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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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薄依知忙斂住情緒, 茫然轉頭，看到一個穿著長風衣針織衫，面容慈祥的阿姨。
薄依知楞了幾秒，眼眶驟然睜大：“蔣教授？”
“真的是你！小薄老師怎麽會來A大？”
薄依知是以前在S大讀書期間和蔣教授認識的, 當時她修了S大和A大美術系的雙學位, 蔣教授是她答辯委員會的成員, 在油畫國畫上均有很深造詣。當時薄依知人在S國, 兩人主要通過電子郵件和視頻會議聯系，唯一一次見面是在S國舉辦的某次藝術節盛會上。那一次蔣教授穿了一身氣質拔群的旗袍，高貴優雅不失風情, 和現在慈眉善目的樣子大相徑庭, 所以薄依知一開始才沒認出來。
四個月前，聽說她回國，蔣教授曾經力邀她來A大任職, 只不過被薄依知婉拒了。
蔣教授立即邀請薄依知：“沒事的話去我辦公室坐坐吧？”
時隔若幹年, 薄依知終於坐在了從前在視頻裏見過無數次的辦公室。
這讓她有種時空穿越的錯覺。好像一頭鉆進了五年前的屏幕。這些年她身上發生了這麽多事, 周圍的人、環境全都換了一輪, 連心境都與當年大相徑庭, 可時光卻好像在這件辦公室裏停滯了。
就連蔣教授身後墻上的山水畫、架子上的木頭擺件, 都和五年前她在視頻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種靜止的感覺讓她很安心。薄依知安靜地看著蔣教授動作優美地給她倒了一杯茶，輕輕頷首, 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很香，她很久沒有喝到這麽香的茶了。她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品茶品的不是茶，周圍的環境、聲音、對面坐的人, 這一切加在一起，才能成就一杯茶, 甚至外界的東西遠比茶葉本身重要。
蔣教授這裏就是難得可以成就一杯茶的地方。
“你父母的事情我聽說了，很抱歉。”
蔣教授聲音清緩，沒有一般人說這種話時的誇張做作好像在演電影一樣用力的悲傷，可是薄依知就是能感受到她是真切地抱歉和同情，好像她曾經站在她的立場，經歷過與她同樣的事。
“我能問問小薄老師為什麽不願意來A大嗎？”
自從薄依知畢業，名聲鵲起被外界稱呼為“薄老師”，蔣教授就俏皮地開始叫她“小薄老師”。薄依知知道她的意思——在蔣教授看來她還是個新得不能再新的小輩，還是個娃娃呢。外面那些人溜須拍馬，恨不能把人擡高幾輩，她是覺得好笑，拿這個調侃薄依知。
她知道薄依知不介意，不在乎名利和稱謂。薄依知喜歡蔣教授這一點。她比她大許多歲，年齡也與她差很遠，但她懂她，用俗世中兩個藝術家惺惺相惜的方式懂她。
所以此時，薄依知覺得糊弄別人的理由怎麽都不好意思拿出來糊弄她。
那個理由甚至也糊弄住了她自己……她堅信她是因為蕭謹諾堂而皇之的背叛感到恥辱，不想再以失敗者的姿態出現在從前的熟人面前，平白給人看笑話。
她的自尊讓她寧可逃避。
可……真的是這樣嗎？
“小薄老師，我一直覺得，你不會因為男人放棄自己熱愛的東西。是什麽讓你做出放棄畫畫的決定的？”
“我沒有放棄畫畫。”
薄依知一直藏起來的內心好像被刺了一下，連忙辯解——她雖然不在藝術圈混了，但作為愛好和消遣，家裏還是有個角落擺放著作畫的工具。而且，她現在從事設計工作，不也是藝術創作嗎？怎麽能叫放棄畫畫呢？
但很快，從蔣教授寬容又透徹的眼神裏，薄依知赧然垂頭。
放棄了熱愛的職業道路，投身真正繪畫的時間不足以前的二十分之一，這還不是放棄嗎？
這就是放棄了，她心裏知道。
所以為什麽放棄？
薄依知茫然地擡頭看了看。蔣教授沒有咄咄逼人，低頭擺弄著茶碗，器具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讓人感覺很平和，就和她背後很多很多年都不會變的畫和擺件一樣。
