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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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聽著動靜, 像是袁玉君在罵人。

兩人立時從書房出來,看到樓下的情形,臉色頓時一變,

“住手!”

林薇喝止了一聲, 便往樓下跑。

宋曄已經先一步沖了下去。

只是他們還是看著袁玉君抓著孫沐茵,揚著手就是一巴掌。

自從林薇和宋曄來了之後, 她就沒再讓袁玉君打過孫沐茵,但林薇發現人的能力還是有限得很,很難說能去救贖誰, 有些枷鎖永遠都逃不開。

等她下去的時候, 孫沐茵的臉已經被打腫了, 袁玉君使勁薅著她的頭發不肯松手,拳頭和巴掌全都落到了宋曄身上,而宋曄怕她傷到孫沐茵, 根本不敢用力將她們拉開。

“我讓你讀書,你就是這麽讀的?不要臉的東西,你才多大, 就和男人亂搞, 今天我就打死你, 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袁玉君咬牙切齒, 仿佛有什麽深仇大恨。

孫博然站在一旁,皺著眉,想攔又一副很是糾結的模樣。

孫沐安嚇得說不出話,張媽見狀連忙把他抱走。

“你給我放開!”林薇喝止她。

這會兒保鏢也過來了,要將兩人拉開。

“別碰我, 我要打死她!”

“你給我閉嘴!”林薇怒斥她,“你想打死誰?說清楚, 我好送你去警局,現場都是證人,正好看看香江的法律,殺人未遂能判多久?”

保鏢施了巧勁兒,終於將人拉開。

袁玉君大叫:“你什麽都不知道,這個浪貨竟然和外面的癟三鬼混,她才多大?怎麽這麽賤——”

“你夠了,她是你女兒,不是你仇人!”林薇深吸了口氣,“這個年紀談個戀愛怎麽了?值當你這樣,還罵得這麽難聽,她是賤人,你是什麽?”

不等袁玉君說什麽,孫博然上前道:“阿薇你不知道,我們給過她機會,只要她肯和那個爛仔斷了,我們就不追究,結果她完全不聽勸,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跑出去和人家約會,讓我們逮個正著,你說她一個女孩子家,吃虧了怎麽辦?”

“就因為這個?”林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她笑了一下,眼神卻更冷了,“以前她出去也沒見你們管啊,這個時候想管孩子了,你們在氣什麽啊?也別說什麽為她好了,你們之所以這麽生氣,是覺得她不受你們控制了,滿足不了你們自私的控制欲。”

“你——”孫博然楞了,怎麽也沒想到林薇會用這麽嚴重的字眼和他說話,這個孩子對他一直都是尊重的。

“誰家正經女孩子誰大半夜地出去約會。”袁玉君尖利刺耳的聲音響起。

林薇冷聲道:“她就是真的背著你們和男孩子約會又怎麽了,這個年紀想談戀愛哪裏不對?”

孫沐茵徐徐地擡起臉,袁玉君下手特別狠,她的臉泛起一道道紅痕,腫脹著,觸目驚心。

她原本一直都很平靜,無論袁玉君罵得多難聽她都沒有太大反應,亂糟糟的頭發遮住了她大半張臉,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幽暗的眼珠似乎閃過幾抹光亮,浮浮沈沈,看不真切。

袁玉君崩潰著大喊:“我家裏的事情不用你管,她是我生的,我就是死也不讓她出去丟人,和那個不三不四的男人在一起,我們是正經人家,丟不起這個人。”

林薇看著她歇斯底裏的模樣,怒極反笑:“什麽是正經?和小年輕談戀愛不正經,難道聽你的給老頭子做填房就是正經?”

袁玉君張著嘴,錯愕道:“我什麽時候要把她嫁給老頭子了?”

