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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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

三天後,孩子們掂起石頭來到麥場。梅鄉站在三級蒼黃的臺階上,臉上帶著清朗的微笑,黃色雨衣與黑眼睛異乎尋常地熠熠閃光。

她展開兩臂,一如往常。

“那開始演習吧。”她看向站樁似的插在對面田野的稻草人,那草紮的臂膀也正空空蕩蕩地張開,孩子們虔敬的註視箭一般向她紮去。

“等下,小妍還沒來嗎?”她透明見底的目光頓住了。

一陣響動掠過人群。“沒來!李勤子也沒來!”——是那個孩子王的名字。

她霎時看到小妍凝視自己的兩顆眼睛。

風吹片刻:“繼續吧。”

然而聲響並未終止,小妍沒有來,千辛萬苦縫出的心一剎那扯掉了一塊。

“動手!”梅鄉掃視著他們,忽然感到一陣輕蔑,好像看一群騷動的老鼠;然而她火一般跳動著的目光漸漸安寧下來,她好像想到了什麽,是的,小妍...瞳仁中黑色的部分變得越來越沈,她出神地盯著遠方湛藍的天。

一顆石子截斷了她的目光。

她黑色的眼睛,不可思議地、怔怔地看向張書。

男孩垂下扔石子的手,她抹了抹額頭,看到指尖沾上了紅紅的血。

“憑什麽!方老師錯了什麽啊!”他聲嘶力竭般吼了出來,然後洩盡了所有的氣,慘白的嘴唇一聲聲地打戰。

然而人群炸開,長期積蓄著的失控了。張書像條野狗一樣沖向臺級,那個紮麻花辮的女孩尖叫一聲,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伸出潔白的牙齒狠狠咬住他的胳膊。抓、嚎...以及他撕心裂肺的笑聲。

梅鄉只是茫然看著,像看到了一出戲。

不該是這樣的吧。

她黑色的眼睛越瞪越圓,直到最後成為兩顆純色的珍珠。

不知從哪飛來的一顆石頭,碰到了她白凈的太陽穴,她感到那裏的血管不再跳動了,於是刷拉一下,她倒在地上。

身體在三節臺級上滾落下來,她想起了被風刮起的塑料袋。她最後看到的是那件黃雨衣的袖口,總是那麽薄,她甚至不能擡起手來動一下。

停止了。

“只有這樣她才會永遠活在我們心裏吧!”她聽見那個紮麻花辮的女孩鳥叫般的聲音。

她被拖行著,在冰面上。好像有麥子沈甸甸地壓在胸口,指尖、掌心,臉和眼睛,好像被刀一層層刮掉。她感到很冷,從指尖到背到眼睛,雨衣好像劃破了,一直疼到手肘的縫隙裏。白花花的,好像聽到一片鼓噪的蟬叫。

對了,她要去哪來著?啊,對了,麥場。今天她來麥場之前還特意洗了指甲,用洗浴室冰冰涼的水,她們家唯一幹凈的地方...對...洗浴室...極寒之地,小妍,黑色頭發的人在向她說話,媽媽...她們還沒去那裏吧...真可惜。什麽東西一直在滴著,是水嗎。好像是的。我只希望大家一起逃出去,餓死也沒關系。

一群渾蛋啊......然而拖行停止了。

還沒到湖心吧?

好像有一陣光托在背後,她感覺自己一點一點站了起來。那是什麽?麥子、臉,稻草,一只飛掉的鳥,灰色、黃色...

天上好像下起雪來。

白白的、亮亮的。

雪!

