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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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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

有這麽一個場景, 一直縈繞在自己的腦海裏,無法消去。

***

雨水很冷,身上很痛。

感到, 十分, 恐懼, 悲哀,與絕望。

不是因為自己曾經遭遇過什麽, 不是因為猜到接下來自己身上將會發生什麽, 而是因為現在,因為此時身處的場景。

並非人跡罕至的寂靜荒野, 亦非破敗不堪的荒蕪城市——而是稍微有些年代感的居民樓區。

沒有陽臺的房間外還有掛在晾衣桿上的小孩衣服,紅色的小短袖, 真迷你啊, 都像是給布娃娃穿的。

而隔壁住的應該是一個粗心的單身女人,欲掩彌彰地在鮮艷的胸|罩旁邊掛上了自己的工作西裝, 卻不知道從下面看過去依舊一覽無餘。

如果一間窗戶就代表了一戶人家, 那這裏應該有上百戶人家, 上千個普通人。

可是, 當自己撞翻垃圾桶,渾身狼狽, 終於穿過那條漆黑綿長的小巷,尋著仿若絕處逢生之光抵達這裏。

‘太好了,應該有人!’

這麽想著然後發出了呼救之聲。

回應自己的只有在陰雲下呼嘯穿梭過建築群的風, 這並不寒冷卻足夠砭骨的空氣流中,是無法逃避的惡臭。

——就像是恐怖游戲裏的便宜背景貼圖。

——無法探索, 無法互動,亦無法求助。

——只為了告訴心存僥幸的主角, 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孤立無援的。

“啊啊”地大聲發洩,“嗚嗚”地懇求援助,“哈哈”地瘋狂斥責……不管做什麽,孤獨地迎來結局的狀況都不會改變。

真的,十分,絕望,悲哀,和恐懼。

‘或許自己那時不應該選擇這條路,或許自己不湊巧地撞上了大家都不在的時間點,或許那個時候應該……’

在不知道能否有覆盤機會的人生裏,在迎接恐懼著卻始終逼近的結局前,無法消去意識的大腦開始切分靈魂與肉|體的聯系,開始如同一位玩家覆盤失敗結局一般進行著思考。

已經結束了。結局已經不可更改了。此身將毀於無邊際的悲哀,無限度的恐懼,無出路的絕望之中。

就是在這個時候。

倒在地上,陷於汙泥,狼狽不堪的人,忽然垂死掙紮了起來——

張開了嘴巴,鼻翼翕張,想要發聲卻被上天卻如同施加水刑般灌入酸澀的雨水,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在往溺死的結局更近一步。

眼球凸出,呼吸急促,面目猙獰,滿眼淚水,於能掩蓋一切的傾盆暴雨中發出了無聲的尖嘯。

將手高高地舉起來,好似伸向天空憤怒地指責著上天不公,但只有自己知道,為什麽會這麽做。

在手指向的方向,就在剛剛自己滿懷希望梭巡過的窗戶間,就在自己大聲吶喊卻沒有回音的空間中,就在這個以為不會再有可能性的陰雨世界裏——

自那悄悄掀開一角的窗簾下,露出一雙眼睛,正專註地、好奇地、高高在上地盯著自己。

原來,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不知道已經註視了多久,又還要凝望多久。

這場雨是不會停的,鍋裏的牛奶就要煮好了,這麽想著,“自己”放下了窗簾。

***

逐光拉開窗簾,澄澈的落地窗外天光明凈,一人披著霞光站在他的屋外,有什麽如還未隱去的晨星閃耀一瞬,使得逐光微微瞇了下眼睛避開那過於刺目的光芒,但他下一刻就展露微笑拉開落地窗:“早上好,難得在這個時間見到您。”

逐光沒能得到對等的寒暄,註視著他的人明明站在低處,卻用一種堪稱俯視的目光打量著他與他身後的屋子,天光溫柔,卻只讓他輪廓更加鋒利,近似於黑的眼眸裏翻湧著奇異的冰冷的海藍色。

但逐光臉上的笑容並沒有因此變得尷尬,不管得到如何的對待,他似乎都能維持住平常心,以一種叫人挑不出錯處的完美態度應對,一舉一動仿佛出自社交禮儀教科書——真就和沈舟一模一樣,是尤利最討厭的類型。

“或許,您要進來嗎?我剛好準備泡茶,您可以留下來喝一杯。”面對著明顯來者不善的尤利,逐光遞出了友善的邀請,他甚至幽默了一下,“您可以不用脫鞋,我每天都會打掃衛生。”

說罷,逐光率先往房間裏走去,他的水燒開了。背過身去沒一會兒,逐光聽到了逼近的腳步聲,還有尤利的聲音,那吟唱過天籟之音的好嗓子,在說話時也帶著區別於常人的迷人質感。

“你對我來找你這件事,完全不驚訝呢。”

“這該怎麽說呢?”逐光放心地將後背暴露在明顯討厭自己的尤利面前,回答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我其實早有這個預感了哦。”

逐光端著兩杯滾燙的茶水轉身,面對因為自己剛才的話眼神更加鋒利的尤利,唇角微勾:“因為椎愛前輩不是說過會讓您來向我道歉嗎?”

