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顧桓被獄警領著換了身衣服，並把身份環還給了他，之後帶了出去，和一個中年男人碰面。

顧桓垂著眼，神態沈默，陳天平目光先是停留在他的臉上，看了好一會兒，神色莫名。顧桓察覺到他的目光，不由別開臉，陳天平才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對著顧桓抱歉一笑。

陳天平帶著顧桓上了車，坐在顧桓的旁邊，顧桓撇開臉，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救我的目的是什麽？”

陳天平看過了他的神色很溫和，說道:“顧先生，幫助您出獄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先生。至於先生為什麽救您，原諒我暫時不能告訴您。並非有什麽難以啟齒目的，我只是單純的希望，先生的心意能讓他自己來表達。”

顧桓喃喃道:“先生？男的？”

陳天平一頓，見顧桓立刻關註到了這一點，便知道他是誤會了--當然，也不算誤會，畢竟在陳天平看來，白錦月對眼前這位先生，也許是抱著一些特殊想法的。

一路疾行，車子開進了一棟別墅。別墅裏有一個花園，還有一個小湖，範圍雖然不大，配置卻很齊全。

陳叔下車時說道：“我的先生很好相處，您不用太擔心。不過我希望您對先生的態度好一些，畢竟他很在乎您的感受。”

顧桓看了陳叔一眼，無聲的點頭。

陳叔帶顧桓進屋，顧桓按照陳叔的提示換了鞋子，聽到一道稚嫩的童聲流暢的背著書，顧桓回想了一下，很快就記起了是哪本書，《藥材大全》，可以說是藥劑學的入門書，每一個藥劑師都應該背上，但事實上真的背全的人很少。

他們進屋後，背書聲便消失了，顧桓說著方向看過去，就見那個小孩把書放下，從凳子上跳下來，蹬蹬地跑了過來。

顧桓看到他的模樣微微出神，那是一個模樣十分乖巧秀氣的男孩，穿著一身小西裝，嘴角帶著輕輕的弧度，一眼看上去就討人喜歡。

陳叔上前，和男孩抱了抱，男孩偷偷瞧了一眼顧桓，又迅速移開，男孩問道：“陳叔，爸爸他還沒有回來嗎，是不是我鬧著要過來，他生氣不喜歡我了？”

陳叔摸了摸男孩的頭，安慰道：“小少爺，別想太多，先生他只是最近太忙了，才沒有時間看你而已。剛才我已經收到了先生的信息，他中午就會回來，小少爺你的書背到哪裏了？”

小少爺聽到父親中午會回來，顯得很高興，歡樂地笑著，出現兩個小酒窩，小少爺說道：“陳叔，我已經背到第三部，16節了，還有四節就能背完！”

陳叔毫不吝嗇地誇獎道：“小少爺真棒，那我們趁著先生還沒有回來，把剩下的四節也背完吧，回來先生檢查您的功課，知道小少爺你這麽認真學習，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小少爺重重的點頭，蹬蹬地又跑了回去，陳叔讓保姆切了些水果，端給小少爺，小少爺向陳叔道謝後，眼睛忍不住看向端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顧桓，問道：“陳叔，他是誰呀？”

陳叔看了眼顧桓，說道：“他是先生的助手，你可以叫他顧叔叔，你叫他一聲。”

小少爺便脆生生道：“顧叔叔好！”聲音很響亮，看著也是一個很活潑的孩子，顧桓微微擡頭，神色沒有什麽變化，回道：“你好。”

小少爺見顧桓態度很冷淡，忍不住看向陳叔，陳叔笑道：“顧叔叔性格比較沈默，不怎麽喜歡說話，你乖乖看書，要不然先生回來了，你書還沒有背完，到時候先生會不開心的。”

小少爺皺眉，有些不滿，卻又很害怕這個威脅，大聲背起書來。

“紅筋草與紫筋草是同株植物，外形極其相似，只有根莖顏色有細微差異。年份較遠的紅筋草顏色極深，十分接近於紫筋草，但兩者藥效孑然不同。紫筋草具有強化肌肉細胞，增強體質的作用，而紅筋草卻會麻痹神經，造成癱瘓……”

小少爺背書的聲音環繞在顧桓耳邊，陳叔也端了一盤水果給顧桓，便去做自己的事了，顧桓吃了一塊意思了一下，就沒再動過，安靜的聽著那位小少爺背書，一直到小少爺背到紅筋草這一段，方才起身。