她聽見自己靈魂處的一聲啼叫,她伸出手,無色的,潔白的,顫抖著點了一點那轉瞬即逝的靈魂。

她的腳尖踮得更高了,似乎看到了強烈的光線,這時冰面響來了清脆的喀嚓聲,她聽見一粒水下落的聲音。

梅鄉的骨頭太輕,屍體第二天就在湖面上浮了起來。

梅鄉滾下臺階的時候,小妍正在卸家門上的鎖。

聽見了清脆的啪嗒聲,她看向腳後跟絆著的黃色塑料袋,若有所思地拾了起來。

塑料袋在手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敞開的門口走來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你沒去嗎?”她打量著在生銹的光線下站著的李勤子。

“不想去了,我們一起走走吧。”

他們邁出門,鄉鎮隱伏在原野裏,他們衰老的、已流不出淚的母親,在茫茫的霧霭裏默視著他們行進。深棕,草灰,這是一個無比長的冬天。

傳來臺級清亮的響聲。

“來教室做什麽?”

他從破爛的灰布口袋裏掏出半顆發青的肥皂。

“我想擦掉。”

他盯著地板上卵石一般的血。

他半蹲下來,手扒拉住膝蓋,不動一下,盯著那塊肥皂,門外傳來清早的田地裏嗡嗡的回聲。

他吐出一口氣,擡起頭:“梅鄉和我的姐姐有點像。”

“對,尤其是從側面看。真他媽的像啊。但是我姐為了上大學在教室裏挨了十年的揍。後來她去城市了,有時候我還能想起她摸我的頭。她回來的時候我爸都快忘了她。她抽一根煙,紋了手臂,蹲在旱廁外面的草坡上,有麻雀飛過來就扒住手臂哭。問她城裏有什麽,她就說那裏下雪,踩了就像泥巴一樣發臭。”

“但她後來還是走了,因為在家裏我爸還會抽她。之後我一天都都不想去上這逼學。”

“我們走吧。”

來到門外,沈睡的農田依舊沒有醒來,小妍在前面走著,袋子拖著仿佛長長的尾巴。一個老人在抽煙管,一間房裏傳來女人的哭聲,光禿禿的水田旁,睡著一個兩頰陷下的男人。

一陣風起來,黃色的塑料袋嘩喇喇地響。

跑一跑試試看吧?

嘩地一下,黃色來回搖曳,一閃一閃的像火,一剎那她感覺自己要飛上天了。風像泉水打在臉上...越發明亮了,打漂,向上,一片快要被劃破的羽毛,好像自己的呼吸也要被一齊帶去。

劈啪,晶晶亮的,那是什麽?

雪!

不...只是雨而已。只是雨確實太亮了,一點點灑在灰暗的光線裏。

雨追趕著她,不要停,黃色甩在指尖,拽著身子,不停、不停,小石子一樣,點在睫毛上,褲管,手臂,鼻尖...頓然呼吸到幹爽的空氣,低垂的草啊芽啊,一打濕,就亮了、飛了。

劈啪、劈啪、劈啪。

她由衷地笑了。

她擡起頭,那只塑料袋像鳥兒一樣飛走了,她極力揚起蒲公英般的腦袋,看見它消失在遙遠的天。

“你知道嗎...我想說說梅鄉的事。”

“嗯。”

“她的媽媽生下她就死了,三周後她爸在耕地的時候摔了一跤也死了。”

“這不算稀奇。”

“後來她就一直住在我們家,我媽媽回來的時候會帶一些城裏的人白送給的書,像是二三十年前的,但畢竟貴重。還有那件雨衣也是她帶回來的。”

“我不愛看書,但梅鄉每一本都看得很認真。看完了她還會和我講。”

“她看得最多的是那本天藍的,但她最喜歡的還是那本童話書,她把它藏在枕頭下面...”

雨停了,他們緩慢地行走在草木垂淚的麥田。

“我沒有資格阻止她,她是那麽好一個人...還有,媽媽馬上要帶我去城市了,到時候要坐火車。明天我就要走了,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他們走到一垛草旁,蹲下來,低著頭的草像一只毛色發亮的山羊。

“我們去炸了麥場吧。”

她不說話,一點點流下淚來。

從那以後,他們沒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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