尤利微微一怔。

逐光就是在這時將其中一杯茶水遞到尤利手中——盡管杯子有隔溫作用,但剛燒好的茶水滾燙地翻湧著熱氣,落入手中就讓人不得不去在意杯子,避免熱茶灑出來燙到自己。

尤利的眼睛只是下意識放到杯子上一刻,逐光已經擦肩而過往客廳走去:“請來這邊吧,我今天沒有預定安排,我們有大把時間,可以坐下來好好聊會兒。”

尤利打量逐光房內的布置,與尤利那種除了必要家具和房間,其他地方連防塵布都懶得扯掉的布置不同,逐光顯然對他的臨時宿舍十分上心,不管是原先就選好的暖色調裝修,精心照顧的盆栽,還是他們現在使用的十分少女心的可愛杯子,所見一切都只能讓人覺得舒適放松,接著便自然而然產生“住在這裏的人一定十分熱愛生活”的想法,連帶著對能抱著如此熱情認真生活的人產生敬佩與親近。

剛剛逐光那麽說了,尤利便真的表現出來道歉的態度,他以“頭疼心情不佳”為由解釋了自己昨天的惡劣行為,在得到逐光的諒解後,兩人相視一笑,好像之前的不快都消弭無蹤,尤利今天一大早來找逐光也只是為了喝茶聊天。

尤利:“我之前也只是聽沈舟說過你申請重開心理咨詢室,現在看來你的業務蒸蒸日上啊。”

逐光:“說不上‘蒸蒸日上’吧。我只是想盡自己所能幫助斯忒靈的大家——突遇劇變,無法適應的人遠比想象得要多,雖然能力菲薄,我也想讓大家能有一個傾訴的窗口。”

尤利:“你太謙虛了,年紀輕輕就有了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連沈舟都對你十分讚許呢。果然是那個——有其父必有其女?”

逐光眉梢下撇,忍俊不禁:“——如果您非要這麽說的話。父親的確給過我許多指導,但他也是一位比所有老師都更加嚴苛的教導者。”

尤利:“哦,有這樣嚴格的父親,日子不太好過吧。”

逐光:“小時候玩心重,的確對此有些微詞,但從另一種角度來說,正是因為父親的鞭策,我才會變得如你們口中‘優秀’吧。”

“……”尤利沈默一會兒,突然嗤笑,“這話聽上去可不像個優秀的心理咨詢師該說的,虎式教育前些年不就被批判過了嗎?”

被人當面懷疑專業水平,逐光依舊笑容淡淡:“人的心理是世界上最難捉摸的事物,每個人的天然個性、成長環境、邏輯思維都是不一樣的,尤利前輩。凡事只照本宣科,聽從主流思想,那和機械有什麽區別?”

尤利:“……”

逐光輕抿茶水:“不過,如果真的有機械能理解人心,所有人都能自行解決心理問題的那天到來,我也會很高興地下崗的。”

尤利:“「寧可架上藥生塵,但願世間人無恙」?”

逐光輕笑:“啊,或許是這樣的。心理醫生雖然不拿手術刀,但也是醫生啊。”

逐光:“尤利前輩如果不介意,也可以和我說說你的煩惱。”

尤利:“噢——我看上去很煩惱嗎?”

逐光:“我對於自己的微表情分析能力還是有些自信的。而且,您明明一副有急事去做卻依舊按捺著性子與我聊天的模樣,實在讓人為你著急。所以,幹脆由我來打開這個話題吧。尤利前輩,您來找我,究竟是想說些什麽呢?”

漫長的沈默。

逐光放下茶杯,擺出認真傾聽的模樣——讓人懷疑他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

尤利好似第一次認真地審視逐光這個人,他沒有親眼見過逐光還是女性的模樣,只是從沈舟那裏的資料上看到過照片。如果說斯忒靈存在陶天天那種性轉前後的長相截然不同的例子,逐光就是那種性轉前後的眉眼極其相似的類型。

不論男女,逐光都是一個漂亮得會讓人覺得嫵媚的人,他的嘴唇生得格外好,紅得奪目的嘴唇旁的小痣是他白凈面龐上的點睛之筆,總是在不經意間吸引人的註意,直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屬於暧昧部位的嘴唇良久,叫人心生自怨,但在看到逐光並不含埋怨的包容溫和視線時,躁動的心安頓下來,這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臉紅暧昧與自怨自艾又都變為了對眼前的逐光的好感。

