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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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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高貴, 幹凈,保養細致的鋼琴,此時正發出一連串暴雷般不和諧的強音,從和弦到節奏, 全都毫無樂感, 仿佛脫去優雅外衣變成某種激|烈的打擊樂, 野蠻地釋放情緒。

黑白對比強烈的琴鍵上, 是另外兩具白|皙的身體,說不清他們和白鍵哪個更白一點。

琴鍵似乎自慚形穢,又似乎不滿, 敲擊出一串串周而覆始的輪音, 從初時的雜亂,變得富有節奏。

薄依知覺得後背被冰涼的琴鍵硌得有些痛,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強的刺|激。

她耳邊是深茶色的琴面, 眼前是放大的深茶色眼瞳。明明絕對是第一次遇到這個場景, 可是她依舊覺得眼熟……哪裏熟來著?

啊……是不是她以前也見過一雙深茶色的眼睛。

她好像, 還送了對方一架鋼琴。

鋼琴?

鋼琴是什麽樣子的來著?

薄依知想不起來了。她沒有餘力想任何事情。她哭了起來, 眼前發白, 尖叫著狠掐浦希後背緊|實的薄肉。

浦希任由她掐。他的瞳孔幽沈而清澈, 深處含著一絲瘋狂義無返顧的氣息。他覺得之後她哪怕要掐死他也是值得的。

他大半的人生都是為了她活的。所以他剩下的人生也可以為了她死。

浦希修長的彈鋼琴的手,嵌入女孩纖細的彈鋼琴的五指之間, 把她的手背按在琴鍵,叮咚幾聲。

按在她送給他的琴鍵上。

她忘了,是她送給他的。

那會他多大來著?總之還很小,小到說出愛這個字, 都會被大人當成小孩子過家家一笑而過。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頑童戲言, 他就是愛上了她,在本來還不懂愛的年紀,早早遇到了太值得愛的人,所以學會了愛。

啊,想起來了,她來的那一年11歲,所以他是8歲。

8歲的他在孤兒院長大,沈默陰郁,總是在其他小朋友做游戲的時候遠遠躲開。

小孩子審美還不健全。哪怕浦希在大人眼中漂亮可愛,可小朋友只會喜歡和他們親近的人,愛鬧會玩的孩子王在他們眼中才是最好看的。

他們排擠總是露出可怕表情的浦希,還有人罵他醜八怪。

哦,對了,那時候浦希還不叫浦希。浦希是他出道前起的藝名,他當時叫陸言朋,孤兒院的老師和小朋友都叫他盆盆。

一般的志願者來孤兒院時,直到臨走也不會對縮在角落的叫盆盆的小朋友有什麽印象,畢竟縮在後面害羞的也不止他一個,他沒有任何特殊,後來驚艷世人的容貌,當時也被土裏土氣的發型穿著和曬得黝黑的膚色給掩蓋,除非認真去看,很難發現男孩過分精致的眉眼。

但薄依知第一次就註意到了盆盆。

薄依知這人顏控,從小就喜歡漂亮的東西,也從小就有發現美的眼睛。可能是藝術家獨特的天分,她本能便在進入這個房間的第一眼,發現了彼時還蒙塵的寶石。

當然11歲的女孩可沒有看到寶石第一反應估價的覺悟。她只是打心底裏喜歡那個總是躲在人群後面的小男孩。

想去親近。

薄依知無視了圍著她的一群孩子,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麽呀?”

金枝玉貴的小公主,泡著蜜罐子長大的,就連嗓音都像蜜一樣甜。她穿的衣服就連褶皺處都做成漂亮的花邊,發絲卷卷的,臉蛋白白的,唇像花瓣一樣紅艷艷水嫩嫩,孤兒院的孩子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這樣的人,和童話裏的公主一模一樣。

所以他們都喜歡她,圍著她,又矜持地不敢碰到她,生怕把童話裏的小公主摸臟了。此時看到女孩竟然主動靠近盆盆,一時間嫉妒又羨慕,目光全都聚集到他身上。

浦希雖然沒湊過去,卻老早就好奇地瞥了薄依知好幾眼。他不好意思說,但畢竟只是個8歲小孩,也被光鮮潔白的女孩吸引。

這時便少年老成地按捺住激動的心跳,開口——

“他叫盆盆,臉盆那個盆。”旁邊另一個男孩搶著給薄依知做介紹,那就是他們這群孩子的孩子王,活潑霸道,在大人面前又慣會討喜,小臉上笑容明媚,說話機靈又利落,像清脆的豆子。

