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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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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九

從一開始, 只有椎愛是特殊的。

在斯忒靈全員遭遇外星人的時候,她卻窩在校醫室無知無覺地呼呼大睡躲過襲擊。

在所有學子都直面了來自外星人的“威逼利誘”時,只有椎愛姍姍來遲不在狀態。

在所有人不得不面臨性轉的自己, 謀求一個變回去的方法時, 唯一的沒有性轉的椎愛成為了他們唯一的解法。

稍微想想現實生活中變得最為特殊的那些人的遭遇吧?

突然中了彩票的人會被親朋好友眼紅嫉妒, 八百年也見不著一回的遠房表親和多年未聯系的連臉都記不住的小學同學蜂擁而至,只希望“沾沾他的喜氣”, 再“稍微借點唄”, 畢竟大家都是熟人。

從巨大事故中僥幸撿回一條命的受害者因為他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就被媒體當作天選幸運兒反反覆覆報道, 在自己還沒能從悲痛中走出的時候,還要面對來自其他遇難者的家屬們的職責。他什麽都沒做錯, 只是僥幸一個人活了下來, 痛失所愛的人們卻因為他的這份“幸運”憎恨他,仿佛他奪走了他們重要之人求生的機會。如果神明真的顯靈, 為什麽活下來的不是他們的親愛之人卻是這個與他們沒有任何關系的陌路人呢?

就連神話傳說裏做了大偉業成就大功名的偉人, 也難免蟲蠅蚤蛭的肆意構陷糾纏不休。

——所有人都希望幸運的是自己, 是自己的親人愛人友人。

椎愛和大多數的斯忒靈學子, 沒有任何關系,如果不是這次外星人襲擊, 她們走在路上都可能認不出椎愛和自己上了同一所大學,看著她的臉就像看著其他70億人類一樣過目即忘。

椎愛不是亮眼的美女,也沒有超脫的才能, 更沒有引人交口稱讚的美名。

斯忒靈裏比她漂亮的人太多了,比她聰明的不知凡幾, 比她有家世有人脈的也不在少數。

然而這般平凡的她,卻成為了他們中唯一的“幸運兒”, 成為了外星人“欽定”的“解藥”。

哪怕在所有人都在為了能“成功變回女生”這一目標爭先恐後時,椎愛的唯一特殊身份顯得無可爭議,但當椎愛離開他們的視野,當他們從被人故意引導的群體狂熱中清醒冷靜下來,那些被自己故意遺忘的懷疑就再也按捺不住。

憑什麽是她?

憑什麽是椎愛?

憑什麽外星人偏偏選擇了她?

是的,選擇,如同欽定女主角一般的選擇。

——真是、讓人不得不去懷疑啊。

*

“所以,這個時候我不站出來的話,就妥妥完蛋了。”

椎愛表情嚴肅地對翟一生道。

“他們絕對會認為我同外星人勾結了——你懂嗎,萬眾矚目、女主角,一下子就可以變成,萬人唾棄、地球奸啊!”

翟一生被她唬得一楞一楞的:“沒那麽嚴重吧,你別多想啊。”

“我如果不多想的話,下次再被人推海裏就真的完了。”椎愛雙手撐著下巴,目光深邃,“翟一生,你是和我一夥兒的吧?”

翟一生表情一凜:“那當然啊!咱倆可是親的!”

雖然是不知道偏到哪裏去的親戚關系。

翟一生二次肯定:“你是我同好的大親友啊!”

雖然只是兩個在現充聚集地報團取暖的死宅。

椎愛拍著他的肩膀,表達自己的讚許和信任:“那我就直說了——大家性轉那天,我許了個希望能開逆後宮的願望。”

翟一生楞了一下,對於一個普通的花心二次元來說,抱著N多紙片人喊老公老婆是常態,如同面相宅男的後宮番茫茫多,椎愛也無比喜歡逆後宮題材,更是無數次口無遮攔地和翟一生這個同樣“惡心心”的死宅暢想自己的逆後宮藍圖,但這不過只是一個宅女的合法幻想。可當身處現在的斯忒靈的椎愛再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其中的含義與重量就截然不同了。

翟一生:“難道……”

椎愛面露菜色:“雖然我很不想這麽認為,但我總感覺那個外星人是聽到了我的這個想法,然後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就替我實現了願望。”

當女主角王冠戴在腦袋上的時候,椎愛其實是比所有人都更早察覺不對的。

椎愛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多麽特殊的人,她知道自己對於學習的熱情並不高,好吃懶做完美詮釋什麽叫躺平的一代,雖然不至於容貌焦慮但也清楚自己不是凹凸有致大美人,知道“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但是最終的化妝水平僅限於口紅不塗出圈,就算偶爾社牛和朋友關系都還行吧,但是遇到討厭的人照樣會在背後講小話聊八卦……

椎愛熱愛所有的逆後宮游戲,她喜歡那種仿佛自己也成為了其中那種閃閃發光的女主角、又和同樣閃閃發光的男主角們一起擁有過美妙戀愛的感覺,但當真正的帥哥站在她面前,她卻臉紅地連搭話都怕給對方添麻煩……

如果不是斯忒靈陷入如今的魔幻境地,如果不是外星人親口指定地賦予了使命,椎愛應該永遠無法成為這樣一個“逆後宮女主角”。

椎愛總是催眠自己,將這一切當作一場如夢卻真實的逆後宮游戲去玩吧,當作自己通關無數遍的攻略游戲去再一次打出完美結局吧,當她把所有人變回女生游戲通關的那一刻,椎愛的真實逆後宮之夢也終於能結束了。

但是,逐光擊碎了斯忒靈的平靜表象,也喚醒了逼自己做夢的椎愛。

或者在更早的時候,她就明白,這一切,從來不只是一場游戲。

那些在游戲裏只是數值精心編造的一場美夢,按照攻略就能萬無一失拿到手的“攻略角色”們,在現實裏卻是一個又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椎愛認識的人,有椎愛不認識的,有比她年長的,有比她年少的,有讓她無法不去憐惜的,也有讓她氣惱到捏著鼻子也要強迫自己去接近的……

他們有的與椎愛推心置腹,有人直到現在也不會向椎愛袒露所有,有的只是抱著功利心來接近椎愛,有的卻真切地賦予了椎愛溫柔的情感與幫助……

椎愛一視同仁,要去給予所有人以愛。

——只因為她曾經大言不慚地說出了“想開逆後宮”這樣的願望,而現實發生的一切又那麽恰好地戳中了心中所有不可言說的妄想,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起源於她的羞恥白日夢。

椎愛不敢戳破這層窗戶紙,她必須,且無法不作為一個“萬人迷”且“迷萬人”的女主角存在。

她不敢想象萬一大家將這一切的發生追根溯源到自己身上,發現她這樣一個“罪魁禍首”之後會做出什麽判斷。

或許椎愛從來不是什麽逆後宮女主角,而只是一個罪人呢?