林薇冷冷地看著她,“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就是這種母親,為了你兒子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為了錢,為了兒子,隨時犧牲她,你當自己是什麽正經人?”她死死盯著對方,咄咄出聲,“她談個戀愛你就恨不得要殺了她,你還敢說你做不出這種事?你全無底線,根本就不愛她,你只在乎你的臉面,在乎你的寶貝兒子,女兒的幸福對你來說根本就不重要,她就是你手中的一個物件,你想怎麽欺負就怎麽欺負,滿足你的控制欲和虛榮心,你根本不在意她的想法,自私至極!虛偽——”

“林薇!”孫博然喝止她。

林薇知道自己失控了。

吳銘說她,脾氣一上來就不管不顧,不想後果,只顧發洩。

她不該這麽說,除非她想把他們從家裏趕走,這不是她想看到的。

“你,你——”袁玉君呼吸起伏,氣得說不出話來。

“薇薇,你怎麽可以這麽說你伯娘,她縱使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那也是為了阿茵——”

“還有你,你以為你做得就很好?”林薇對上孫博然,嘴角輕扯,諷刺道,“你根本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看似開明,實則比誰都保守,好面子,你甚至都不為你的女兒感到自豪,她那麽聰明,比你教過的任何學生都有悟性,但因為她是女孩子,你根本不在意,你覺得你讓她讀書,就是對她好了,簡直是笑話,她不過是你彰顯自己的工具罷了,無論是做父親還是做丈夫,你都不合格,沒有人能比你更自私和虛偽!”

孫博然楞在原地,完全不知作何反應。

眼前的林薇仿佛像是一個一點就燃的炮仗,不容他人的任何反駁和逾越。

袁玉君氣得捂胸口,想罵,但心中還顧忌著,如果從這裏搬回去,一定會讓鄰居們笑話。

再則房子都讓她租出去了,她沒辦法讓自己和林薇鬧得太僵。

宋曄不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有攻擊性,仿佛要崩潰的林薇,上一次還是在坐船的時候,對著那個英國男人。

再上次……就是她勸說父母來港城的時候。

他有種錯覺,林薇像是知道什麽,看到了什麽讓她難以接受的後果,所以才會情緒失控,試圖去改變什麽。

林薇閉了閉眼,她深深地呼了口氣,過了一會兒睜開眼,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她走過去拉住孫沐茵,直接將人帶上樓。

“這——”孫博然看著林薇帶著女兒離開,一時間有些迷惘,覺得丟人羞恥,又無端生出幾分心虛。

林薇的聲音言猶在耳,像是一種拷問,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心慌。

他現在明白制衣廠的人為什麽會那麽怕林薇。

宋曄從旁道:“孫教授,林薇也不是有意冒犯您,最近有個客戶的女兒跳樓自殺了,她大概是想到了阿茵的處境,你們平時對阿茵確實有些忽視,這可能導致她有些誤會。”

啊——

孫博然緩過神,有些木然道:“我……我明白,我沒有……生氣。”

袁玉君站在原地,重重地喘氣,也想說什麽,結果宋曄沒看她,直接上樓了。

林薇把孫沐茵帶到臥室,拿出醫藥箱給她的臉消毒。

林薇看著少女的臉,心下的煩亂和怒氣又頂到胸口:“明天去醫院看看吧,落了疤就糟了。”

孫沐茵表情有些茫然,她輕輕地眨了眨眼:“阿薇姐,是不是我做了什麽,你都能幫我找到借口?”

嗯?

林薇楞了一下。

孫沐茵笑,“我剛才就感覺……就感覺——”她聲音突然哽住,重重地喘了口氣,才道,“好像我做錯什麽,你都不會怪我。”

林薇看得酸楚,擡眼看了看天,壓下情緒,然後轉過頭,說道,“你做錯了什麽?你什麽都沒做錯,不就談個戀愛嘛,有什麽大不了的?你說這個年紀不戀愛腦才不正常呢。”要說戀愛腦,誰又能比得過她,上輩子追石敬塵追到港城,人要不是摔幾次,又怎麽能明白要怎麽活?