……高貴的公主也會喜歡這樣的孩子。

浦希從來沒想過討好誰,反正孤兒院管理正規,他不會因為少討好了老師就缺衣少食,最多其他孩子不喜歡他——他一點都不介意。

可是浦希此時第一次感到慌亂,還有陌生的嫉妒,他急切地看向薄依知,然後怔住。

女孩並未因為孩子王的搶白表現而把目光移到對方身上。她還是含笑看著他,一雙貴氣靈動的小鹿眼清澈得像是鏡子,他甚至能在裏面看到自己灰頭土臉的倒影。

“——盆盆?好可愛的名字啊。”

就算其他孩子再怎麽嫉妒,甚至因為這樣的嫉妒而對浦希的排擠變本加厲,在老師看不到的角落,把浦希沒來得及吃完的雞塊丟到地上,故意踩他的腳,這種小動作數不勝數。

可浦希完全不在乎,甚至內心裏有種勝利的快樂。

他們嫉妒他是因為薄依知對他好。

每次帶了新奇精致的故事書來,都找他一起看。

誰都沒見過的ipod,她的另一只耳機只和他分享。

他甚至對她笑。那個陰郁沈默,好像從鬼片裏走出來的小孩,對著公主一樣的姑娘,柔軟又無害地笑。

孩子王感覺被冒犯了,因為他覺得浦希是在學他來討薄依知歡心,他覺得浦希搶走了屬於他的東西——他在游戲裏帶頭和其他小朋友一起阻礙浦希,最後把他絆了一跤,膝蓋、手掌和鼻子都破了。

孩子王被老師罰了,但是心裏很激動很期待——他聽到過知知姐誇盆盆鼻子好看,現在他鼻子破了,臉變醜了,她就不會喜歡他了吧?

結果他在後院罰站一下午,只等來薄依知親手給盆盆上藥的消息。

“憑什麽!”

“他就是在勾引知知姐,你沒看見當時他的眼神,那麽乖,他平時是什麽樣的?在知知姐面前就會裝!”

都是不到十歲的小屁孩,有的從以前家庭的大人口中學會了罵人的詞,不吝於用到討厭的人身上。

其他人未必真的知道勾引是什麽意思,只覺得高級,此時這樣罵,就像是真的贏過了對方一樣爽。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罵了一陣,“賤貨”這種在他們看來足夠惡毒的詞都出來了,又湊到一起合計接下來怎麽捉弄他。

浦希渾不在意。

他平時越來越陰沈寡言,薄依知來的時候則越來越乖巧清純。就好像陽光與黑暗的兩面同時存在於這個人身上,這兩面愈發分隔開。

知知誇他像只小鹿。

他問她為什麽,她說他很給她感覺很幹凈,有種出淤泥不染的貴氣。

知知說他笑起來很甜。後來他對著鏡子,從生澀到熟練,學會了恰到好處、把她喜歡的高貴純潔和甜美按比例完美融合的笑。

知知還誇他手指細長好看,“是彈鋼琴的料”。

他知道薄依知會彈鋼琴。

他還知道薄依知喜歡好看的東西,於是時不時變著法展示她誇過的手指,並在她面前側過臉去,秀他高挺的鼻子。

某種程度上,浦希一點不在乎別人罵他賤貨,罵他勾引人,因為那就是他做的事。做過的事被人說出來有什麽好生氣的?

他覺得他和薄依知之間的事情是那群人無法理解的。就好像他們還會用撒嬌幼齒的甜膩聲音叫她“知知姐”,就像是乞求糖果的小孩,而他在心裏卻總是把最後一個字去掉,偷偷叫她“知知”。

舌頭打著卷,念著這個小名,就好像舌尖含了一顆小小的糖果,就好像把她的笑容含在了嘴裏,比任何糖果都甜。

這是那群只知道搶糖的小屁孩不懂的。孩子王針對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針對他,真是可憐。

浦希漫不經心地俯視著其他人,任他們氣急敗壞地罵他、欺負他,一如既往地安安靜靜地在薄依知面前晃他的手指和鼻子。

後來鼻子破了。

但薄依知給他上藥的時候,湊的近了,突然發現之前從前沒有人發現的東西。

“……你的眼睛,不是黑色的耶。”

“什麽?”浦希有點怔。

“真的!你自己沒發現嗎,也沒人跟你說過?”

薄依知拉他到鏡子前面,湊近了和他一起看,“是茶棕色的,看到了嗎?”

茶棕色的。浦希咀嚼著這幾個字。不愧是學畫畫的大小姐,要是他就只會說棕色,深棕色。

不,他根本註意不到這樣細小的差別。其他人也沒有註意到,不是嗎?