椎愛沈默地低著頭,翟一生擔憂地把手覆蓋在她的手上:“你不要想太多。”

“……”椎愛啪嘰一下扇開他的小胖手,目光冰冷且嫌棄,“媽的,都說了你吃完辣條手還有味兒。”

翟一生目光死:“哦。”

“總之……經過這回我也明白了,這種過家家的其樂融融逆後宮游戲沒法持續太久的——真當幾千號人這輩子都要待在這座島上了嗎?時間過去越久,懷疑的人就越多,產生的騷亂也越大。雖然現在有會長在上面頂著,但他也不是什麽神仙,總有頂不住的一天。”

如果此時再給椎愛臉上打幾道陰影,她看上去就更像與同黨密謀的邪惡反派了。

“我得為自己著想,翟一生。”

光明正大說出了自己的自私與本心,椎愛同翟一生對上了視線,她眼中的某種情緒緊緊攥住了翟一生的靈魂。

“——把一切都推給那個傻X外星人,轉移大家的註意力!”

游戲想要通關除了按部就班攻略,當然還有速通的捷徑。

“——只要抓到外星人,大家不就都能變回去了嗎?”

在翟一生的眼底,椎愛露出一個十分不符合她外表與身份的,陰惻惻笑容。

翟一生:“……收收反派臉,逆後宮女主角。”

*

尋找罪魁禍首的外星人,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是椎愛的獨創,而是早就被斯忒靈官方付諸行動的計劃。

包括那些包圍了這座島嶼,日夜守備的士兵們,他們的存在不僅是為了隔絕世人對斯忒靈的探索,監視並保護島上學生安全,也是為了追蹤外星人的蹤跡,以防其二次襲擊。

就連連理,偶爾都要“消失”一段時間,去同國家派來的科學家們互通情報,詢問對外星人的追查進度呢。

在椎愛還在興致勃勃地享受她的真實逆後宮時,有無數人都在為了她曾經的一己私欲付出汗水與心血。

*

翟一生拍了拍忽然頭抵墻壁的椎愛的肩膀:“你快失意體前屈了。”

椎愛撐起自己搖搖欲墜的身軀:“負罪感太重,拖慢了我前進的步伐。”

翟一生顯然不懂逆後宮女主角的細膩心思:“你不說都是外星人的錯嗎?”

“……”椎愛滿血覆活,“你提醒我了,都怪那傻X外星人!”

翟一生:無語。

*

由於外星人的莫名其妙襲擊,所有人都被卷入了瘋狂逆後宮游戲的漩渦,但現在,椎愛站了出來,作為大家的女主角,她向沈舟提交了一個建議。

在椎愛墜海的地方,那個她被逐光以“在遭遇外星人時註意到了奇怪景象”而帶去的懸崖之下的那片海域,雖然可能只是她的幻覺,但椎愛墜海時的確“看”到了用人類工藝和地球自然都無法解釋的景象,那些如有生命包圍著椎愛,讓她免於溺水的小光球。

“我是發現了海裏有亮亮的東西,才跳下去的,最後發現被光芒簇擁的愛,還以為她是沈睡的海神呢。”

(椎愛:夠了謝謝快停下臉要紅了!)

在得到了來自Luna的證詞後,這一切被證明不是椎愛的一腔妄想。

可不管士兵們去那裏搜尋多少次,甚至潛入深海,用上最先進的探測儀器,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或許這是只有特定人員才能發現並且邂逅的‘奇跡’。”

椎愛說得她自己都信了,

“就像我,像Luna……還有逐光,真正看到異常的都是斯忒靈事件相關者。”

“所以,不如我們——”

*

盛夏,驕陽,藍天,碧海,還有只著泳褲的帥哥們!

椎愛控制自己不去做一只盯襠貓,卻無法壓抑自己愈來愈上揚的嘴角,明明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可是,這是逆後宮之夢成真了啊!

不用氪金!無須抽卡!所有帥哥都會當著你面衣衣去除展現美好肌肉還要笑著歡迎你來看來摸!

太刺激了,是那群垃圾手游廠商根本無法企及的高度,現實完勝!

翟一生:“你笑得這麽蕩漾,很難讓人認為你是真心實意為大家著想啊。”

椎愛擦了擦不存在的鼻血:“瞎說!我是認真的好嘛!”

沒錯,椎愛是認真的,認真地建議動員斯忒靈的大家代替士兵們去搜尋附近海域外星人的蹤跡,她運用了被手游廠商們一個接一個任務釣著做日活後的“久被坑後會坑人”的經驗,給平日裏只能苦苦等著逆後宮女主角“臨|幸”的大家找了一個新的目標——捉外星人!

至於這個正經的提議是怎麽被後來的連理策劃成了“既然這樣就來個泳裝日大家一起去海邊玩”的活動,又是怎麽被沈舟拍板通過的,椎愛就不曉得了——她只是全程圍觀不作發言而已!

椎愛真的很想嚴肅,但她同樣因為眼前的美景蠢蠢欲動。泳裝美男,熱烈荷爾蒙,這才是夏天嘛!