孫沐茵依舊在笑,眼角卻有了淚意。

林薇看著她,說:“就是……還是得註意點,不要搞出人命,明白我的意思嗎?”

孫沐茵臉頰發燙,也不知道是腫脹還是因為羞恥,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兩下,說:“不是,我——”

“其實要我說呢,也覺得過幾年再談戀愛更好,但是吧,青春期的荷爾蒙不講道理,本來就容易催發一些萌動的情愫,情竇初開的年紀,很容易戀愛的,我也怕你遇人不淑,年紀大的男人呢,賊狡猾,喜歡騙小姑娘,年紀小的,又不成熟,做事沖動不懂後果。”說著林薇嘆了口氣,心下也有種女兒要談戀愛的愁苦。

“沒有……”孫沐茵臉更紅了,“我沒有拍拖。”

啊?

“不是你說嘛,如果想開窗得不到滿足,就試著把屋頂掀翻,所以我就找了個男孩子陪我演戲。”

林薇:“……”

她說過這話嗎,什麽時候的事兒?她平時吹過的牛太多了,還真沒註意都說了啥。

沒想到這事兒竟然還和她有關系。

“我想著或許這樣他們就會同意我留學了——”

只是沒想到——

孫沐茵笑了一下,眼眶泛紅:“阿薇姐,我媽真的會為了錢,為了弟弟……把我嫁給老頭子嗎?”她聲音隱隱顫抖著,想起剛才的一切,心口痛得厲害。

她以為自己習慣了,已經不在意,所以挨打的時候從來都不吭聲,可是怎麽突然又這麽痛呢?

宋曄站在門邊,想要敲門的手停了下來。

他也想知道,林薇為什麽會這麽說?言之鑿鑿……

他也想聽到答案。

林薇手上一頓,接著緩緩放下手,將酒精棉放到托盤,笑著說道:“怎麽可能呢?我是故意那麽說的,他們也知道自己偏心,所以才會心虛,你不要這麽想,不會發生這種事兒的,阿茵——”

她頓了一下,說道:“你要是想留學,我一定會幫你的。”

孫沐落寞地垂下眼:“我其實最開始並沒有真的想要去留學,只是後來聽他們那麽說,我特別的失望,我不明白為什麽他們都那麽重男輕女,連爸爸都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粉飾太平,不肯承認他就是更愛弟弟,我無論做什麽,他都不願意多看我一眼……我有時候想如果我不是他的女兒,或許能得到更多的關註。”

聽著孫沐茵的疑惑和痛苦,林薇突然意識到,孫沐茵才十五歲,她沒有看過世界的全貌,面對赤.裸裸的現實,面對對生活的不公,總想探究一個原因,要一個解釋。

很多父母都對孩子很壞,但他們往往又壞得不徹底,甚至還有那麽一些愛存在,所以讓人總是懷著一絲希望,無法舍棄,徹底狠下心逃離。

這是很多家庭的常態。

“因為這個世界的本質就不太那麽喜歡女孩子,在咱們這裏被殺死的女嬰是一個十分恐怖的數量,這裏的幾乎每個人都重男輕女,他們給女人打上無知,情緒化等一系列負面的標簽,但是呢,在學校裏女孩子學習好的更多,在社會上沖動犯罪的男人更多,幼兒園裏更愛哭的也是男孩,但是在社會的一步步規訓下,女人就變得柔弱、乖順起來,似乎除了承擔繁衍的職責,變得一無是處……”

孫沐茵搖頭:“可是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叔叔嬸嬸就沒有,他們對你很好,選擇把你送過來,如果是父親母親,他們一定只會選擇弟弟。”