薄依知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我覺得，我的天賦，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麽高……沒有大家以為的那麽高。”
蔣教授笑著看了看她，訝異中帶著了然，挑眉：“你是說你獲得的榮譽很多來自你的背景？我記得五年前我們就聊過這件事，誠然，你的背景對你有幫助，它讓你的才華不至於蒙塵。但它從來沒有幫你獲得你本不該獲得的東西。”
蔣教授說罷，笑得有些調侃：“你知道，我要求很嚴格，旁門左道在我這裏是過不了關的。”
薄依知點點頭：“我知道。”
“可是，有沒有可能，才華這種東西，也是可以通過背景得到的？我指的是大眾心中真正的才華。”
這些念頭在薄依知潛意識裏蟄伏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被理清了表達出來。
她越說越順。
“或許就算不是我，只要一個天賦正常的人，出生在我的家庭，也能擁有和我一樣的成就。”
蔣教授有些不同意見地輕微搖了搖頭。但她沒有打斷她。
薄依知感謝她的貼心。她現在不想被打斷，不想聽到常常代表虛偽客套的，“不是的，你的天賦就是比常人高，這毋庸置疑”這種恭維。
她不是為了聽虛偽客套才說的這些話。那種東西她聽過太多了，已經像是層層煙霧遮住了真相，讓她感到迷惘。
薄依知深吸一口氣。
“我的父母給我建造了一座風調雨順四季如春的樂園，裏面有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鳥語花香，城堡是華麗無暇的水晶，我就像……像個公主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裏面。所有人都欽羨公主的優雅美麗。但後來有一天，這個樂園碎了，城堡也碎了。”
“你覺得城堡碎了，公主就不是公主了。”
“沒有城堡的公主還算什麽公主呢？”
薄依知和蔣教授帶著促狹的眼睛對視，頓了下，修正：“真正的公主流落民間還依舊是公主，可是依靠清晨第一滴露水、千萬奴仆手工制作的裙子、高端科技凈化空氣堆砌出來的公主，一旦失去這些，就不是公主了。”
“可是你本來也不是靠財力堆出來的公主。你的才華不會因為沒有了高定裙子和限量珠寶的消失而消失，至少不會一夜之間消失。”
薄依知輕輕抿了抿唇，蔣教授卻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
“你的意思是，你的才華或許來自於從小的培養。我無法證明你是錯的。畢竟，這世上雖然也有貧窮但富有才華的人，但你會說，那未必是你。我們也無法讓時間倒流，試一試你在一個普通家庭長大是否還能展露今天的才華。但是你為什麽要排斥你的家世造就的你？我承認公主的優雅從容見識教養，或許只能水晶城堡才能培養出來。但我沒聽說有哪個公主因為離開城堡而放棄她的見識教養。”
蔣教授太一針見血了，薄依知又一次啞口無言，只好喝茶掩飾。
她自己哪怕在心底都不願意承認的事情，被蔣教授點了出來。
她為什麽排斥她的家世造就的她？
她根本不是在放棄，不是在逃避，不是任何客觀打擊之下被迫的選擇。
她是在主動遠離自己前半生熟悉的一切。
許久。茶杯都喝空了。薄依知才再一次輕輕開口。
“沒有了那個樂園，公主的教養和見識還有用嗎？”
蔣教授擡起頭，靜靜看著她。
而薄依知看著裊裊水汽。
“我覺得……”
她停頓了好久，話音隨著裊裊的水霧升起，消散，又伴著咕嚕咕嚕的沸騰聚集。
“我覺得，就像……”
又一陣水霧頂起茶壺蓋，輕輕飄蕩著，好像在努力尋找去往的方向。
“就好像文狀元生在了亂世。”
蔣教授輕聲為她補全。
“就好像文狀元生在了亂世。”薄依知肯定地重覆一遍。
空有才華，卻全是負累，沒有用武之地，竟不如山野莽夫掄起鋤頭還能砍死兩個敵軍。
薄依知深吸一口氣。
“就好像童話裏的芭比公主生活在一座沒有任何煩惱的樂園裏，被精心培養成愛戴人民心地善良的完美公主。然後書頁被撕碎，公主看到了樂園外面的世界。”
而芭比樂園裏的公主根本不知道怎麽在外面生活。