翟一生興致卻不高,蔫噠噠地躲在遮陽傘的陰影下守著飲品做後勤,像一個快被太陽曬化了的牛乳小方。

椎愛其實很能理解他,一個Galgame玩多了妄想能像後宮番主人公一樣在女校開後宮(雖然最後僅限幻想)的直得不能再直的死宅,面對女生全員性轉成大帥哥的局面,精神陽|痿再正常不過了。

如果哪天椎愛手游裏的紙片人老公們一起性轉變成各有特色的紙片人老婆,那椎愛肯定也……唔,或許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畢竟只要立繪好看聲音好聽強度達標,女老公也是老公。

沒有等椎愛想出個所以然來,就有人往她和翟一生蹲守的飲料區來了。

*

朱曦向椎愛跑過來的時候,椎愛幻視是一只大型金毛向她撲來,當即擺出防禦架勢,可柔弱人類的抵抗在其中毫無作用。

椎愛被抱了個滿懷,蹭到朱曦胸膛的時候感覺肌膚都要融化在他的懷裏——因為朱曦塗了防曬油,還超多,椎愛撲進去時能聞到化學制品淡淡的香氣,但更多的還是朱曦身上的氣味。

椎愛難以形容那種氣味,就像是陽光的具現化,被烘烤得暖融融的香料,聞起來會讓人不由自主口幹舌燥,過一會兒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還是靠譜的寧夜拯救了椎愛,一個巴掌把朱曦的背都拍紅了大半,讓不會收力的大型犬委屈巴巴地放下了被好一番搓揉的可憐人類。

“謝了,寧夜……”椎愛擦了擦臉,但是卻忘不掉朱曦皮膚上那種微微潤滑的感覺。

寧夜鼻梁上架著一副太陽鏡,女式的,約莫是他以前買的,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留下弧線流暢賞心悅目的下頜,精致的女人就算性轉後也是格外精致的男人。

寧夜把太陽鏡推倒頭頂,笑瞇瞇地對椎愛說:“他下次再那麽抱你,直接揍就好了。”

椎愛尬笑:她也得能騰出手揍才行啊。

朱曦摸著自己沒有曬紅卻被打紅的後背,嘟著嘴巴說他明明收了力。

等椎愛替他們拿飲品的時候,寧夜同椎愛聊起他們的進度。

雖然說是泳裝日,但大家實際上還是為了尋蹤外星人才來到海灘、潛入海水的。學生會劃分出了不同的區域,指派了安全指導員(由游泳部的成員友情出任),一切都很像模像樣。只是難得有被放出來玩耍的機會,加上天氣那麽好海那麽漂亮,難免有人找著找著就玩起來了。而面對這一切,學生會們竟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寧夜和朱曦屬於找著找著就玩起來了的那批人。

他們被安排在了原本就很熱門的面向本土的海岸線上,本來就偏離椎愛她提供的“目擊地點”,大家認認真真找了一圈,沒有看到惱人的外星人,倒是發現天空晴朗海波溫柔,回憶起之前那段在嚴密監控下度過的日子如同生活在一座罐頭監牢,如今總算能出來望望風看看世界美好,連心胸都開闊了不少。

朱曦熱烈地同椎愛討論他在沙灘排球中贏下的厲害戰績。

“哇嗚,厲害,噢喲,強啊。”

椎愛上演了捧場大法,一邊提防著朱曦再次用防曬油胸肌糊她一臉,給她再間接上一層防曬,一邊催翟一生給他們拿飲料。

朱曦還在興致勃勃地說沒想到自己在體育方面如此有天賦,以後變回去了說不定都還能報個排球隊。

寧夜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變回去了絕對沒法像現在一樣跳過網。”

翟一生把飲料遞過去的時候,他們才停止拌嘴。

朱曦好奇地打量了翟一生一眼:“你不是斯忒靈的學生吧?”

朱曦沒什麽惡意,他只是在現在這個全員帥哥的斯忒靈,頭一回見到翟一生這樣、嗯、平平無奇還胖乎乎的小可愛,下意識就覺得他不是學生了。

翟一生還沒來得及回應,因為室友默契,立刻猜到朱曦究竟是抱著什麽失禮想法才說了這句話的寧夜又是一個正義之掌下去,把朱曦打得嗷嗷直叫。

寧夜:“這是校醫,你忘了?”

朱曦委屈巴巴:“我又不去校醫室。”

寧夜:“畢竟傻瓜不會生病呢。”

朱曦:“QAQ”

寧夜對翟一生抱歉地笑了笑,雖然他現在和翟一生屬於同一個性別,但寧夜的表現仍然稍顯疏離。

兩個人沒再逗留多久,好像只是為了來喝飲料,才又順便看椎愛一眼。

他們走的時候對椎愛揮了揮手,腕部的手環顯示屏在陽光下一閃一閃,椎愛瞇了瞇眼,沒看清楚他們的“數字”,究竟變到了多少。

*

席霧一來就趴下了,椎愛拿腳踢了踢他的腿,他悶聲回了一句。

“沒有反應,只是一具屍體。”

椎愛毫無慈悲:“屍體應該待在墓地裏,而不是我的躺椅上。”

席霧就痛苦地捂著胸口側過身蜷成了蝦米:“說真的,我好像中暑了。”

椎愛:“這不巧呢?校醫在這。來,翟醫生,給這位小年輕好好看看。”

眼看裝病無望,席霧鯉魚打挺翻身坐起。他應該剛從海裏上來,頭發都濕漉漉地貼著腦殼,被他自己順成了大背頭,看著面部輪廓都嚴厲了些。

但他嘴一撇,那副耍賴的小女生憨態就盡展無疑:“椎愛,你在岸上坐著當然不腰疼,我的手都要被海水泡發了。噥,你仔細看看,白了是吧。”

椎愛捏著席霧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看過去,點頭讚同了一句:“嗯,再多泡泡,泡漲了就好下鍋煮麻辣燙了。”

席霧的表情瞬間扭曲,一副椎愛辜負了他信任的模樣:“果然人有勢了就會變壞,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椎愛:“我以前和你不熟。”

“負心人!”

席霧鼓起了臉,氣呼呼地拿起最近的一瓶飲料跑走了。

翟一生本來還想追上去,萬一人真的難受當然不好再去海裏,但椎愛攔住他:“沒事,他要是真不舒服溜得比誰都快。”

這一點,和席霧坐了一學期的同桌,偶爾還要替她逃課打掩護的椎愛再清楚不過。

*

椎愛死死捂住了嘴巴,用力到小指都微微痙攣。

不能笑,死都不能笑,笑了絕對會死。

對上夏顏陰惻惻的眼睛,椎愛憋到渾身顫抖。

一旁的翟一生弱弱的聲音響起:“同學,你沒事吧?好端端的臉怎麽黑了一塊兒?”

“噗。”椎愛真的受不了翟一生這種一本正經的詢問,只會讓好笑的事情變得更加好笑,“哈哈哈哈哈!”