如椎愛所說:真想不出有什麽人會討厭這樣的逐光。

不巧,這裏就有一個呢。

尤利再次笑起來的時候,剛才按捺著性子作出來的溫和與親熱俱都化成了冰冷的惡意,他就像是一個不論主角如何感化都不會洗白的反派角色,美得鋒利也邪惡。

“其實我來找你確有要事,你知道麽——椎愛失蹤了。”

尤利在扔出消息後便一直盯著逐光的臉,像是在演技訓練課上逐幀分析角色表情與心態一樣認真。

短暫的怔楞,逐光一副被猝不及防、沒有預料的消息砸得懵然的表現,他甚至一時半會兒都沒能說出一個字。

尤利瞇了瞇眼:“有那麽驚訝麽?”

再次聽到尤利的聲音,逐光才像是突然回神,他快速地眨了眨睫毛,呼吸也急促地交換了幾次,才終於強自鎮定下來:“您的意思是,椎愛前輩她——”

“失蹤了。”扯開話題後尤利就懶得與逐光虛與委蛇了,他強行打亂逐光的對話節奏,註視著他在自己的逼問下做出的每個細致反應。

“……”逐光慢慢擡眸,對上尤利的眼睛,以比他更加認真的神色回看他,“真的、確定、失蹤了嗎?”

尤利挑挑眉:“是啊,她的室友一晚上都沒等到她。”

逐光蹙眉:“有沒有可能是留宿在別的地方了?”

尤利:“那總不可能聯系不上吧。”

逐光:“如果是手機沒有電的情況呢?”

尤利:“——那也不可能那麽多人找她都找不到!”

逐光:“……也就是說,沒有人看到過椎愛前輩的蹤影,如果按照您的說法,監控之類的也早就調查過了吧。”

尤利暗暗磨著後槽牙:“……”

逐光:“那麽——有沒有可能,椎愛前輩不是‘失蹤’,而是‘被害’了呢?”

註意到尤利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逐光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請您不要急,我的意思是,椎愛前輩的‘失蹤’,或許是人為的。”

“雖然以我的身份這麽講不太好,也違背了我的職業道德,但是這畢竟事關椎愛前輩的安全。”

“在我為同學們做心理輔導的時候,我發現他們中的一部分都對現在的情況、甚至是椎愛前輩本人頗有微詞,他們對於現狀十分不安,也對於自己緩慢的心動值積累進度感到不滿——雖然我覺得他們中應該不會有人真的去做傷害椎愛前輩的事,但萬一,有人鉆了牛角尖,劍走偏鋒,綁架並囚禁了椎愛前輩……只為了讓自己獨占她,進而能早日變回去……”

這也並非沒有先例,已經變回去的遲楠就做出過“襲擊”椎愛的事。

逐光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似乎覺得自己這麽想其他人十分不妥也很不自在,他的眉頭深深蹙起,停下自己越來越黑暗的推斷,望向尤利。

“請問你們是如何推斷的,椎愛前輩她……你們現在在找她嗎?”

尤利長長吐出一口氣:“嗯,而且你的猜測,學生會也有提出過,只是在以兩人為單位行動的斯忒靈做這些事的可能性不高。”

斯忒靈每間宿舍兩個人的安排,讓同宿舍的人既是互相支撐的同伴,也是相互監視的存在。

“不……如果是兩個人,或者是更多人一起合謀呢?”逐光擊碎了美好的幻象,“而且,藏人的地方也不是只有宿舍,在現在這個特殊時間,有許多空教室、無人的社團房間……甚至是,我們居住的這片獨棟宿舍區,也有許多空置的房產。”

尤利目光一凜:“嚄,你說這種話,是把自己也列入嫌疑人範圍了嗎?”

逐光面色誠摯地回答:“尤利前輩,在椎愛前輩不見的此刻——我們所有人都有嫌疑!”

***

“Fuck.”

尤利進門的時候表情並不好,但沈舟此刻竟也沒有指出他的失禮,回他一句註意措辭。沈舟在等待盯著數據分析圖的連理的回答。

連理看著寬大屏幕上那數據化、標準化地分析一個人的心理的圖譜,給出他的結論:“應該不是他(逐光)。”

“——怎麽可能!”尤利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伸出手指點屏幕,“你看這和這,波動那麽大,是負面情緒吧!他這不是完全慌了嗎!”

連理:“我得提醒你,任何人聽說昨天剛與自己見面的人今天就失蹤了,都會慌亂與不知所措的,況且那還是椎愛。”

尤利:“那他應該也有撒謊吧!”

連理:“數據表示他全程都在和你推心置腹坦誠相待,哪怕你越界過問他隱私問題時也沒有產生對你的厭惡。”

尤利:“這不正常啊!你這數據絕對有問題!”