林薇笑了笑:“一樣的,這樣的觀念下,受影響的程度只有深淺而已,我的父母並沒有給予我們同樣的教育,他們窮養兒富養女,從一開始,他們讓哥哥走的就是一條很艱難的路,雖然滿是荊棘,但極為可靠,無論在什麽環境下他都能生存下來,而我則是另外一條路,掃去所有障礙,平順而穩當,可一旦遭遇意外,我就無法適應,這就是我來港城的原因,他們知道我在那裏是無法生存的,失去庇護我會很痛苦。”

可是他們不知道在港城,她一樣無法生存。

因為方墨柏強大,所以他才有選擇,她太弱小,所以只能離開。

有時候不是簡單的對錯問題,也不是只用重男輕女可以概括,是很多人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意識形態,包括她自己。

孫沐茵張著嘴,幾次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困惑,因為阿薇姐明明看起來就很強大。

她笑著摸摸了妹妹的頭:“別人不喜歡女孩子沒關系,但是你絕對不能討厭自己,你要做的不是在他們老了以後,等兒子不願意贍養的時候,再站出來發揮你的作用,證明他們是錯的,讓他們悔悟,檢討自己的錯誤,而是在這之前就要懂得抗爭,去反擊,告訴他們這是不對的,忍耐不會讓你變得偉大,只會讓你一直委屈,明白嗎?”

孫沐茵笑著點頭,神色卻始終很悲傷。

想到上一世,林薇又補充了一句:“也千萬不要用自己的幸福和未來,去證明自己有多愛他們,這是沒有意義的。”

孫沐茵閉眼長籲出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笑道:“我要去留學,我要走出去看看,我要決定我自己以後要走的路,我絕不會放棄!”

此時,站在門口的孫博然神情微妙,原本想要進去,卻讓宋曄拉住。

屋子裏的聲音還在繼續:“人要懂得愛自己,你看你的父母,他們這一點就做的很好,都是以自己的感受為主,家人孩子都要靠後,只在乎自己,你是幸運的,不過是一個戀愛試探就能看到父母真正的態度,人要自私一點,不能一直壓抑自己。”

孫博然的臉色更精彩了,這話無異於挑撥離間,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曄,對方面色平靜,仿佛不覺得林薇說的話有什麽不對。

過了一會兒,宋曄低聲說:“教授,我們回去吧,不要打擾她們了。”

孫博然心口發堵,有心想要辯解幾句,卻也覺得這時候進去只有尷尬。

往回走的時候,他對宋曄道:“阿薇——對我有些誤會。”

“嗯。”宋曄應了一聲。

“我是不是應該找——”突然對上少年那雙冷靜洞徹的雙眼,孫博然產生一種莫名的局促,他甚至能從中感受到一絲玩味和嘲弄。

宋曄微笑著道:“阿薇很聰明,您說清楚的話,她一定會明白的。”

說完宋曄便上樓了。

很聰明……

林薇確實很聰明,這種聰明不是表現在學習上,而是在洞悉人心上。

孫博然很多時候會覺得那不像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他終於能理解開會時,那些人對她的畏懼,有時候她會直指要害,讓對方無地自容,有時候她也會選擇笑而不言,知道卻不說,看著別人像小醜一樣自證。

如果他去為自己辯解,也會變成那個小醜。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帶著妻兒離開這裏,他更喜歡以前的生活,而不像現在,妻子女兒都不聽話,他身為丈夫和父親的權威頻頻被挑戰。

但他發現,這根本不可能,他們一家人都被林薇掌控在手中,他們的工作,生活的圈子,衣食住行都要仰仗對方。

而這種掌控是不知不覺的,甚至是他們主動黏上去的,林薇沒有一絲的勉強,如果他們選擇離開,她也不會做出什麽過激的阻攔,她沒有損失,是他們自己不願意舍棄這樣被圈養的生活。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孫博然覺得林薇真正在乎的只是孫沐茵。

其他人就像是買菜的添頭。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餐桌上的氛圍有些凝滯,林薇感受到了孫博然異於往常的目光,昨天的局面確實有些失控,她個人對孫博然沒什麽意見,他對自己女兒不好,但對她卻是沒有什麽可指摘的地方。