俊臉上像被墨水塗黑一大塊,連身上也落了許多斑斑點點“墨跡”的夏顏,黑著臉(他的臉本來就是黑色的哈哈哈)瞪了椎愛一眼,連無辜的翟一生也被迫正面領會到了他的可怕。

“來瓶礦泉水。”

椎愛笑嘻嘻地給他拿水:“一瓶十元。”

夏顏:“……什麽景區宰人價?”

椎愛:“望周知,斯忒靈海灘就是景區。”

夏顏:“……”

椎愛:“好啦好啦其實是免費的!”

在發現夏顏的目光往兇狠方向發展,頗有一種要直接以奸商椎愛的熱血洗面的架勢時,椎愛很識時務地遞上礦泉水(還狗腿地幫忙擰開了),又抽出幾張餐巾紙:“你是被墨魚襲擊了?”

夏顏沈默地接過紙巾,但有時候沈默就是最好的默認。

椎愛又憋不住笑了,但夏顏的目光一掃過來她就煞有其事地抿唇繃嘴語氣嚴肅,夏顏的目光一移開她的語氣就會不怕死地雀躍起來,達成在夏顏生氣的底線上反覆橫跳。

椎愛一邊替夏顏擦著臉上的墨魚汁,一邊興致勃勃地要從他的嘴裏翹出他究竟是怎麽被墨魚汁糊臉的。

夏顏一聲不吭,連睫毛都半垂著,如同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任由椎愛動作。

“你今天好奇怪。”

椎愛也察覺出夏顏的不對勁,挑起他的下巴,看著那重新白凈光滑的臉,

“難不成……”

在夏顏的眼睛裏,椎愛的影像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任何動作。

仿佛一只蟄伏的野獸,耐心地等待愚蠢的蝴蝶落在自己的鼻尖。

椎愛擔心地用雙手捧住夏顏的臉了:“我只聽過腦子進水,難道還能進墨汁?”

夏顏一用力,捏爆了手中的礦泉水瓶,離他極近的椎愛,也被冰涼的水滋了一臉。

沒有一點點防備,椎愛抹了一把臉,防曬衣也濕了,隱約透出其下泳衣的顏色。

椎愛覺得自己還不如真去洗把臉把防曬卸了再重上一遍。

椎愛:“我艹。”

“活該。”夏顏身體力行地告訴椎愛他氣人的功夫可比椎愛高,在椎愛憤怒地要來抓他時,就像完成了惡作劇立刻心虛跑路的小孩子,捏著礦泉水瓶就邁著大長腿離開了。

“餵!夏顏!”椎愛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黏糖似的甩不掉,“你手環呢!心動值多少了啊!”

夏顏頭也不回地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離開的腳步走得更快了些。

見夏顏離開,翟一生才心有餘悸地湊到椎愛跟前:“你別惹他啊,多嚇人啊,萬一他真上手揍你呢!”

過足了口頭癮的椎愛比了個大拇指:“這不有你呢嘛。”

翟一生:“請告訴我你不是想把我當防護盾謝謝,我可沒有疊覆活甲,那都是血肉之軀啊!”

椎愛他們沒能清閑太久,不過一會兒又有一批人來了,一開口就是:“咦,夏顏不在嗎?”

椎愛認識他們,是夏顏的朋友——她真的很好奇是什麽人才能和夏顏當朋友,但苦於宿舍不同層,相處也很少。

這些朋友們過來的時候身上香氣四溢,源頭就是他們手裏的烤串。

見椎愛眼都直了,一開始問話的那個好笑地把烤海鮮遞給她:“本來就打算送給你的。”

椎愛和翟一生當下口水都要掉下來了,椎愛很上道地一邊接過烤串一邊道:“我一定給你加心動值。”

頗有點公平交易的意思。

“雖然我真的很想要,”對方是個爽朗的性子,笑起來的時候也陽光帥氣得不行,“但這話我可得說在前頭,這是夏顏抓的海鮮,你要是越過他只給我加,他非得揍我一頓。”

椎愛震驚:“所以他真的是去抓海鮮才被墨魚滋了一臉嗎?”

對方顯然也回憶起了那好笑的一幕,當下肩膀都笑顫了:“不是,夏顏是很認真地在找外星人,卻只抓到很多有嫌疑的海鮮。”

然後,這些“外星人嫌疑”的海鮮,自然就被可怕的人類們以“你看天氣這麽熱這個海鮮好像中暑了不如我們就直接烤了免去它的痛苦吧”為借口送進了肚子。

椎愛:“他究竟以為外星人長什麽樣啊?”

對方聳聳肩:“誰知道呢,克蘇魯那樣?”

那絕對不是夏顏這個人類之軀能抓捕的體量吧。

椎愛心中腹誹,嘴裏啃著香噴噴的烤串。

啊,再多來點孜然和辣椒面就好了。

*

“在吃什麽?”

蘇語冰聲音響起的時候,椎愛被自己的口水嗆得咳嗽了好幾下。

這回兒她又感謝這海鮮烤串上沒多少辣椒了,不然辣椒粉進入氣管,非得咳得眼淚鼻涕橫飛。

蘇語冰抱歉地替椎愛撫背:“我沒想嚇你的。”

椎愛平覆了呼吸,搖搖頭看他:“沒事,是我吃太急了。”

回憶起蘇語冰剛剛的問話,椎愛借花獻佛地把還沒碰的烤串遞到他面前:“別人烤的,你也來點?”