他看上去像是要來砸電腦屏幕了,連理趕忙以身護住重要的儀器,沈舟也按住了尤利的肩膀,避免他當場發飆。

“尤利,連理的數據成功地輔佐推動了我們的進展,不止一兩次。”沈舟是相信連理的能力的。

“可明明是那家夥——應該就是那家夥啊!”

尤利對上沈舟的臉,註意到沈舟臉上的表情後,面色一僵,暴躁地甩開沈舟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哈,怎麽——你現在又要指責我了對嗎?”

沈舟閉目吸了口氣,平覆了吐息後才看著尤利:“我知道你因為椎愛的失蹤感到自責,但這不是你隨意指罪他人的理由,現在你也完成了你的試探,得到了你想要的結果,能不能冷靜下來。清醒一點,尤利。我們現在很忙,沒空再去為你的天馬行空消耗精力與時間。”

尤利:“該清醒的是你吧沈舟!明明兇手就在那裏,你還在那瞎幾把找什麽呢!撈屍體嗎!”

回應尤利的是一記揍到他臉上的拳頭。因為毫無準備,尤利根本沒有防備,在發現自己腦袋被打偏向一側後才後知後覺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痛。

就連圍觀的連理,都用驚恐的眼神註視著剛才突然揍了尤利的沈舟,仿佛第一次認識他。沈舟此刻已經收回了手,面色平靜地下意識整理袖口,只是他剛剛暴怒揍人的指關節還紅著,修身的衣服上肌肉隆起的褶皺一時半會兒也沒能消去。

面對紅著半邊臉,眼神陰寒瞪過來的尤利,沈舟的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出自真心的諄諄勸導,只是說出來的話聽著分外刺耳:“我們會找到椎愛的,大家都在為此努力,尤利,你如果想玩你的偵探過家家,就自己去玩吧,只是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

“……呵。”出乎意料的,尤利沒有回擊沈舟一記直拳,他的表情昭示著他根本沒服氣沈舟的決斷,可他也沒有再同沈舟嗆聲,只是扔下一聲冷哼,寒著臉奪門而出,仿佛一刻都不願意再同沈舟待在同一個房間裏。

“你生起氣來真嚇人。”等房間裏只剩下他們,連理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同沈舟搭話,“現在我相信了,平常不生氣的人爆發起來最可怕。”

“……”沈舟也有些不自在,他生硬地轉換了話題,“那接下來得麻煩你同武裝力量那邊交涉了。”

“嗯,這個沒問題,”連理點點頭,又盯著屏幕上還沒關掉的,反映著逐光這個人心理變化的數據圖表,“不過還真意外,我原先還覺得尤利的推測挺有道理的。”

椎愛是在從尤利那離開後消失的,由於這片的設施正在維修——在發生廣告牌砸人事件後,學校內的大型設施都在按區域檢修,那天剛好輪到了尤利他們所在的地方,他們便這樣失去了椎愛的蹤影。

而獨棟宿舍區地方偏遠,從那裏可以直達島嶼上的山脈,如果椎愛真的一頭紮進森林,那他們也很難即時找到。昨天,搜尋人員已經頂著夜色上過山,學生會成員們也以例行檢查為由搜查過學生宿舍,可哪裏都找不到椎愛。

“如果按照常理推斷,椎愛是直接在獨棟宿舍區消失的可能性最大。”連理道,“而現在住在那裏的人,只有尤利和逐光,他們現在又都是力量倍於椎愛的男人,不管是誰都能對她下手。這麽想的話,尤利想的確實沒錯,逐光的可能性最大,但是——”

“為什麽?”

犯人有了,手法更是不計其數,可逐光為什麽要這麽做?

沒有理由,犯罪三要素缺了一環就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而尤利此前的試探,無疑是在為逐光的“無辜事實”添磚加碼。

倒也不是沒有考慮過“當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後,剩下的再不可能都是真相”,可現在恰恰是因為留給他們的可能實在是太多了——椎愛可能是自己行動/與別人同行,與她同行的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多個人,她可能真的被關起來了/也可能遇到了人身危險迷失叢林或者掉入大海……

逐光只是其中看上去嫌疑最大的一個人。

如果是害怕責任與麻煩的上位者,又或者是尤利那樣全然靠直覺行動的家夥,此刻一定會直接把逐光定罪成犯人(因為他確實有那麽做的機會),就此結案吧。

但是,沈舟絕對不會這麽做。

他是,哪怕100個人裏有99個都覺得嫌疑人有罪,只要證據鏈不齊全,事情存在反轉可能,都會保持理性的思考,頂著壓力作為最後也是唯一一個站在嫌疑人身邊的人——不對,他並不是站在嫌疑人身邊,只是想一直站在正確與真相身邊——只是,這樣的沈舟,往往不僅會遭至他人的厭惡,甚至……

