅佳桐看向雙手緊緊抓在一起的方廉新夫婦,目光在方廉新的頭發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目光,深吸了口氣,冷聲道:“是不是誤會,我們會調查的,聽取群眾的聲音!”

這話一出,其他人松了口氣,原本鄉親們都嚇住了,革委會的人常常是說抓人就抓人,大家都害怕牽連到自己,現在看對方只是想抓這兩個挑頭的知青,而且看著是個講理的。

馬上就有人站出來撇開關系。

“革委會同志,不是我們想來的,我們正在地裏給冬麥除草,他們兩個就突然說要開批判會,還說革命同志必須要參與進來,不讓我們搞生產。”

杜天宇下意識反駁:“誰不讓你們搞生……”

“就是這樣的,”杜天宇話沒說完,就有一個大媽站出來打斷他,“這兩個知青什麽都不會幹,好多次活兒幹到一半就不幹了,說要帶大家夥兒開批判會。”

“沒錯,沒錯,”立時有人附和,“他們兩個奸懶饞滑,就是故意偷懶,破壞革命果實。”

雖然他們也不想幹活,都是吃大鍋飯的,幹得再好自己也分不到什麽,都想有個名目出來鬧一鬧,可以明目張膽地躲懶。

但他們不敢這麽做,更不會說。都是這兩個知青說什麽,他們做什麽,大隊長也辯不過他們,人都氣病了,當然,也可能是嚇病的。

有人起了頭,眾人立馬調轉火力,把矛頭對準了杜天宇和鄭靜。

一個愛迫害他人的分子,不可能就只針對那麽一兩個人,那必然是看誰軟就會上去踩兩腳。

墻倒眾人推,大家開始七嘴八舌地告狀,有說兩個人偷東西,家裏的雞蛋總是丟,有人說知青偷看小媳婦兒洗澡,有的說他們藏糧食……各種罪名不論真假,一股腦地往他們身上按。

杜天宇和鄭靜兩人沒想到會是這樣,大聲地反駁,和村民吵了起來,開始相互揭短。

“羅主任,你不要聽他們亂說,我們——”

“安靜,都安靜,”羅佳桐擡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情況我現在了解了一點,這兩個人我會帶回去接受調查的,大家一會兒配合一下,我們還需要一個書面證據。”

說道這裏她停下來,和方廉新夫婦的目光對上,看著他們緊張的神色,她轉頭對著人群說道:“去大隊吧,別在這兒圍著了,不方便我們取證。”

兩個幹事連忙道:“走吧,走吧,大家配合一下。”

浩浩蕩蕩的人群就這麽散去了,兩夫妻看著遠去的人,眼中俱是迷惘。

方廉新拉上林涵芝的手:“沒事兒的,這是棠棠的同學。”

林涵芝怔然道:“以前沒少打架。”兩個孩子為了石敬塵常常吵得面紅耳赤,隔幾天就要絕交一次。

沒想到這孩子現在變化會這麽大,官威十足。

可變化的哪裏只有羅佳桐一個,這個世界都在變。

夫妻兩個相互攙扶著回屋了,以前他們也是這樣,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相互支撐著走回來。

他們不去想明天,只要挨過這一刻,他們就能享受片刻的寧靜。

方廉新在竈臺裏扒出紅薯,兩人開始吃晚飯。

他們沒有桌子,也沒有正經凳子,平時吃飯就是這樣圍著竈臺沒滋沒味地對付一口。

他們兩個分不到什麽糧,還會被偷,大多時候都是用紅薯填飽肚子。

但今天,兩人卻覺得手中的紅薯格外的香甜,如果杜天宇和鄭靜被處理,那他們以後會少很多麻煩。

“看你吃的。”林涵芝伸出手去替方廉新擦嘴角沾上的黑灰,結果她手也是黑的,給方廉新弄了個黑下巴。

林涵芝看著忍不住笑了。

方廉新不知道她笑什麽,但見她笑得這麽開心,只跟著一起笑。

貓叫聲打斷了兩人的傻笑。

“這大概是我們的福星,”方廉新把小貓從筐下抱出來,樂呵呵地道,“它一來,我們就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林涵芝捏了一點紅薯,餵給小貍花:“小喵喵,那你就叫小福好不好?”