蘇語冰的眼睛在那串烤墨魚上停留了一會兒,最終只是笑著搖搖頭:“天氣太熱,吃不下這些。”

他自己從冰箱裏拿了一瓶礦泉水,還對著翟一生打了個招呼。

翟一生受寵若驚,他雖然是個死宅男,但是和椎愛一樣都是個沒有底線的顏狗,遇上蘇語冰這種顏值能跨界打的美人,就差沒來一句刻入DNA裏的“哦呼”了。

蘇語冰坐那和翟一生聊了會兒天,他好像挺好奇椎愛和翟一生的關系的,得知兩人是偏的不能再偏的遠房親戚後,他還笑著說:“那你們如此投緣,也是一種緣分啊。”

翟一生被大美人哄得腦袋暈乎乎的,嘴上都忘了把門:“其實一開始熟起來是因為椎愛問我借黃油——”

椎愛快狠準地用旁邊的蘋果塞住了翟一生的嘴巴,避免了兩人社死的情況。

但是對上蘇語冰那笑瞇瞇的臉,看到那在陽光下更加漂亮的琥珀眼瞳,椎愛還是心虛又害羞。

高情商的蘇語冰並沒有追問翟一生說的這個黃油究竟是指butter還是一種不可告人的游戲,但椎愛已經差點把沙子摳出一座城堡了。

她當機立斷,為了保住自己的顏面,轉移了話題。

“你脖子後面紅了一塊。”

“唔?”蘇語冰聞言,反手去摸自己的後頸,指尖輕輕一碰就離開了,他微微蹙眉,但看向椎愛時臉上還是帶笑的,“好像是剛才塗防曬霜時漏掉了,而今天的太陽又太曬。”

可不嘛,蘇語冰那白得發光的肌膚在陽光下看上去更加脆弱,那處曬紅的地方就格外醒目。

翟一生湊過來看了一眼:“不得了,你別再去外面了,就在這兒待著吧,我給你找曬傷膏。”

蘇語冰沒有推辭,對翟一生道謝。

雖然這就是校醫的職責,但被美人道謝總是愉快的,翟一生找藥的動作都勤快了不少,只是當他拿著藥過來時,蘇語冰卻轉向椎愛。

他坐在椅子上,脖子後又有曬傷,微微仰頭的弧度脆弱又可憐,望著椎愛的眼眸亮晶晶的,好似徜徉著水與光:“椎愛,你能幫我上嗎?我怕痛。”

椎愛被美色暴擊,一把奪過翟一生手裏的曬傷膏和棉簽棒:“交給我!”

翟一生:你還能比過真正的醫生不成?

但翟一生也不是真的不會看眼色,他意味深長地嘆息一聲,看著椎愛小心翼翼地撥開蘇語冰後面的碎發,把他身上的防曬衣往下褪露出患處,吐息同棉簽上的冰涼藥膏一齊噴灑在蘇語冰曬紅的肌膚上,惹來他努力壓抑卻還是免不了的微微顫抖……

翟一生漠然地轉過身,他懂,這種時候不需要電燈泡。

就在這時,翟一生看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人。

*

“您好,翟醫生,好久不見。”

陶天天過來的時候首先同翟一生打了招呼。

翟一生也立時就想起她了:“是你啊!最近還好嗎?”

陶天天以在椎愛看來十分難得的,好像真把翟一生當一位德高望重的醫生一樣尊敬的態度回覆:“托您的福,最近感覺很不錯。”

椎愛此時給蘇語冰上完了藥膏,捏著醫用垃圾笑問:“你們原來認識啊。”

陶天天點頭:“以前都是翟醫生替我帶藥的。”

翟一生無語:“說真的,我好歹是斯忒靈的校醫。”

但椎愛對翟一生最深的印象就是他抽卡暴死欲哭無淚以及相親被甩懷疑人生,哎,果讓太親近了也不好,椎愛都無法將翟一生當成一個了不起的醫生去尊敬。

“蘇語冰前輩怎麽了嗎?”陶天天看著坐在遮陽傘下的蘇語冰,關切地問。

“大家差不多歲數,不用特地叫我前輩。”蘇語冰笑得溫和,“一點小曬傷,已經上藥了,謝謝關心。”

“今天太陽真的很曬,”陶天天附和地點頭,又轉向椎愛,“……椎愛前輩好好穿著防曬衣就好。”

陶天天其實也穿著防曬衣——這是斯忒靈統一發放的,學生可以穿著遮陽,但大多數人都選擇一條泳褲闖天下,也許只有蘇語冰這種格外怕曬的和陶天天椎愛她們才會穿。

椎愛笑著笑著就默默在心底流淚:其實她不想穿的啊!

但是、最近、好像、稍微、放縱了那麽一丟丟,肚子上的肉多了那麽一丟丟,再加上椎愛是個飛機場,別說凹凸有致了她不平凸平就不錯了。

對鏡自照了一會兒,又聯想到外面一大票是帥哥(雖然知道殼子裏都是女孩子!),當椎愛出去時他們的註意力一定會集中到椎愛的身上,堪比白熾燈的火熱目光將椎愛上上下下都盡收眼底(就像他們平時做的一樣)!

光是想到那種畫面,椎愛就連最末梢的頭發絲都要害羞打彎成蝦米。

還是保守點吧,椎愛決定把這件半透明的防曬衣鎖死在身上。

朦朧美,她是想要朦朧美!還能防曬黑呢!

你看陶天天不就和椎愛想得一樣——

椎愛默了,她發現陶天天哪怕穿著和自己同款的防曬衣,也完全是不同的風格,如果說椎愛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陶天天就把寬松的防曬衣穿出了男友襯衫的風情,雖然這兩個比喻看上去差不多,但其中含義截然不同!

椎愛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後輩”在女人的那方面其實一點兒也不“後輩”,淡色的小花圖案清麗可人;椎愛擡起頭,陶天天如出水芙蓉的白皙面龐近在眼前,她疑惑的時候會微微皺鼻,連帶著鼻尖小痣也靈動活潑,這動作像極了無害的小動物,能把人萌出血。

天使臉蛋魔鬼身材的現實教材。椎愛受教了。

陶天天有些疑惑,但還是忍著羞澀邀請椎愛:“前輩不想下|海玩玩嗎?”

自從聽到“下|海”時腦袋裏浮現出的第一印象不是去海裏玩,椎愛就知道自己離後輩的純潔世界已經十分遙遠了:“沒關系,你自己去吧。”

陶天天有些失落,這回她鼓起了勇氣:“我想和前輩一起去游泳。”

“太曬了,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玩吧。”

“……前輩不去的話,我也不去了。”

椎愛怔了怔,沒想到會從體貼的陶天天口中聽到這種黏人過頭的話。

但她還沒再和陶天天聊幾句,對方就一改剛剛的失落,說她決定也留下幫椎愛他們做後勤。

甭管椎愛怎麽想,至少翟一生如同被灌入新水的幹涸池塘,瞬間滿血覆活。

椎愛只聽到他嘀咕著感謝蒼天感謝美少女感謝全是大男人的空間裏終於有了一朵紅花,並沒有被翟一生當作“美少女”的椎愛笑瞇瞇地踩了這個犯病的死宅一腳。

*

“愛!”