林薇逗了逗小胖子孫沐安,袁玉君也有心緩和氣氛,一頓飯還算是相安無事的吃完。

林薇現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服裝公司,一邊大刀闊斧地調整人員結構,一邊重新規劃生產目標,還有新店鋪選擇,員工培訓等瑣碎的事情要忙。

這個時候,她多少會希望盛美筠能早點棄暗投明,能讓她稍微輕省一些。

這天蘇天瑞找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分紅。

奶茶店日進鬥金,每日少說也有一兩萬的毛利潤入賬,4個月下來,賬面已經有一兩百萬的盈餘。

“年底會拿出凈利潤的百分之十分紅。”

“多少?”蘇天瑞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有百分之十?

現在是八月末,距離年底還有四個月,隨著加盟店的增加,大概還能有三四百萬入賬。

百分之十,那就說明所有人一共才能分得五六十萬,他占百分之十的股,那就只有五六萬。

還說宋曄摳,這位才是真的一毛不拔。

“現在我們有52家加盟店,工廠這邊已經供應得很吃力了,要擴大產能就要加蓋產房,辦公樓也要重新選址,用人成本也在增加,合同裏不是都寫了嗎?第一年公司發展初期,分紅會拿的少一些,甚至是沒有的。”公司擴張期,不斷投入生產成本,不往裏添錢就不錯了。

林薇見他一副無法接受現實的模樣,又道:“雖然不分紅,但是年底或者明年初公司增資擴股,將儲備金和利潤轉增股本,如果註冊資金增加到500萬,你的股權就從原來的十萬股變成五十萬股,也算是變相分紅了。”

蘇天瑞讓她說迷糊了:“我不懂這些,但是我現在沒錢拿,對不對?”

“哪裏不懂?我可以仔細講給你,”林薇心平氣和地道,“你為什麽覺得自己很虧,你拿不到錢,我也不是拿不到錢嗎?”

蘇天瑞有些憋悶地看著她:“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

“你缺錢?”林薇問。

“也不是……”蘇天瑞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和家人吹噓自己賺了大錢,但這手裏一直不寬裕不說,還投進去十萬塊,怎麽看都不像是賺了錢的模樣。

最後他想了個理由:“你現在有個服裝廠,宋曄也去搞自己的事業了,就我一個人……”

“你現在的工作量是不夠嗎?我們當初設定的目標是200家加盟店,現在只完成四分之一,我和宋曄的工作現在已經有人接手,所以我們只是掛職,負責統籌,工資也減半了,你也想把工作分擔出去嗎?我個人覺得至少要等加盟店達到100家再考慮這個問題。”

她並沒有完全放手奶茶店的事情,宋曄好一點,供應商價格都穩定下來,每周他去兩次公司,就能處理好問題,林薇卻是兩頭跑,上新和營銷活動還都需要她把控。

蘇天瑞頹廢地靠回到沙發上,他根本說不過林薇。

也不知道她的精力為何這麽足,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他這邊稍微盯得松一點,那幫家夥就會出錯。

“算了,反正我就算是想出去幹事業,也不知道能幹什麽?”

林薇將生產報表放到一邊,隨口道:“我要是你,就開個安保公司。”。

“安保?”

“別人開可能會被砸場子,你不一樣,安保公司最難的三點是經驗、人脈以及人才,你在這方面都有優勢,港城治安這麽差,酒店、大廈、公司、銀行甚至是富豪都能成為你的潛在客戶。”

蘇天瑞若有所思,他看向林薇:“你覺得我可以?”

“你有空的時候寫個企劃書,我可以幫你看看。”

“開個安保公司大概需要多少錢?”蘇天瑞動心。

林薇看著客戶資料,一心二用地道:“不用太多,你自己有那麽大一塊地方,統籌得好,二三十萬差不多就夠了,就是開始回本可能慢一點。”

“二十萬還不多?”