只有她,能發現他鼻子好看,手指好看,眉眼精致,眼睛是茶棕色的。

她每天都會從他身上發掘新的東西,用一種興奮又驚喜的語氣,讓他恍然有種錯覺,他從不起眼的土山包,變成了一座寶藏。

只有在她眼裏才是寶藏,她離開了,他就又變成了灰撲撲乏善可陳的土山包。

可是她是要離開的。

薄依知暑假跟著父母來這座城市度假。遠離了熟悉的玩伴,才跑來附近管理良好的孤兒院打發時間,其中也有她父母有意讓她“社會實踐”“做志願者”的意圖。現在暑假結束了,她也要走了。

那是個連小天才電話手表都沒有的年代。老師們有手機,孤兒院有固定電話,但不會借給學生煲電話粥。

浦希的低落無法掩藏,連薄依知都看了出來,問他怎麽了。

“等你回家了,我們是不是就再也不能見面了?”

男孩深茶色的眸子靜靜望著她,憂郁地問出這樣一句話。薄依知有些怔忪。

她喜歡浦希除了喜歡他的外表,還喜歡他超越他年齡的安靜,畢竟11歲的孩子,其實一般不屑於跟8歲的孩子玩,這一窩孩子裏,其他那些吵吵鬧鬧明著賣萌爭寵的,都讓她有點懶於應付,她只喜歡和浦希呆著。

越呆越發現這孩子成熟又乖巧,最近似乎連長相都越來越好了——薄依知不知道是浦希遇到她以後越來越註重儀表,盡最大能力不要顯得像是公主旁邊的乞兒。

但盡管浦希和其他孩子比,很讓薄依知喜歡,也終究是她無聊暑假一個寵物般的消遣。

從前在家裏陪她的都是風趣幽默博學廣識的玩伴,就像許銘基這種,皮膚和她一樣白白嫩嫩,見識和她一樣開闊,從發型到衣著都經過細致打理的,王子一樣的人。

她從來沒有刻意瞧不起孤兒院的孩子,但精英階層從小培養的某種程度上的冷漠,也讓她從未想過以後還和這裏的人保持聯系。

女孩到了今天才第一次換位思考,意識到對方可能是舍不得她的。

這讓她有點愧疚。這種愧疚有很多層面,有付出感情不對等的愧疚,有自身能力還不夠、連一個“保持聯系”的承諾都沒辦法說出口的愧疚,還有她來了這麽久,卻一直對他處境不聞不問的愧疚。

所以她決定為他做點什麽。

下一次女孩來孤兒院時,後面跟著一輛大卡車,從上面搬下來一個大家夥。

“是鋼琴!”有孩子驚喜地認出來。

鋼琴,一架色澤華美高貴,曲線典雅流暢,特別漂亮的鋼琴。孤兒院的老師對著11歲的小姑娘,滿臉喜意搓著手,像是對來視察的領導一樣點頭哈腰,據說除了鋼琴她還捐了錢,好多好多錢,足夠把他們老舊的宿舍和教室全部翻新一次。

而天鵝一樣高貴驕矜的小公主下巴一揚,指向浦希:“給他買的。”

看到院長對浦希一瞬間畢恭畢敬的眼神,連孩子王都不敢再露出嫉妒的表情。

薄依知想的比較簡單,她沒有能力改變自己的人生,也沒有能力負擔盆盆的人生,但她有錢,她可以給他撐腰。

“我第一眼看到這架琴就覺得它很配你,顏色很配你的眼睛。”

薄依知眼睛笑起來會彎成月牙,浦希呆呆看著那一對月牙,心跳還沒平覆下來。

“加油好好學習,好好練琴,我幫你們請了老師,是音樂學院老教授,我的老師介紹的,人很好。”

比此時的浦希還高了半頭的薄依知,十分有姐姐範地拍了拍浦希的肩膀,老成地鼓勵道。

“等你站到最高的地方,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時候,我就也能看到你。那時候我們就能見面了。”

浦希記事起就沒哭過。此時胸腔裏卻好像有潮水轟一下湧了上來,帶著鹹澀的氣息,直通鼻腔。

他這才知道,那天他問她以後是不是見不到了,她的沈默不是委婉拒絕,而是回去後認真地思前想後,到今天才給出了她能想到最好的回答。

他才是那個灰姑娘,穿著她給他的水晶鞋,從灰撲撲的塵埃之間走出來,站到最璀璨的燈光下,等待她向他伸出手。

可是他已經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了。

知知,你怎麽還沒認出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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