熟悉的大型犬般的飛撲,熟悉的無法抵抗就被鎖懷的場面。

椎愛這回笑著拍拍懷在自己身前的胳膊:“Luna,放開啦。”

陶天天和蘇語冰好似都被Luna嚇了一跳,一個站起來一個本來想攬過椎愛,但都沒有突然“襲擊”的Luna身子迅捷。Luna的腿確實已經好完全了。

椎愛見其他幾人一臉懵逼,後知後覺向他們介紹這位在她落難期間給予諸多幫助的朋友,順帶一提,強調了一下對方只是個未滿十四的小女孩。

果不其然,聽到這消息的陶天天和蘇語冰一下子就解除了防備——雖然還是有點不相信一個不到十四歲的小女孩性轉後居然變成這種體格上和夏顏也不遑多讓的危險猛男,但是既然對方幫了椎愛,那也就是他們的朋友了。

Luna現在隨身攜帶著一個翻譯器,只要別人說話慢點兒他都能懂。

陶天天本來就是喜歡小孩子且討小孩子喜歡的個性,不一會兒Luna就追著她喊“天天”了。

蘇語冰的名字覆雜,他笑著讓Luna直接喊“蘇”就好了。

只有翟一生偷偷摸到椎愛身邊:“你說他未滿十四,你之前該不會……”

椎愛笑瞇瞇,果斷給了翟一生一胳膊肘:“我們是純潔的姐妹情。”

翟一生得到了椎愛的死亡威脅,心照不宣地“哦”了聲。

Luna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和椎愛他們聊著聊著就忽然回頭,真如直覺敏銳的野獸一般精準地捕捉到來人:“Yuri!”

椎愛打眼看去,那懶洋洋地擡起手回應招呼,慢悠悠地踢踏著人字拖過來的不是失蹤多日的大明星尤利又是誰!

椎愛可從連理那裏聽了好一壺對尤利的抱怨呢,也知道對方在一開始就確定逐光是害椎愛的真兇還積極搜集對方的罪證……

道理椎愛都懂,但一開始就以椎愛已死為前提去搜集證據這種事,椎愛無法真心實意地去讚美啊!

不要放棄她啊!她那個時候還在海裏泡著、在島上挖貝殼吃呢!

心中這般想,椎愛語氣也陰陽怪氣了起來。

“大明星來啦,來來來,位置給你坐。”

說是這麽說,椎愛的屁股根本連擡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在娛樂圈混的人精(只有在他想精的時候才精)尤利嗤笑一聲,半蹲在椎愛跟前——他做起這種流氓蹲看上去也帥氣極了,托著下巴笑意盈盈仰望椎愛的那一眼就能讓她臉紅。

“不是讓我坐麽?坐哪兒?”

椎愛哼了一聲(其實是借著這個動作避開直視尤利的眼睛):“我看錯了,椅子沒了,你坐地上吧。”

尤利搖搖頭:“沙子燙屁股,我才不要。”

椎愛切了一句:“矯情。”

尤利全無壓力地受了這句,表示自己就是喜歡被特殊對待的大明星:“你的腿不是還空著嗎?”

椎愛楞了,回過神來,她漲紅著臉,下意識夾住了腿,還把手放在腿上,幾乎算是小學生正坐了。

“休想!”椎愛怒目圓瞪,“你重死了!”

尤利把臉埋在掌心,不多時就響起了悶悶的笑聲,他被椎愛的反應逗樂了。

椎愛這才發覺他其實根本沒想坐自己腿上,反而椎愛的一番操作看上去太過激,得來蘇語冰的默默註視,陶天天的欲言又止,Luna的歪頭好奇和翟一生的……‘你丫剛才超像被調戲的春心萌動傲嬌妹子’,從翟一生臉上讀出這種表情,椎愛硬了,拳頭硬了。

好在尤利沒多久就放過了椎愛,他也不是專門來刁難她的,他只是在跟著Luna走。

椎愛心中某個正義雷達當即啟動:“我警告你,Luna未滿十四。”

尤利“嗯”了一聲:“不是十四才不對……”

椎愛震驚了,看向尤利的表情都帶著幻滅(居然還能有幻滅的餘地)和痛心疾首,仿佛在痛斥尤利對未成年少女心懷不軌(雖然這個少女現在比他都高都壯)。

尤利慢了半拍,終於註意到椎愛的表情,又花了數秒想清楚她的思維邏輯,當下笑也不是,氣也不是,只能以同樣的方法回擊:“難道你害怕我搶走他?”

這種覬覦未成年的可怕帽子打死椎愛她都不能接:“好吧對不起我錯了你正常點我不想和你搞修羅場。”

尤利笑了笑,也就輕輕放過了椎愛,但他並沒有完全向椎愛掩飾他的心情:“你沒發現Luna和我有點像嗎?”

椎愛:“除了原來性別女現在性別男還有哪裏像……哦……”

椎愛忽然回憶起了什麽,她左右看了看,突然湊近尤利耳畔:“我想起來了,之前我好像聽Luna哼過你之前哼的那首未完成小調。”

“……”尤利嘴角的笑容淡了些,但是他的語氣依舊輕浮,“你就想到這個,沒發現我們眼睛很像?”

“眼睛像又怎麽了?”椎愛的表情滿是疑惑,“難道就因為眼睛像,你就要和我說你們其實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呸、親姐妹嗎?”

尤利捂住臉,忽然一句話也不說了。

但椎愛還在喋喋不休:“問題不是眼睛,是歌啊,曲調真的超級像,尤利——你該不會抄襲民謠吧?”

尤利一把捂住椎愛的嘴:“我之後去買版權。”

雖然不知道這首只存在於一方鄉民之中的小調是否還受版權保護。

椎愛得意洋洋地完成反殺:嘿,娛樂圈,嘿。

*

椎愛想她應該是太放縱了,她懺悔,但這不是逼她舊地重游的理由啊!

眼熟的懸崖,下方是滔滔海浪,墜崖那夜的回憶再現。

只是這回眼前沒有了那唇紅如妖的逐光,取而代之的是——

連理的白大褂在風中飄揚。

他就算穿著泳褲也無法放棄他的白大褂,那比翟一生更加註重這個元素的心椎愛已經完全、明白了!