寵物一旦有了名字,就會成為家庭中的重要成員。

在這個破破爛爛的牛棚,遮風擋雨都勉強的家,他們迎來一位新的家庭成員。

夕陽完全落下的時候,他們聽到一陣叩門聲。

兩人的心臟條件反射似地漏跳了幾拍,方廉新的手立時覆到妻子發顫的手上。

可是平時那些人會直接闖進來,沒人會敲門。

方廉新將小福裹到被子裏,然後才問道:“誰啊?”

“方教授,林教授,是我,小彤。”

兩夫妻對視了一眼,方廉新過去開門。

羅佳桐站在門外,手裏拎著一袋東西,看見方廉新,笑道:“這麽晚,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老師了。”

“羅主任,”方廉新下意識地去看她胳膊上的袖章,緩了緩,才讓出身位,“進來坐吧,別叫老師,叫我老方就可以。”

啊?

羅佳桐一楞。

林涵芝將唯一的凳子讓出來給她。

“您坐。”然後略顯局促地站在一旁。

一個“您”字再次讓羅佳桐哽住,她看著面前馬紮似的矮凳,又看了看周圍破敗的景象,鼻尖一陣陣發酸,這要是在北方,兩夫妻連冬天都挨不過。

如果方硯棠還在,看到父母現在的模樣,怕是不知道要哭成什麽模樣。

到底經受了什麽,好好的大學教授,那麽體面的人,怎麽現在變成這個模樣?

她緩了緩情緒,露出笑容,“我剛從縣裏調過來,今天正好有空,就順路過來看看兩位老師,”說著她把手上的半袋東西遞給林涵芝,“這是我從家裏帶的一點特產,都是鄰裏街坊讓我送過來的,等吃完了,我再給你們送。”

“不敢不敢……”林涵芝連忙擺手推辭,“我們這裏不缺吃的,您還是收回去吧。”

“您就別和我客氣了,”見林涵芝不肯接,她便把東西直接放下,“你們不用怕,不說我和棠棠是同學,當初要不是她幫我‘改’詩集,我也不會加入革委會。”

當初是方硯棠說,打不過就加入,也不知道她那時候怎麽就知道的革委會。

還有詩集,她是因為那本又紅又專的詩集才得以順利找到一份宣傳幹事的工作,不然她就要下鄉了。

算起來,林薇救了她兩次,不僅讓她免於迫害,還免於下鄉。

一本詩集讓她現在威風八面,卻也差點將她送入地獄。

沒有方硯棠,現在住牛棚的大概是她。

她也不想提起方硯棠,但這樣才會讓草木皆兵的兩位老師相信她。

“棠棠……”

林涵芝下意識地附和了一聲,立時濕了眼眶。

看到羅佳桐,她心中的思念更盛。

羅佳桐忍著鼻酸道:“是啊,棠棠救過我一命,我幫他們盡孝也是應該的。”

得知方硯棠沒了,她一直都不敢相信,她們吵了那麽多年,每次都是恨不得對方死了才好的模樣,但人真的沒了之後,她卻難過得要死,想到的都是對方的好,根本記不起她惡劣的模樣。

“你來看我們,這會不會影響你?”方廉新有些擔憂。

這要是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怎麽辦?

“誰敢?”羅佳桐想起方硯棠的那句用魔法打敗魔法,她終於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怎麽可以這麽貼切呢?

“我會讓他知道什麽叫多行不義,所有壞招兒都反噬到自身。”

她每天看報紙,把所有語錄和指示都熟讀,用以應對各種情況,在自保的前提下,她要想辦法保護更多的人。

消除了隔閡,聊起來就容易了。

羅佳桐和他們說她會處理杜天宇和鄭靜,一時半會兒這兩人回不來,就算回來他們也不敢再惹事。

她隔一段時間都會來這裏巡查,有什麽困難隨時和她說,如果遇到什麽急事兒就到鎮裏去找她。

夫妻兩個不知道怎麽感謝才好,滿屋子都找不出可以招待客人的東西。

走的時候,羅佳桐不自覺地呢喃了一句:“誰能想到世道會變成這個模樣呢?”