林薇將目光從資料上移開,問:“二十萬你都沒有嗎?”

讓人看破窘境,蘇天瑞面頰一熱:“我就那點老底全投到奶茶店了。”那錢還是從老媽借的,他都說自己賺錢了,怎麽還好意思再從家裏要?

現在想想,當初這個妹仔用三萬塊,竟然能支出這麽大一個攤子,現在都開服裝公司了,這個速度,簡直不可思議。

現在回想,那個過程就很神。

“兩個方案,”林薇伸出手指,“一是我借你,利息按照銀行算,一年還息,兩年還本,二是我出錢你出力,股份六四開,我六你四,公司的實際控制權歸你。”

“看起來,好像第一個更好一點。”

林薇低著頭:“你自己選。”之後不再說話,繼續工作。

過了一會兒,蘇天瑞覷了低頭看文件的林薇一眼,試探道:“五五不行嗎?”他不傻,如果只是借錢,林薇根本不會管公司的事情,到時候虧錢她也只會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出點力,他現在對林薇的能力有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如果林薇入股,那麽公司這事兒多半也就成了。

林薇沒有直接拒絕他,而是說道:“等你的計劃書寫好,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

意思是如果寫得不好,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

蘇天瑞一掃頹廢,開始在辦公室繞圈,又是一副心潮澎湃的模樣。

林薇掃了一眼:“你要是因為這個把手頭的工作搞壞了,我是要收拾你的。”

蘇天瑞又在這裏磨蹭了一會兒,問了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才走。

等他離開,助理就跑來告訴林薇,接到法院那邊的通知,福升撤訴了。

助理一臉驚喜,真心覺得這個新領導手腕厲害。

這可不算是什麽好事兒,福升這貨明顯是在憋大招,指不定在挖什麽坑給她跳呢。

她之所以這麽防備,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現在勢弱,不了解對手,也沒有真正進入港城這個圈子。

也不能這麽坐以待斃,還是要想點辦法——

晚上,石敬塵接她去家裏做客。

林薇沒有真的送盆栽,而是帶了一套茶具和燕窩。

等到了,林薇發現石敬塵家裏還有客人,一位太太和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

石敬塵見狀,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屈靜蘭很熱情地把林薇拽到身前,和正在沙發上喝茶的兩人介紹:“這個就是我和你們提到的姑娘,打小就喜歡我們敬塵,這都追到港城來了,你說敬塵這孩子多招女孩子喜歡,現在的女孩子可不比咱們以前,熱情的嘞。”

“媽,你亂說什麽?”石敬塵皺眉。

屈靜蘭怨責道:“我又沒說錯,開個玩笑,人家棠棠都不介意,你這大驚小怪的。”

噗嗤——

一旁的林薇突然笑了。

“你笑什麽?”屈靜蘭下意識地松開她。

林薇沖她一笑,笑顏緋灩明媚:“阿嬸剛才不是在開玩笑嗎?我也覺得挺好笑的,還想起一個玩笑話。”

“什麽玩笑?”屈靜蘭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馬上她就發現自己的預感是對的。

“我聽說有的女人一旦生了兒子就會變得神經質,覺得全天下的女人都是狐貍精,費盡心思地勾.引她兒子,女孩子在她眼中變得一文不值,都是倒貼她兒子的洗腳婢,我差點以為阿嬸也一樣,竟然把小時候的玩笑話都當真了。”

噗——

這次笑的是沙發上的年輕女孩,不過她馬上就低下頭,肩膀微微抽動,一副拼命忍笑的模樣。

屈靜蘭的臉色甚是精彩,不自覺地看向自己兒子,意思是讓他訓責一下林薇。

石敬塵看了她一眼,將手中的禮物給到傭人,然後走過來將林薇拉了過去:“飯好了,再叫我們,我和棠棠去樓上見父親。”

“你父親忙工作呢,哪有時間?”屈靜蘭將人叫住,“在這裏陪褚太太和穆彤說說話。”