“我意識到，我一直以來生活的世界是虛假的。”
“完美的世界是假的。外面的殘酷才是真實。我不想再……不想再回到那個虛假的殼子裏。”
薄依知深深吐出一口氣。那是觸及到自己最深的地方，帶出的一股氣，讓她覺得只是吐出來就神清氣爽。
蔣教授慈愛地看著她：“所以你是覺得，從前作為公主培養的東西，在現實世界裏是沒用的？”
薄依知猶豫了一下：
“也不是說沒用。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好像一個要參加馬拉松比賽的選手練習如何駕馭高跟鞋……是沒用的。”
在她想出連自己都驚艷的絕妙配色後，卻被責備不遵循色彩公式。在她靈感湧現構思一幅巧妙的設計後，被不鹹不淡地駁回，說客戶不喜歡看這種意味不明的東西，最好直白地把大圖大字排列在最吸睛的地方。她一開始也有過不服的，可是很快她就被現實給鞭打服了——藝術，能用來吃飯嗎？飯都沒吃飽，她哪來的資格談藝術？
“確實，是沒用的。”
大大出乎薄依知的預料，蔣教授竟然幹脆地承認了。薄依知忍不住驚愕地張開嘴。
蔣教授笑了。
“可是人為什麽不能生活在現實世界，卻時不時回到那個你口中的，‘虛偽’的殼子裏？”
蔣教授略渾濁的眼看著她，卻比任何人的註視都要清透入底。
“或者說，這樣沒用的事情為什麽有這麽多人在做？”
“世界上為什麽有這麽多藝術家？他們——我們，為什麽不幹脆去學設計，搞建築，做廣告，是掙錢不香嗎？”
薄依知悻悻：“你們都是真的有天賦。”
“是我們。”蔣教授糾正，“你也有天賦，至少現在的你還領先了大多數人。”
“而且你說錯了一點。”蔣教授給她倒茶，“我們還在做，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愛。”
“你還愛畫畫麽？”
薄依知怔住，忽然眼眶就濕了。
壓抑了很久的委屈，天大的委屈，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一句話打開。
所有人都在說，要做一個有價值的人，要生存，要功利要現實，藝術無用，畫畫是大小姐的無病呻吟，你要會軟件，會設計，會迎合市場，討好資本，揣測消費者心理，你要往上爬，要學習技能，要奮鬥。
她想要什麽好像成為了這個世界最無關緊要的一件事。
她像是冷漠鋼鐵城市的一架無情的機器，被催著運作，運作，有人在她耳邊天天耳提面命，這不是你的城堡了，你不是公主了，不是真善美就能讓人喜歡了，普通女孩必須有價值才能讓人喜愛。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就連她自己都很久沒問過自己——
——你還愛畫畫麽？
愛啊，當然愛，哪怕是被培養出來的愛也好，這就是她成為的一個人，一個愛畫畫愛幻想天真幼稚的嬌公主。
她不是不愛畫畫，她只是忘記了要愛自己。
從前愛自己有多麽容易呢，每個人都愛她。可是現在每個人都在嫌她不夠好。
有點朦朧的視線裏，那幅曾經日日出現在視頻中的山水畫前，蔣教授溫溫婉婉地笑了，在靜止的時間和山水中成為唯一一抹靈動。
蔣教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很美，像溫柔的風在湖面吹起溫柔的漣漪。薄依知忽然間對剛才聽到鄒文凱的話感到釋然。她模糊地覺得，如果她以後能像蔣教授這樣，那麽三十歲，四十歲，八十歲，都不再是一件讓人恐懼的事，反而讓人心馳神往。
蔣教授是因為會掙錢會往上爬才變成現在的樣子嗎？薄依知本能地知道，不是。
她身上的美，是她十分熟悉的，讓曾經的她二十七年來都從來沒有畏懼過衰老的那種美。
而她現在好像隱約知道，從前她為什麽不把年齡當回事了。
“每個有天賦……或者愛，的藝術家，都有自己的水晶城堡。”
“這個世界拼命想打磨掉這塊水晶每一個獨特的棱角，我們拼了命和這個世界抗爭，去保護它，不讓它被這個渾濁的世界侵害。”
“你說，你的父母有條件幫你抵禦那些侵害，這才將你變成如今這樣純粹的樣子，讓你的愛得以幸運地自由地延續。”