方廉新怔了怔,這一句話他們也問過無數次,身在局中,誰又能料到呢?

“要是棠棠能有她一半能幹就好了……”林涵芝看著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忍不住感慨。

這樣她就什麽都不擔心了,不用擔心她被欺負。

方廉新扶著妻子回屋,笑著道:“哪有那麽多好事兒?那還都是你的了,不過傻人有傻福,咱們姑娘命好,一定會事事如意。”

白面袋子裏面裝的是玉米碴子,磨得並不粗,林涵芝看到的時候先想到的是要挖個洞藏好,不能被偷。

裏面還有個小袋子,解開後是白色的面粉。

林涵芝有些驚喜地看向丈夫,他們好久沒吃到正經的糧食了,白面這樣的細糧更是不敢想。

再翻,玉米碴裏還裹有一小包臘肉。

這個年她可以給方廉新包一頓餃子,滿足他的東北胃。

日子好像突然就有了盼頭,有貓有糧食,生活似乎也沒有之前想的那般絕望。

“阿芝,你過來看看小福是不是尿了啊?”

林涵芝:“……你給它找個上廁所的地方,是沒養過貓嗎?”

方廉新調侃道:“真是和她姐一樣,除了吃就是拉,又懶又饞。”

……

“她一直都是這麽工作的嗎?”

紀成君這兩天覺得自己快要被/操/死了,她看著時鐘,這都兩點多了。

林薇還在打電話。

胡希文從稿件中擡起頭,笑著道:“你回去吧,不是說讓你走了嗎?”

不是……

紀成君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但還是讓林薇的工作量嚇到了。

執行力差一點,就跟不上她的節奏,就算她不罵你,這一工作起來,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胡希文解釋道:“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一直這樣會出問題,最近太忙了,主要還是和國內有時差。”現在國內是早上九點,林薇不能讓大家遷就她,只能自己熬。

紀成君吐了口氣:“我現在知道林總的事業是怎麽打下來的了。”

這幾天,紀成君體會了一下什麽叫做風雲詭變的商場,林薇帶著她在法國時尚界攪風攪雨,原來她不止在香江有這個能力,在法國也是一樣。

關於赫姿的輿論戰就沒停止過,林薇每天和國內開電話會議,定稿件主題,和整個法國時尚界開戰。

赫姿這邊輸出的主題就是【法國品牌怯懦的自尊心】,一個品牌好不好最終的決定者是顧客,而不是自大霸道地給消費者立標準,遵循他的那一套立不住腳的荒謬理論。

他們要根據報紙上的反應及時反擊,每天晚上進行覆盤,預判對方的言論走向。

香江那邊的公關部組織稿件,法國這邊翻譯,每天大量的稿件流向法國各大報紙,當然,費用開支也很大。

林薇不是傳媒出身,但在後世耳濡目染這麽久,對於“落後”的法國媒體,單標題就能殺得他們狂暴。

赫姿激戰整個法國時尚界,竟然一直沒落下風。

林薇還向美國的孫沐茵約稿,有孫沐茵和靳新兩元大將,幾乎是指哪兒打哪兒。

就這麽幾天,林薇的組稿能力突飛猛進。

兩邊是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誰也說服不了對方。他們想給赫姿打上“低級劣質”的標簽,而林薇用盡全力要讓他們的算盤落空。