“事情就是這樣,跳吧,椎愛。”連理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的碧海。

“這是人說的話?!”椎愛被兩個人高馬大的斯忒靈學生一人一臂彎架在懸崖邊。

椎愛奮力掙紮,還要扭頭對架著自己的兩個人生氣:“再不放手扣好感度哦!”

但這兩人顯然是得到了連理的叮囑,面對椎愛的眼睛,只抱歉地扭過頭,一聲不吭。

“椎愛,冷靜點。”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椎愛差點喜極而泣:“常文?!”

椎愛興致勃勃以為自己遇上了一個救世主,但是今天氣走席霧的椎愛錯過了一個重要的消息:消失的常文實際上是被連理吸納為了幫手(現在架著她的兩個游泳部成員也是同理)。

在常文出面解釋了一番,他們今日著重搜尋了椎愛的墜崖點卻毫無所獲,於是大膽猜測也許椎愛再墜海一次可能就能再現當時的“奇跡”,這才把她帶了過來。

學霸的解釋很清晰,學霸話中的含義卻讓椎愛心冷。

“等一下,哎,真要跳麽?讓我跳?”

椎愛的淚花在眼裏打轉。

常文到底沒有連理“沒人性”,推著眼鏡抱歉地低下頭。

“我們已經做好了一切防護措施,你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椎愛旁邊的兩個游泳部成員也安慰她:“這個懸崖是我們之前跳水挑戰經常來的,今天也有不少人在這裏跳過,真的沒關系的。”

椎愛還是瘋狂搖頭:“不不不,你們行,我不行。看看我們的身材差距。”

椎愛強硬的反抗讓常文於心不忍,他嘆了口氣正想同連理商議能不能換個法子。

但是連理卻直接咬碎了嘴裏含著的糖塊,這一用力的動作讓他的表情都狠厲了些許。

“放開她。”連理一聲令下,兩個游泳部成員就松開了椎愛。

椎愛腿一軟差點跌到地上,眼睛裏的淚花還沒消失幹凈,不敢相信連理居然做人了一回這麽輕易就放過了她。

對連理的改觀還沒能在腦海裏持續三秒,椎愛就看到連理一把扯開身上的白大褂往旁邊一甩,白色的布料在椎愛眼前如一面旗幟要緩緩飄落地面——

椎愛沒能真正看到它落到地上的模樣,因為在那之前,她就被連理攔腰抱住,兩人如同跳崖殉情般往海裏墜去。

落海的一瞬間椎愛聽到了超大的破浪聲,被太陽曬得微燙的皮膚被海水包裹住的那刻,椎愛終於切身體會了什麽叫“如魚得水”——就像回憶起了遠古時在海洋裏生活的記憶,讓人只想身心舒暢地讚嘆一聲。

下落的時候連理遮住了椎愛的眼睛,所以她的眼睛沒有受到鹹澀的海水刺激。

但椎愛這回也沒能“看”到那些神奇的小光球,她甚至沒能感受到之前那些玄而又玄的奇妙感覺,也許是因為這次她被人護著,沒有昏迷吧——

椎愛能感受到的,只有擁抱著自己的這具身軀的柔韌與溫暖。

與海洋生物截然不同的,屬於哺乳類的人類的體溫。

在無垠之藍的包裹中,有一個同類在一起的心安。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椎愛張開嘴大口呼吸,她睜開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了連理一巴掌。

“你提前說句會死啊!”

連理沒有躲閃,可能是沒來得及躲也可能是並沒有躲,挨了這一巴掌後他的臉上明顯得紅了起來。

他沒有生氣,反而越加靠近椎愛,控住她的肩膀,表情嚴肅得讓椎愛陌生:“你看到了嗎?”

椎愛被他這一鬧,氣都沒法氣了:“看到什麽?”

連理的聲音大了些:“——你說你看過的那些光球!外星人啊!”

椎愛怔住了。

“……抱歉。”

椎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道歉了。

“我沒看到。”

椎愛看到自己的一句話熄滅了連理眼中的光。

“你們還要在海裏泡多久?”

椎愛看向岸邊,尤利不知已經在那裏等了他們多久。

愉快的泳裝日,以一個最微妙的結局做了收尾。

*

連理回去後和沈舟報告了他今天的發現:沒有發現。

“這不是早有預料的嗎?”沈舟溫聲安撫他。

是的,在椎愛跑來提議的那個時候,他們就做好了會白忙一場的準備,那個外星人狡猾得足以逃脫地球最先進儀器的探測,又怎麽會犯下二度被人發現的失誤?

連理默不作聲,他從來都是昂首挺胸,以一種完全不怕被打的氣勢插|入各種對話,沈舟也是頭一次見他如此低落。

不知道是因為被椎愛打了心中難過,還是因為他自己的希望又一次破滅而失望。

“這回是你的錯,”沈舟並不會因為某人心情低落就特意偏袒他,“你明知道椎愛害怕,不應該逼她跳的。”

連理擡眸,卻不是如往常一樣應和沈舟的話:“馬後炮地當好人很開心嗎?你明知道我有可能做到什麽地步,不也沒來攔?”

他的語氣帶刺,是椎愛也從未見過的不好相與模樣。

沈舟知道,這說明這回他受到的打擊真的很大。

大喜之後的大失所望,沒有人能承受得了。

但沈舟卻依舊面色如常:“連理,這是因為我相信你有分寸。然而你卻辜負了我的信任。”

“別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連理咂了咂舌,“沈舟,你不是我的上級。”

沈舟點頭微笑:“我知道。”

連理凝眉註目:“沈舟,你這樣真的很討人厭。”

沈舟面不改色:“我知道。”

沈舟溫聲細語:“這是我作為一個朋友的建議:連理,去對椎愛道歉吧。”

連理:“……”

沈舟:“你也不希望椎愛同你置氣,不配合之後的行動,不是嗎?”