“有你陪著就夠了,你招呼你的客人,我招呼我的客人。”

原本那位褚太太一直都是作壁上觀,看人家鬥法愉悅自己,這會兒聽見石敬塵的話,臉色不太好看,放下手中的杯子,她還從來沒這麽被怠慢過。

屈靜蘭見狀,連忙道:“怎麽這麽沒禮貌,快和褚太太賠罪。”

林薇發現石敬塵也是個桀驁不馴的,他擡眼看過去,微微勾著嘴角,意味深長地看著對方:“褚太太?我只認識一個褚太太,這位和我認識的可不一樣。”

“你……”褚太太臉色鐵青。

屈靜蘭臉色大變,比起林薇,石敬塵的話造成的殺傷力更大。

石敬塵沒理會,帶著林薇徑自上樓了。

上樓的時候還能聽見屈靜蘭給人賠罪的聲音。

“小孩子不懂事,褚太太、穆小姐不要見怪,他以前不這樣的,都讓外面的女人帶壞了。”

噗——

穆彤再次低頭掩嘴,不知道是不是那女孩說得太形象了,之前還不覺得,這會兒看石太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好笑。

屈靜蘭看著忍笑的穆彤,咬了咬牙,然後露出笑容,裝作什麽都沒看到,給兩位客人送上茶點。

林薇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

“在想什麽?”石敬塵以為她不高興,勸慰道,“你不要生氣,我也沒想到她會請別的人來家裏。”

林薇搖搖頭,說:“那兩位客人?”

“你不用在意,那位褚太太是褚愛東的二房太太,不過是個妾,生了兩個兒子才有在人前露臉的機會,現在裝起了富太太。”

林薇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褚愛東也是港城的大佬之一,最開始做航運,現在是房地產,挺傳奇的一個人物,對方私宅的事情……她發現自己還真知道一點,主要是當初幾房太太爭奪家產鬧得太大了,當初橫掃娛樂版面的頭條新聞,想不知道都難。

石敬塵這麽一提醒,她才意識到港城這會兒還沒有取消一夫多妻制,納妾娶姨太太竟然是合法的。

“這裏和內地還是真不一樣。”她不免感嘆。

石敬塵停下身:“不是所有男人都渴望三妻四妾,弱水三千只飲一瓢,夫妻和睦,家庭幸福,才是我向往的人生。”

林薇淡淡地笑了笑,說:“我知道。”

她多少能明白上輩子喜歡石敬塵的原因,他的各種表現,都比這個時代的男人好得多,書香門第,英俊多金,正直明理,還能為你不惜與父母對抗,簡直是男人中的稀缺物種。

但即使這樣,也不能說明什麽,沒遇到“真愛”之前,其他人都是他感情的工具人。

樓下那位穆彤小姐,才是他最終向往的女子。

林薇的表現在石敬塵的預期之外,她的眼睛沒有變亮,她的笑容並不真心,沒有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的傾慕,曾經那個不谙世事的可愛少女,如今變得面目模糊起來。

是因為少時的記憶太過美好?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讓他過度美化了自己記憶中的女孩?

他知道棠棠對他來說是不一樣的,他們一起長大,有著其他人難以比擬的特殊情感,他們之間是親切的,舒服的,溫暖的……這是別人無法帶給他的感受,可是現在,他在這樣的親切中感受到了很多陌生情緒。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改變,那是一種無法宣之於口的覆雜情緒,讓人心緒煩亂。

石敬塵敲開了書房,帶著林薇去見石懷城。

書房以棕色實木構造為主,墻上的字畫很寫意,整個空間低調而穩重。

這樣的風格,讓林薇想到了方廉新,作為“朋友”,他們的某些喜好有些相像。

和屈靜蘭不一樣,石懷城的表現完全是對舊友之女的熱情,噓寒問暖,還問了她父母現在的境況。

“他們要是也在這裏就好了,但是你父親的脾氣,”他嘆息一聲,“好在他知道把你送過來,不然你一個女孩子哪裏遭得住?你應該早點來找我們。”