連理瞥到沈舟的手,剛才他揍尤利的指關節已經破皮,洇出零星的血跡,可沈舟沒有發現,就像完全沒有感知到疼痛,還在翻看著昨夜打印出來的報告。

那是椎愛的手環數據戛然而止前留下的,椎愛最後的“話語”。

在平緩且正常的心理波動後,最後斷在了一個極高的峰值——之後,再也無法聯系上椎愛的手環,她徹底地從斯忒靈的監控中“失蹤”,或者,正如逐光說的那樣,“遇害”了。

沈舟手上的血隨著翻頁的動作沾到了報告上,註意到白紙上的猩紅,他才後知後覺註意到自己手上的傷口。

“去處理一下吧。”連理對他說,“我在這盯著。”

沈舟並沒有拒絕,他點點頭放下報告,卻又在連理身邊站了一會兒,好像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幹什麽,等連理再次催促他,他才準備去找人拿醫用箱。

“沈舟。”就在沈舟快要走出門的時候,連理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叫住了他。

“椎愛失蹤的消息,你要告訴大家嗎?”

在連理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兩人已經知道了問題的答案。

椎愛不見的這個消息是瞞不了的,哪怕在沒有發生異常的外界,同校女生的失蹤也會引得人心惶惶眾人關註——而椎愛,整個斯忒靈唯一的原始女生,他們所有人變回原樣的唯一希望,她的失蹤,牽扯到的是所有人的命運。

慌亂、不安、暴|動……或許還會有更加無法挽回的事,這些失序的恐怖畫面,卻是沈舟他們必須要面對的可能未來。

哪怕現在已經控制了椎愛身邊的人,壓制了消息的流通,甚至出於最壞可能考慮把唯一還留在學校裏的成功案例陶天天都保護了起來,以免她被“知道椎愛失蹤感覺自己變回去無望從而對已經變回去的人心生嫉妒”的這類可能存在的反應波及。

但是,這也不過是在延緩死亡,推遲最糟糕未來的到來,而且,這個消息藏得越久,得到的來自所有學子的怒焰和反抗就會越厲害。或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消息便已經……

“我們會找到椎愛的。”

面對連理的提問,沈舟給出了一個十分不沈舟的回答。

連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盯著沈舟看,他冷靜的註視似乎喚回了“理性的”沈舟,他攥緊了拳頭,似乎要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再失控,接著,沈舟給出了十分沈舟的答案。

“……如果最後,沒能找到,又或者,只找到她的屍體。那個時候,我會負起責任。”

連理忽然捏了捏脖子,好似和沈舟對視是件多麽累人的事,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很輕快:“我又不是讓你立生死令,會長。”

他還是第一次用“會長”尊稱沈舟,讓沈舟都微微一楞,但他隨即反應過來這應該是連理特有的“幽默”和“安慰”。

連理說:“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就算真到那個地步,難道把你一個人推上斷頭臺就能解決什麽嗎?你說的,這是所有人都要一起面對的事。”

“……你說得對。”沈舟的面色緩和了些,“我必須陪你們到最後。”

離開前,沈舟也問了連理一個問題。與其說問題,更像是一句不知是褒是貶的感嘆:“我一直以為我會是最冷靜的那個人,但是連理,這種時候卻是你提醒了我。”

“冷靜”的連理面不改色地接下了這句評價。

他的回答也十分連理:“畢竟都已經發生了。”

糾結過去是沒有意義的,埋怨突發事件更是蠢人之舉,連理的大腦高速飛轉,不可能抽空處理這些毫無價值的事。

找到椎愛,無論生死。這才是連理現在最關心的事。

如果椎愛活著回來,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椎愛不幸遇難,那麽、連理就更加沒有空閑的時間了。

好在,這種最糟糕的情況,也在連理的預期之內,到時候只要按照最開始的安排處理斯忒靈——

空無一人的室內,盯著電腦屏幕的連理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毫不留情的,只是為了給予疼痛而扇的巴掌。

刺痛打斷了連理的思考。

不再去思考什麽最糟糕的情況什麽最嚴峻的未來,連理的全部頭腦只應該專註當下。

翻遍校園,深入森林,包圍海域,只為了——尋找椎愛。

***

在椎愛消失三天後,她失蹤的消息正式傳遍校園。

尤利失敗了,沈舟和連理也失敗了。

他們連椎愛的蹤跡,或者說,屍體也沒有找到——這雖然從另一方面看這也是個很有希望的說辭,但這也無法掩飾他們的無力。

沈舟召集了全員,他們如同遭遇外星人的那日一般齊聚一堂,沈舟也如同當時一樣站在了大家的面前,可這一次,他並不是來傳遞希望,只是在冷靜地告訴大家,他們的希望(暫時)消失了。

很漫長的死寂,好像所有人都被禁止了發言。

那停滯許久的錘子,還是砸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終於,由一聲顫抖的“開玩笑的吧?”打破了寂靜。

沈舟看向這個離自己極近的同學,對他投以抱歉的眼神:“這是我們目前已知的事實。”

“開什麽玩笑!”