連理:“……”

沈舟:“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可以陪你去……”

回應沈舟的是在他面前關上的門扉。

“呼。”發出輕輕的嘆聲,沈舟捏著眉頭,仰靠在座椅上。

沈舟明白,連理會照他說的去做的。

沒關系,一切都還在,沈舟的預料之內……

沈舟閉上眼睛,本來只是想緩解一下眼睛的疲勞,卻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沈舟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他先是嘆息了一下自己剛剛竟然睡著了,這下不知落了多少事務要處理。

完全清醒了,沈舟卻也沒有馬上張開眼睛。因為他發現自己現在的姿勢並不是靠在座椅上也不是趴在桌面上,他仰躺著,躺在很柔軟的地方——應該是學生會的長沙發,身上還蓋著一張小毯子。

沈舟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因為他發現現在學生會室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離他極近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呼吸聲,這呼吸聲越來越慢,好像她自己也要等到瞌睡了一般。

沈舟慢慢掀開眼簾,並沒有被強光刺到眼睛,窗簾拉了起來,從那留下的一角縫隙通過窗玻璃能看到現已黃昏,學生會室內沒有點燈,仿佛已經入夜。

這個昏暗的空間也的確短暫地承載過兩個夢。

沈舟看向靠坐在沙發上的那個人,椎愛的腦袋一點一點,就要往沈舟這邊摔下來了。

沈舟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擡高了手,想扶住她。

但椎愛腦袋一點,身體一顫,自己清醒了過來。

睜開眼的椎愛,就看到了沈舟那快要摸到她臉的手。

“會長?”

她迷迷糊糊叫著沈舟,聲音像是被攪得黏黏糊糊的麥芽糖。

沈舟默不作聲地收回手,又輕輕地坐了起來,他低頭把蓋在自己肚子上的小毛毯疊好——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整齊,這才擡頭看椎愛:“抱歉,你找我有事?等很久了嗎?”

“啊……嗯。”椎愛似乎還腦子不清醒,她晃了晃腦袋,“我來找你,是想說今天,嗯,今天的事。”

“今天辛苦你了。”沈舟慰問的話語同他溫柔的目光一齊落在椎愛身上,他還是椎愛熟悉的那個滴水不漏的學生會長,“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已經替你教訓過連理,之後他會向你道歉的。”

“……哦。”椎愛的鞋跟踢了踢學生會室厚實的地毯。

沈舟有些疑惑:“你不是為這個而來的嗎?”

椎愛哈哈笑了一下:“嘛,也算吧……就……其實,我也想說聲抱歉。”

椎愛垂頭喪氣:“我明明信誓旦旦地說要捉外星人,結果完全是讓會長你們白忙一場。而且,我也打了連理……我也有錯來著。”

沈舟的目光在聽到這番話後,更加溫柔了:“沒關系。”

對上椎愛的眼眸,沈舟笑了笑:“剛剛這是代表我自己說的,想聽連理的‘沒關系’,你得親自去向他討才行。”

“僅代表我自己,椎愛,你不需要對我道歉,反而是我要感謝你,”沈舟說,“我其實正巧需要這樣一個讓大家都能參與進來的活動,之前你不在的時候,學生們對學生會產生了不滿,我心知那不滿,他們不明說出口,也一定會在心底醞釀,但我卻無法做到像你一樣貼近他們的心,為他們排憂解難。但你的提議給了我一個方案,今天你也看到了吧,大家許久沒有如此開心了。椎愛,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的提議,這些都是你的功勞,你做到了我沒有做到的事。”

沈舟並沒有做出,類似於撫摸椎愛腦袋的舉動,但椎愛看著他的笑顏,聽著他的話,就感覺,自己真的是被他細致體貼地放在心上,被他無微不至地關照到了。

椎愛在這一刻,心中忽然“啊”了一下——頓悟了什麽的那種“啊”。

沈舟總是會露出這種溫柔的表情,椎愛以前覺得怪別扭的,但這一刻她好像突然想通了,這種表情,這種好像不管自己做了什麽錯事都會被包容、被原諒的表情,這是屬於長輩的溫柔,屬於智者的餘裕,屬於先驅者的經驗。

所以出現在與自己同齡的沈舟身上時,反而會讓椎愛覺得尤其格格不入,仿佛對方是在看輕自己的不適應,進而才會在曾經對其心生叛逆,想要打破沈舟的游刃有餘,把他拉回到與自己相同的平臺上。

但現在,椎愛不想那麽做了,椎愛現在想做的是——

“會長……”

沈舟停下自己的話,專註地聆聽椎愛的聲音:“嗯?”

室內只有一絮落日餘暉,剛好落在沈舟與椎愛中間的沙發上,這一線利刃般的光輝如同一條涇渭分明的三|八|線,將沈舟和椎愛分割在光線兩端,如同隔離在兩個世界。

但這一刻,少女傾身向前。

椎愛跨過了那條光線,她伸出手,輕輕落在沈舟的頭頂,撫了撫他的發絲。

沈舟怔住了。

椎愛的笑顏近在咫尺:“會長,抱歉,我剛剛沒有用心聽,因為你的頭發睡亂了,翹了一縷起來。”

沈舟慢慢地、遲鈍地眨了眨眸,伸手覆上椎愛碰過的地方。

椎愛忍俊不禁,笑聲都藏不住了:“對,就是那裏,剛才的會長超級好笑,明明表情嚴肅地在講很重要的事情,卻不知道自己的頭發亂糟糟的,對會長來說簡直超級稀有!我都想該拍張照片了。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

椎愛對上沈舟的眼睛,臉上是全無陰霾的笑意:“我沒有嘲笑會長的意思,只是覺得剛剛的你好可愛。”

——像一個普通的同齡人一樣可愛。

沈舟張了張嘴,好似想同椎愛說些什麽。

但他忽得捂住了臉,連身軀也佝僂了下去,一手無法自控地揪住了胸前的衣服,呈現出一種防禦性的姿態。

只是看上去,卻那麽瀕臨破碎。

椎愛被他嚇一跳:“會長你沒事吧!”

椎愛還以為沈舟是突然爆發了什麽舊疾,但椎愛馬上就意識到了,這是她已經很熟悉的一種“變化”。

那由外星人賦予的軀殼褪去,重新展露出來的,是椎愛眼熟又陌生的,真正的沈舟!

他(她)變回去了!

當沈舟擡起頭來時,她於椎愛眼中看到如今的自己蒼白的面孔。

椎愛也因這突然的一幕呆住了,臉上的表情不知該說是驚是喜。

而沈舟慢慢眨了眨眼,適應著這原本就屬於自己現在卻有些陌生的軀體,溫潤黑眸裏並沒有椎愛想過的喜悅。

“這不是……我預想過的情況。”

沈舟喃喃自語,那一瞬間的她露出了讓椎愛感到很陌生的表情

——幾乎都不再像是沈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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