林薇曾想過一個問題,前後兩世,為什麽父親都沒有把她托付給眼前這個人,上輩子可以說是因為她結了婚,為了避嫌,那這輩子呢?方廉新依舊把她送到孫伯伯那裏,提都沒有提石懷城的事情。

她其實很佩服眼前這個人,也不過四年多的時間,他們就躋身港城上流的圈子,住進富人區,成為民選議員,足見手段。

有了這一層思考,她也不會真的只是把對方當成是可親的長輩。

“看見福升撤訴,我也是松了口氣,你要知道這事兒放到前幾年不會是這個結果,這幫洋人總是欺壓到咱們頭上,作威作福習慣了,但現在不一樣,華人逐漸勢大,我們會逐漸掌握更多的話語權。”

林薇聽得很認真,目光卻已經越過對方,盯著他身後的書架,相冊擺臺旁是一封暗紅色的邀請函。

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小姐選美會”幾個字,再前面幾個字就看不清了,還有希爾頓酒店的標識。

是什麽呢?

香江小姐?這會兒連TVB都沒有,怎麽會有港姐?

林薇實在是好奇,但這怕是只有站起來才能看到了。

直到保姆過來喊他們吃飯,林薇才有機會站起身,看清楚上面的內容——第九屆香江小姐選美會。

她眼中升起一抹亮色,嘴角的笑容看著真心實意了幾分。

等他們再下樓,那位褚太太和穆彤小姐已經離開了。

屈靜蘭這會兒的表現要正常了許多,沒有對褚太太諂媚的熱情,也沒有對著林薇時的尷尬,神色如常。

石敬塵有心想要緩和剛才的尷尬,提起了林薇送的燕窩。

“天吶,是棠棠拿來的啊,孟嫂也不說一聲,她兒媳婦坐月子,我就讓她拿走了,這烏龍搞的,”屈靜蘭一副十分懊悔的模樣,“棠棠你不要介意,我這腦子啊,事情太多,都忙糊塗了。”

石敬塵閉眼深吸了口氣,能看出他在忍耐。

林薇正在喝湯,聞言笑著道:“不會,買來就是給人吃的,誰吃都一樣,孕婦更需要。”

這種陰陽怪氣屬實沒什麽意思,估計是為了剛才的事情想找回場子呢。

屈靜蘭卻不打算就此收住:“那怎麽能一樣?內地過得什麽日子我怎麽會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讓你帶回去了,想想你爸媽在內地過得那種苦日子,我就揪心得慌。”

林薇臉上的笑容消失。

“媽——”石敬塵慍怒的聲音響起。

這實在太過分了,根本就是故意往人痛處紮。

石懷城肅聲“咳”了一下,聽著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誰。

林薇低下頭,笑了笑:“內地吃食上確實不比港城,但習慣了其實也還好,只不過生活上的苦能吃,但是精神上的煎熬卻很難忍受,當初你們一家離開,我父母就被帶去問話,前後大概半個月才回來,但石爺爺被抓了起來,關了快三年,他去世的時候,是父親幫忙收殮的屍骨,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父親說石爺爺剩得只有一把骨頭,手臂上都是針眼,走之前遭了很多罪,一直喊著家人的名字,別人告訴他說,他的家人把他拋棄了,他卻說什麽都不肯信。”

林薇話一出,餐廳徹底安靜下來,氣氛有種緊張的凝滯。

只有林薇低著頭,有條不紊地喝著湯,那湯匙與瓷碗的碰撞聲聽著格外的突兀。

那仿佛快要窒息的低氣壓在空氣中慢慢逸散開。

石敬塵握著杯子的手收緊,淡青色的血管仿佛要掙出來:“爺爺他——他不是身體不好,要在京市治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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