那個同學憤怒地站了起來,吸引了他周邊全部人的註意,他喘著粗氣,眼睛都瞪得發紅,他往前逼近,還沒靠近臺上的沈舟就被學生會的成員攔了下來,可他們攔住了他的身軀,卻攔不住他的話語。

“你說椎愛不見了——那留下來的我們怎麽辦!”

“關於這點……”沈舟還沒開始他的講話,其他看到學生會成員們攔下這個發言同學的學子們也躁動了起來。

好像所有人的不安都因為先聲人的責問一齊爆發了。

“是啊!我們怎麽辦!不是說過會把我們變回女生的嗎,現在要怎麽解決啊!”

“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們啊!整整三天!我們都被蒙在鼓裏!現在也是發現瞞不下去才說的吧,愚弄我們就那麽有意思嗎!”

——責罵。

“欸?失蹤三天,正在積極搜索附近海域……椎愛墜海了?那麽久都找不到……是死了?”

“怎麽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更像是跑了啊!丟下我們,一個人逃跑了!”

“可她沒有理由逃跑啊……”

“誰知道呢!不會是突然發現自己沒法把我們變回去,才慌張跑掉了吧!”

——陰謀論。

“不對啊,明明有成功案例的。”

這句話落下不久,這幾天一直被學生會保護的陶天天也上了臺,學生會成員們應該是判斷作為除椎愛外校內唯一女性亦是早期成功案例的她,應該能暫且安撫大家的情緒,但是他們的想法取得了反效果。

陶天天在沈舟不讚同的目光下勇敢地拿起話筒安撫臺下的大家,勸他們冷靜下來,一如既往地服從學生會的安排。

“大家,請冷靜一些!一直以來我們都不是互相幫助、互相支撐著走過來的嗎?會長也一直陪在大家身邊!學生會現在正在積極搜尋椎愛前輩的線索!大家稍安勿躁,不要給搜尋人員造成額外的工作量!拜托了!”

面相清純,神情真摯的女生在臺上發表著安撫的言論,她清朗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如今他們如同遭遇劇變的那一日般一起齊聚一堂,也如同那一日般看向同一個方向,可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絕望中尋到希望,和失去希望墜入無望,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就連臺上這日常聽出繭子來的話語,也似乎被琢磨出了不一樣的含義。

“你當然不焦慮啊,你都已經變回去了。”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在因為看到陶天天而寂靜一瞬的大廳落針清晰。

講臺上的陶天天猛地捏緊了手中的麥克風,面色一剎那變得慘白,她囁嚅著嘴唇,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麥克風只傳遞出她頓變的呼吸。

‘不是這樣的。’

可頂著無數的視線,陶天天卻突然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她這副極像“偽裝被揭穿而十分尷尬”的表情仿佛印證了剛才那道聲音的“拆臺”。

討論的聲音再次響起,無數細碎的言語和輕微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聽到的人頭昏腦漲進而頭痛欲裂。

陶天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她的眼睛從這個方向移到那個方向,每一幀都能容納數十人,但不管她把眼睛瞪得多大,她都無法看清其中一張清晰的面容。就如同她明明聽到了成百上千人的話語,卻無法辨明其中任何一個有意義的單詞。

她只是看到了逼問的面孔們,只是聽到了不會停止的聲音。

每個人都只是在抒發著自己的情緒,每個人都只是在堅持自己的想法,每個人、都只是在借這個機會、發洩一直隱藏在心底的不滿。

“為什麽我沒有那麽好運,趁早變回去呢?”

“仔細想想,我們的進度也太慢了吧,現在究竟有幾個人變回去了,三個還是四個?按照這速度我們得等到猴年馬月!”

“現在連猴年馬月都沒有了吧!話說變回女生的那幾個不都離開了嗎?為什麽這家夥還在?”

“嘖,是在炫耀嗎,真是夠了,長相和語氣也都十足白蓮花,我最煩這種人——明明自己得了利,還一副委屈的模樣。委屈的明明是我們好吧!”

“不會就我一個在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吧?外星人憑什麽會選中那樣一個女生?說實話她現在消失是不是也和外星人有關系?”

“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消失?我還差30點就可以變回去了啊——如果非要消失,等我變回去再消失不行嗎!”

“餵!我之前抽到的椎愛握手券不是給你了嗎!我本來不想給你的可你偏要我給!現在好了,你要怎麽賠我!”