真正的轉機是有品牌主動站出來幫赫姿說話。

林薇知道時機到了,立馬發出一篇準備好的報道:「一個崇尚自由的國家不可能只有一種聲音,法國時尚界不會是一言堂」

不知道是不是這篇報道真的起了作用,陸續開始有品牌,有媒體,有設計師,有時尚界的大佬開始幫助赫姿說話。

罵聲沒有減少,但是開始有來自外界的不同聲音了,或是讚美力挺,或是理智分析。

這些不同的聲音共同拉高了赫姿的知名度。

在法國很多人開始認識赫姿這個中國品牌。

接著,關於赫姿HERZHI的品牌故事也隨之流傳開。

他們將赫姿名字的寓意和由來進行了包裝,講訴了赫姿的創始人面對流言是如何化解,反擊震懾造謠者。

赫姿就是她知。

這個故事在女性消費者心中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赫姿的名聲越發響亮。

林薇趁熱打鐵,馬上公布了赫姿1967年的春夏大秀的時間和地點——2月18日,艾夢葡萄酒莊園。

她給所有的主流和時尚媒體,巴黎時裝協會的會長和設計師,其中不乏在報紙上和她展開罵戰的人物,她一個不落全都發去了邀請函。

總要看看你對手真正的模樣,再來罵。

在赫姿1967年的春夏大秀上,他們接待了近三百位設計師、顧客、買手、媒體記者和攝影師組成的嘉賓隊伍。

艾夢葡萄酒莊儼然成為了一個時尚盛會。

林薇還特別邀請了香江的設計師們。

這些人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服裝品牌原來是這樣做的。

有些看不見的萌芽在心底生發,有的時候一點點的催化就能讓種子破殼,那一天,很多中國設計師都為自己的夢想圈定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你看人家孫浩吉直接和外國佬聊上了,”答謝酒會上,他們拿著酒杯聚在一起,“所以說,還是要多學幾門外語,不然你看,來了這種場合話都不敢說,聽也聽不懂,來了也白來,浪費機會。”

“也不能這麽說,至少是漲了見識,人也不是生下來什麽都會的。”

有人嘆道:“我們會長是真有錢啊,這個酒莊據說都有百年歷史了。”

“我剛聽人說,一瓶酒就要好幾百塊,我挑的這款白蘭地據說是頂級的,已經上千了。”

眾人頓時吸了一口涼氣。

“這林薇怎麽賣什麽都要這麽貴,普通人怎麽買得起?”

“有便宜的啊,奶茶便宜,一百塊讓你全家喝到撐。”

切……

那人撇嘴:“現在奶茶店可和她沒關系了。”

“以後我們也會有這麽一天的,林薇用了兩年,我們沒那個本事,十年還不行嗎?”

“我看那些外國佬也沒什麽,會長說咱們有五千年的文化歷史,算起來咱們才是真正的貴族,比講究,誰比得過咱們?”

“會長說了,回去咱們也要舉辦一個時裝周,哪怕就我們自己,也能互通有無,交流學習。”

“是啊,會長還說舉辦第一屆時裝周的費用她來出。”

正常的都是讚助商、媒體雜志和參展品牌自己出的,不過第一屆的熱度肯定不大,林薇就說錢她這個會長來出,第二屆再大家一起發力。

林薇的這一舉動,立時將自己在香江時裝界的聲望拉到了最頂層。

這完全打破以為人們對她商人市儈屬性的認知。

林薇離開法國的時候,赫姿的銷售額日均銷售額已經漲到了20萬法郎,在慢慢追趕香江。

按照這個趨勢,明年的巴黎時裝周,必然會有赫姿的身影。

開學前夕,林薇終於回了香江。

“3億的貸款,利率4.5%。”

回到香江,吳銘給帶來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匯豐的貸款批下來了。

這是一場艱難的拉鋸,為了協定貸款金額和貸款利率,吳銘和匯豐前前後後進行了幾十次談判,這麽大一筆貸款匯豐一直咬得很緊。

因為林薇特別看重這筆貸款,所以吳銘沒在美國休養幾天,拄著拐杖就去和對方談判了。

這完全出乎林薇的預料,因為之前匯豐2億的報價一直沒有松口,她都已經和吳銘說可以接受了。

結果給了她這麽大一個驚喜。

“你可真是太能幹了。”林薇第一次這麽直白地誇讚吳銘。

這個金額,這個利率都超出她的期待,現在的吳銘比後世那個鐵面閻羅也不遑多讓了。

辦公室角落裏,青年手上的魔方一頓,朝他們看過來。

“你倒不如誇自己,要不是你在法國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匯豐也不會松口。”吳銘沒有獨自攬功,而是把功勞推回給林薇。

宋曄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玩魔方。

蘇天瑞咽了咽口水,說:“三億啊!大佬……不是阿姐,這麽多錢,你打算怎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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