“可是現在他們不在了。你要在第一次獨自承受外界沖撞的時候，就放手讓你的水晶碎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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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依知忙斂住情緒, 茫然轉頭，看到一個穿著長風衣針織衫，面容慈祥的阿姨。
薄依知楞了幾秒，眼眶驟然睜大：“蔣教授？”
“真的是你！小薄老師怎麽會來A大？”
薄依知是以前在S大讀書期間和蔣教授認識的, 當時她修了S大和A大美術系的雙學位, 蔣教授是她答辯委員會的成員, 在油畫國畫上均有很深造詣。當時薄依知人在S國, 兩人主要通過電子郵件和視頻會議聯系，唯一一次見面是在S國舉辦的某次藝術節盛會上。那一次蔣教授穿了一身氣質拔群的旗袍，高貴優雅不失風情, 和現在慈眉善目的樣子大相徑庭, 所以薄依知一開始才沒認出來。
四個月前，聽說她回國，蔣教授曾經力邀她來A大任職, 只不過被薄依知婉拒了。
蔣教授立即邀請薄依知：“沒事的話去我辦公室坐坐吧？”
時隔若幹年, 薄依知終於坐在了從前在視頻裏見過無數次的辦公室。
這讓她有種時空穿越的錯覺。好像一頭鉆進了五年前的屏幕。這些年她身上發生了這麽多事, 周圍的人、環境全都換了一輪, 連心境都與當年大相徑庭, 可時光卻好像在這件辦公室裏停滯了。
就連蔣教授身後墻上的山水畫、架子上的木頭擺件, 都和五年前她在視頻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種靜止的感覺讓她很安心。薄依知安靜地看著蔣教授動作優美地給她倒了一杯茶，輕輕頷首, 端起來抿了一口。
茶很香，她很久沒有喝到這麽香的茶了。她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品茶品的不是茶，周圍的環境、聲音、對面坐的人, 這一切加在一起，才能成就一杯茶, 甚至外界的東西遠比茶葉本身重要。
蔣教授這裏就是難得可以成就一杯茶的地方。
“你父母的事情我聽說了，很抱歉。”
蔣教授聲音清緩，沒有一般人說這種話時的誇張做作好像在演電影一樣用力的悲傷，可是薄依知就是能感受到她是真切地抱歉和同情，好像她曾經站在她的立場，經歷過與她同樣的事。
“我能問問小薄老師為什麽不願意來A大嗎？”
自從薄依知畢業，名聲鵲起被外界稱呼為“薄老師”，蔣教授就俏皮地開始叫她“小薄老師”。薄依知知道她的意思——在蔣教授看來她還是個新得不能再新的小輩，還是個娃娃呢。外面那些人溜須拍馬，恨不能把人擡高幾輩，她是覺得好笑，拿這個調侃薄依知。
她知道薄依知不介意，不在乎名利和稱謂。薄依知喜歡蔣教授這一點。她比她大許多歲，年齡也與她差很遠，但她懂她，用俗世中兩個藝術家惺惺相惜的方式懂她。
所以此時，薄依知覺得糊弄別人的理由怎麽都不好意思拿出來糊弄她。
那個理由甚至也糊弄住了她自己……她堅信她是因為蕭謹諾堂而皇之的背叛感到恥辱，不想再以失敗者的姿態出現在從前的熟人面前，平白給人看笑話。
她的自尊讓她寧可逃避。
可……真的是這樣嗎？
“小薄老師，我一直覺得，你不會因為男人放棄自己熱愛的東西。是什麽讓你做出放棄畫畫的決定的？”
“我沒有放棄畫畫。”
薄依知一直藏起來的內心好像被刺了一下，連忙辯解——她雖然不在藝術圈混了，但作為愛好和消遣，家裏還是有個角落擺放著作畫的工具。而且，她現在從事設計工作，不也是藝術創作嗎？怎麽能叫放棄畫畫呢？
但很快，從蔣教授寬容又透徹的眼神裏，薄依知赧然垂頭。
放棄了熱愛的職業道路，投身真正繪畫的時間不足以前的二十分之一，這還不是放棄嗎？
這就是放棄了，她心裏知道。
所以為什麽放棄？
薄依知茫然地擡頭看了看。蔣教授沒有咄咄逼人，低頭擺弄著茶碗，器具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讓人感覺很平和，就和她背後很多很多年都不會變的畫和擺件一樣。