“那和我有什麽關系!握手券只給我加了五點心動值,我現在也沒變回去好嘛!我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小氣過!”

——嘰嘰喳喳,互相猜忌,歇斯底裏。

比預想過的最壞的情況更加慘烈的現狀。

大家都坐不住了,前面的人站了起來後面的也跟著站了起來,就如同拍打向斯忒靈海岸的浪濤般開始往中心舞臺湧。

只有數十人的學生會,根本無法阻擋這樣的攻勢。

哪怕其中也有著一些勸阻的聲音——

比如由五大三粗的田徑部成員們組成的人墻,比如早就被溝通過、預想過最糟糕情況、因此被安排在靠前座位的椎愛同層樓宿舍的人們的勸導

——可是任何妄圖違逆這浪潮的聲音,都如同澆向熱油鍋的水,只炸開更高的焰火。

“你們是既得利益者,你們早就知道了,你們和學生會是一夥的!”

只要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能讓所有的努力化為烏有。

眼看著就要造成踩踏事件,突如其來在耳邊炸響的噪音讓所有人都耳鳴一瞬,如同被加了震懾效果僵立片刻。

在這一刻,全員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個不知何時走上舞臺,把麥克風砸向地板引起了剛才的爆音的家夥——來人明明和他們差不多年歲,卻身著一件白大褂,不知道是醫生還是研究員。

接著,他們後知後覺地認出來,這就是接手了他們校內APP功能開發,偶爾還會在校內社區發起問卷調查的那個人。

他叫連理,也是和沈舟一夥的。

連理就這麽頂著眾人的視線,拿起了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款粉色小蜜蜂話筒,他摻雜了細微電流的聲音在突然寂靜的禮堂回蕩,並沒有因為小蜜蜂轉換功率小而被人遺漏。

“諸位同學,請回到你們的位置。重覆一遍,回到你們原來的座位,坐下並保持安靜。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在仿若冥府的死寂中,人流安靜地聽從了連理的指揮,回到了原位,剛才騷動的局面一瞬間得到了控制,臺上的連理也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是因為連理的領導力和群眾信任度都遠超沈舟,才讓眾人乖乖聽他的勸導嗎?

非也。

真正讓躁動的人群安靜下來的,是那跟著連理一起出現的,不知何時已經包圍了那麽的全副武裝特種兵。

那些端起來的黑洞洞的槍口,似乎隨時都會往他們身上掃射子|彈。

“啊,還請大家不要害怕,這些士兵是一直在暗中保護大家安全的人員,今天應該還是第一次和大家正式見面吧,可以和他們打招呼哦,不過他們正在工作,應該不會回應你們的。”

連理在所有人戰戰兢兢坐好後,才像是突然想到了解釋了一番這些突然冒出的武裝力量的來由,甚至語氣都帶上了自己以為的“幽默”。

“放心好了,我也並不希望保家衛國的英雄染上無辜者的鮮血,那種場面出現在爆米花電影裏我都嫌爛,但我需要大家安靜地聽我接下來的話,所以就小小地威懾了一下大家。”

說完這句話,也不管身上被穿刺了多少憎恨的視線,連理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宣告全員——斯忒靈進入全面戒嚴狀態。”

“從現在開始,你們將被監控、限制行動範圍、禁止與外界的交流。我知道這話說得和反派一樣很不講情理,但請你們務必遵從安排。”

“要說為什麽的話——因為‘失蹤’的椎愛,實際上是‘被害’了。”

“有人想要殺死椎愛,剝奪我們變回去的希望,而這個犯下罪行的惡毒敵人,現在就在這裏,在我們之中——”

“在場的諸位,都是嫌疑人。”

***

良久的沈默,無言的死寂。

恐懼、悲哀與絕望如同冥府的河流,安靜地流淌在每個人的眼睛裏。

在這樣的氣氛中,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於是所有人仰望他,就如同他們遭遇外星人襲擊劇變的那一日,向他們唯一的希望椎愛看去。

那個人有著一張哪怕放在男性身上依舊妍麗悅目的面容,哪怕在這樣高壓低沈的環境裏,他的目光依舊清正,在槍口的對準下站起來時,背脊筆直,並無顫抖——如同在黑暗的時勢中義無反顧不畏生死為人民站起來的英雄。

他有著一張十分適合演講的完美嘴唇,鮮紅的唇下,綴著一顆奪目的小痣。

“有什麽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嗎?”

他的聲音沒有經過麥克風擴大,卻也十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這話語鏗鏘有力,有著一下子就安定人心的魔力。

“大家也都擔心椎愛前輩,如果搜索需要人手,我們都願意出一份力——固然,可能有兇手在我們中間,可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先找到椎愛前輩嗎?我們如果現在對立起來,不就如了敵人的願了嗎?”