薄依知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我覺得，我的天賦，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麽高……沒有大家以為的那麽高。”
蔣教授笑著看了看她，訝異中帶著了然，挑眉：“你是說你獲得的榮譽很多來自你的背景？我記得五年前我們就聊過這件事，誠然，你的背景對你有幫助，它讓你的才華不至於蒙塵。但它從來沒有幫你獲得你本不該獲得的東西。”
蔣教授說罷，笑得有些調侃：“你知道，我要求很嚴格，旁門左道在我這裏是過不了關的。”
薄依知點點頭：“我知道。”
“可是，有沒有可能，才華這種東西，也是可以通過背景得到的？我指的是大眾心中真正的才華。”
這些念頭在薄依知潛意識裏蟄伏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被理清了表達出來。
她越說越順。
“或許就算不是我，只要一個天賦正常的人，出生在我的家庭，也能擁有和我一樣的成就。”
蔣教授有些不同意見地輕微搖了搖頭。但她沒有打斷她。
薄依知感謝她的貼心。她現在不想被打斷，不想聽到常常代表虛偽客套的，“不是的，你的天賦就是比常人高，這毋庸置疑”這種恭維。
她不是為了聽虛偽客套才說的這些話。那種東西她聽過太多了，已經像是層層煙霧遮住了真相，讓她感到迷惘。
薄依知深吸一口氣。
“我的父母給我建造了一座風調雨順四季如春的樂園，裏面有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鳥語花香，城堡是華麗無暇的水晶，我就像……像個公主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在裏面。所有人都欽羨公主的優雅美麗。但後來有一天，這個樂園碎了，城堡也碎了。”
“你覺得城堡碎了，公主就不是公主了。”
“沒有城堡的公主還算什麽公主呢？”
薄依知和蔣教授帶著促狹的眼睛對視，頓了下，修正：“真正的公主流落民間還依舊是公主，可是依靠清晨第一滴露水、千萬奴仆手工制作的裙子、高端科技凈化空氣堆砌出來的公主，一旦失去這些，就不是公主了。”
“可是你本來也不是靠財力堆出來的公主。你的才華不會因為沒有了高定裙子和限量珠寶的消失而消失，至少不會一夜之間消失。”
薄依知輕輕抿了抿唇，蔣教授卻好像知道她要說什麽：
“你的意思是，你的才華或許來自於從小的培養。我無法證明你是錯的。畢竟，這世上雖然也有貧窮但富有才華的人，但你會說，那未必是你。我們也無法讓時間倒流，試一試你在一個普通家庭長大是否還能展露今天的才華。但是你為什麽要排斥你的家世造就的你？我承認公主的優雅從容見識教養，或許只能水晶城堡才能培養出來。但我沒聽說有哪個公主因為離開城堡而放棄她的見識教養。”
蔣教授太一針見血了，薄依知又一次啞口無言，只好喝茶掩飾。
她自己哪怕在心底都不願意承認的事情，被蔣教授點了出來。
她為什麽排斥她的家世造就的她？
她根本不是在放棄，不是在逃避，不是任何客觀打擊之下被迫的選擇。
她是在主動遠離自己前半生熟悉的一切。
許久。茶杯都喝空了。薄依知才再一次輕輕開口。
“沒有了那個樂園，公主的教養和見識還有用嗎？”
蔣教授擡起頭，靜靜看著她。
而薄依知看著裊裊水汽。
“我覺得……”
她停頓了好久，話音隨著裊裊的水霧升起，消散，又伴著咕嚕咕嚕的沸騰聚集。
“我覺得，就像……”
又一陣水霧頂起茶壺蓋，輕輕飄蕩著，好像在努力尋找去往的方向。
“就好像文狀元生在了亂世。”
蔣教授輕聲為她補全。
“就好像文狀元生在了亂世。”薄依知肯定地重覆一遍。
空有才華，卻全是負累，沒有用武之地，竟不如山野莽夫掄起鋤頭還能砍死兩個敵軍。
薄依知深吸一口氣。
“就好像童話裏的芭比公主生活在一座沒有任何煩惱的樂園裏，被精心培養成愛戴人民心地善良的完美公主。然後書頁被撕碎，公主看到了樂園外面的世界。”
而芭比樂園裏的公主根本不知道怎麽在外面生活。
“我意識到，我一直以來生活的世界是虛假的。”
“完美的世界是假的。外面的殘酷才是真實。我不想再……不想再回到那個虛假的殼子裏。”
薄依知深深吐出一口氣。那是觸及到自己最深的地方，帶出的一股氣，讓她覺得只是吐出來就神清氣爽。