他的話音落下,應和聲從四面八方接二連三地響起。

“是啊!”

“我們也是在擔心椎愛啊!”

“剛才誰說得像椎愛死了一樣?人都沒找到嘴還那麽欠,烏鴉轉世啊!”

“哇嚇死我了我以為剛剛要開火了……”

“都是為了一個目標的同伴,為什麽要鬧成這樣?”

“餵餵,剛才是誰帶頭沖鋒的啊,腦抽了吧,我本來不想往前的,完全被人推著走了。”

身處中心講臺上的人,能最直觀地看到禮堂內氣氛的變化。

就連剛剛面色蒼白的陶天天,都用一種十分驚訝的眼神看向鶴立雞群的逐光。

同樣的年紀,同樣的遭遇,陶天天站出來讓人群暴動,給沈舟他們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煩,而逐光三言兩語就平定了大家緩和了氣氛——思索到其中的天差地別,陶天天一時間羞愧難當。

沈舟輕輕撫了撫陶天天的後背,在剛剛陶天天的話“引起眾怒”時,也是他把陶天天保護在了身後。

沈舟同連理交換了一個眼神,連理便給出了對逐光的回應——他們也不想鬧到要動用武裝力量的地步。

“你說得對,是我失算了。”連理很順暢地承認了自己剛剛的行為太過界,還向大家道了歉,“只是考慮到目前的情況,還請大家稍安勿躁,先聽從學生會的安排,搜尋椎愛的志願者小隊也會在之後進行招募……我們都是遭遇同樣事情的命運共同體,是為了同一個目標奮鬥的夥伴,希望大家也能給予我們信任,如果變成群龍無首或者剛剛那樣的情況,只會讓我們的未來陷入迷霧。”

“好了,看來大家都滿意這一次的開會結果吧?那我宣布會議正式結束,請大家有序回到自己宿舍待機,稍後會有學生會的成員前去問詢。”

“對了,那邊的,額,逐光?對,同學就是喊你,請你留步。”

“我覺得你現在就能幫上忙。”

從連理那裏得到了“希望他能跟著學生會一起去安撫同學們的情緒,並盡可能收集他們的意見”——總之就是請逐光完成他的“本職”的委托,只是這次的任務對象變成了全體成員。面對這任誰來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逐光卻沒有半點猶豫和推脫就接下了。

“我也去——剛剛我什麽忙都沒有幫上,還惹怒了大家——哪怕只是打雜也好,請讓我出份力吧!”陶天天在此時也站了出去。

面對這樣誠摯的懇求,沒有人能找出拒絕的理由。不管是沈舟、連理,亦或者是用溫柔目光註視陶天天的逐光。

“雖然會很辛苦,但還要麻煩你幫我了,這也是在幫助椎愛前輩。”

逐光信任的話語讓陶天天眼眶一熱,她眨眨眼,鼻尖小痣好似浸入胭脂,但她的眼神卻分外明亮,重重地點了點頭,感謝這位願意信任自己的同輩人。

一時之間,不管是人群,還是舞臺上,經歷了挫折的人們再度團結在一起,他們的眼中盛滿光輝,只要有著這份力量,哪怕真的遇上了最糟糕的情況,他們也是能挺過去的吧——

在這樣的其樂融融的場景中,也有著幾分不和諧音。

例如椎愛同層樓的人們,人高馬大的朱曦在人群裏面無表情地走著,寧夜卻沒有餘力去安慰他,席霧微微駝背,慢悠悠地走在自己舍友常文身邊,忽然席霧註意到身邊一個人影從他身邊快速走過,望著對方沒有停留的腳步,那句“蘇語冰”還是沒能喊出口。

又例如,舞臺下的黑暗中,望著臺上宛如誓師大會的正能量場景,發出了嗤笑的不合群之人。

那雙眼眸,宛如夜色下的大海翻湧著危險的靛藍。

“哈,演戲麽?”

但不管不和諧音,極少數人怎麽想,這場戲劇,的確按照某人期望的那般,演了下去。

***

有這麽一個場景,一直縈繞在逐光的腦海裏,無法消去。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同椎愛坐下來聊心。

他給椎愛講了那個故事。

一個孤立無援心懷悲憤的求助者與冷漠旁觀後悔不疊的旁觀者的故事。

而聽完故事的椎愛,按他預期的,合情合理地問了他這樣一個問題。

“你是在大雨中,還是在房間裏?”

***

——你是因為曾經沒有得到過幫助,才不希望別人落入如你一般的境地嗎?

——非也。

——你是因為曾經的袖手旁觀抱憾至今,才不願重蹈覆轍讓遺憾再發生嗎?

——非也。

“前輩,哪邊都不是我。”

沒錯,那個時候,自己(逐光)根本不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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