蔣教授慈愛地看著她：“所以你是覺得，從前作為公主培養的東西，在現實世界裏是沒用的？”
薄依知猶豫了一下：
“也不是說沒用。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好像一個要參加馬拉松比賽的選手練習如何駕馭高跟鞋……是沒用的。”
在她想出連自己都驚艷的絕妙配色後，卻被責備不遵循色彩公式。在她靈感湧現構思一幅巧妙的設計後，被不鹹不淡地駁回，說客戶不喜歡看這種意味不明的東西，最好直白地把大圖大字排列在最吸睛的地方。她一開始也有過不服的，可是很快她就被現實給鞭打服了——藝術，能用來吃飯嗎？飯都沒吃飽，她哪來的資格談藝術？
“確實，是沒用的。”
大大出乎薄依知的預料，蔣教授竟然幹脆地承認了。薄依知忍不住驚愕地張開嘴。
蔣教授笑了。
“可是人為什麽不能生活在現實世界，卻時不時回到那個你口中的，‘虛偽’的殼子裏？”
蔣教授略渾濁的眼看著她，卻比任何人的註視都要清透入底。
“或者說，這樣沒用的事情為什麽有這麽多人在做？”
“世界上為什麽有這麽多藝術家？他們——我們，為什麽不幹脆去學設計，搞建築，做廣告，是掙錢不香嗎？”
薄依知悻悻：“你們都是真的有天賦。”
“是我們。”蔣教授糾正，“你也有天賦，至少現在的你還領先了大多數人。”
“而且你說錯了一點。”蔣教授給她倒茶，“我們還在做，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愛。”
“你還愛畫畫麽？”
薄依知怔住，忽然眼眶就濕了。
壓抑了很久的委屈，天大的委屈，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一句話打開。
所有人都在說，要做一個有價值的人，要生存，要功利要現實，藝術無用，畫畫是大小姐的無病呻吟，你要會軟件，會設計，會迎合市場，討好資本，揣測消費者心理，你要往上爬，要學習技能，要奮鬥。
她想要什麽好像成為了這個世界最無關緊要的一件事。
她像是冷漠鋼鐵城市的一架無情的機器，被催著運作，運作，有人在她耳邊天天耳提面命，這不是你的城堡了，你不是公主了，不是真善美就能讓人喜歡了，普通女孩必須有價值才能讓人喜愛。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就連她自己都很久沒問過自己——
——你還愛畫畫麽？
愛啊，當然愛，哪怕是被培養出來的愛也好，這就是她成為的一個人，一個愛畫畫愛幻想天真幼稚的嬌公主。
她不是不愛畫畫，她只是忘記了要愛自己。
從前愛自己有多麽容易呢，每個人都愛她。可是現在每個人都在嫌她不夠好。
有點朦朧的視線裏，那幅曾經日日出現在視頻中的山水畫前，蔣教授溫溫婉婉地笑了，在靜止的時間和山水中成為唯一一抹靈動。
蔣教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很美，像溫柔的風在湖面吹起溫柔的漣漪。薄依知忽然間對剛才聽到鄒文凱的話感到釋然。她模糊地覺得，如果她以後能像蔣教授這樣，那麽三十歲，四十歲，八十歲，都不再是一件讓人恐懼的事，反而讓人心馳神往。
蔣教授是因為會掙錢會往上爬才變成現在的樣子嗎？薄依知本能地知道，不是。
她身上的美，是她十分熟悉的，讓曾經的她二十七年來都從來沒有畏懼過衰老的那種美。
而她現在好像隱約知道，從前她為什麽不把年齡當回事了。
“每個有天賦……或者愛，的藝術家，都有自己的水晶城堡。”
“這個世界拼命想打磨掉這塊水晶每一個獨特的棱角，我們拼了命和這個世界抗爭，去保護它，不讓它被這個渾濁的世界侵害。”
“你說，你的父母有條件幫你抵禦那些侵害，這才將你變成如今這樣純粹的樣子，讓你的愛得以幸運地自由地延續。”
“可是現在他們不在了。你要在第一次獨自承受外界沖撞的時候，就放手讓你的水晶碎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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