小少爺擡頭看著走過來的高大男人，對他有些好奇，又有些親近。小少爺讀書的聲音小了下來，小聲道：“叔叔，有什麽事嗎？”

顧桓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很突兀，在原地躊躇著，尷尬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少爺眨眨眼，乖巧道：“小小。叔叔，我叫白顧瀟瀟，小小是我的小名，你叫我小小就好了。”

顧桓的臉色有瞬間的變化，顧瀟瀟？！顧桓盯著白顧瀟瀟的眼神有些兇，白顧瀟瀟有點害怕，抱緊了厚厚的書，緊張地看著顧桓。

顧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調整過來，道歉道：“對不起，小……小小，我只是聽到你的名字，太驚訝了。”

白顧瀟瀟誤會了他的意思，撇嘴道：“你也覺得我的名字很怪嗎？我的同學他們名字都是兩個字或者三個字，只有我的名字是四個字，我想改名，可是爸爸他不同意。”

顧桓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麽，他覺得和一個小孩子說他的名字和自己沒了的兒子名字一模一樣，好像不太好。

顧桓說道：“我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你的爸爸給你取這種特殊的名字，應該是有著特殊意義的。”看了眼他抱著的書，轉移話題道：“我剛才聽到你背的內容，我以前學的課本上並沒有將紅筋草和紫筋草特意分開，是教材改版了嗎？”

白顧瀟瀟眨眨眼，挺了挺胸，得意道：“對的！這本新的《藥材大全》是我爸爸一個人親手改編的，上面添加了許多藥材的特殊用法和區分要點，這本書已經取代了舊的《大全》正式成為了藥學啟蒙必背了。”

顧桓很意外，說道：“取代了舊的《大全》？那這本書新添加的內容恐怕很多，小小……你可以把書給我看一看嗎？”

白顧瀟瀟猶豫，他還想要背書呢，要是爸爸回來了他還沒背完，就沒有辦法背給爸爸聽了，可是白顧瀟瀟又特別想給別人推薦他的爸爸，讓他們知道他的爸爸有多厲害，糾結道：“那你要看的快點，我還要背書呢！”

顧桓接過書，看著小小的眼神溫柔極了，這是一個很乖巧聰明又肯努力的孩子啊，假如他的小小還在，一定也會這麽優秀的。想到這裏，顧桓的眼神黯了下來。

顧桓甩甩頭，將雜亂的思緒拋出腦外看起了《藥材大全》。顧桓曾經也想過重新編寫一本藥材書，他在正式試驗後，發現許多藥材在不同的環境，溫度，和藥液培養下，都會出現不同的分株，效果也是有的相似，還有的天差地別。

不過顧桓那時候將精力全部放在了精神力激發藥劑上，腦子裏將各種藥材差別都記下了，卻沒有寫下來，準備等精神力激發藥劑研制成功後，再專門整理。之後，顧桓更是慶幸自己沒有分心，否則他的又一份成果也只會白白便宜了李朝成。

顧桓翻著書，這本書將他曾經發現過的和沒有發現的藥材特征都寫了出來。顧桓的記憶很好，很輕易就找到了那些自己沒有註意過的藥材，他比對了自己見過的藥材，覺得這本書上寫的很正確。而他見過記錄過的藥材，雖然有的地方不是很全面，但是想到新添的許多知識，又覺得已經很不錯了，至少比那本舊的《藥材大全》要全面多了。

顧桓來回翻著書頁，對於編出這本書的人很佩服，顧桓想，假如自己這十年沒有被關起來，全用來編撰書籍的話，估計也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對於他未來的上司，倒是多了幾份敬意。

白顧瀟瀟看著顧桓的表情變化，這個叔叔臉上滿是‘崇拜’，一點都沒有之前的冷淡，白顧瀟瀟覺得顧桓崇拜就像是自己一樣，自豪道：“叔叔，我爸爸是不是特別厲害！”

顧桓回神，讚同的點點頭，聲音卻有些苦澀：“十年的變化真的太大了……我沒有一點進步，其他人卻都在升華自己……”

白顧瀟瀟不大懂顧桓的心情，只覺得這個叔叔受打擊了，安慰道：“叔叔，你不用覺得傷自尊啦，我爸爸他是天才，天才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叔叔你既然能當爸爸的助手，你一定也是很棒的人！”

顧桓輕輕笑了笑，合上了書，撫摸著書脊處金色的名字，喃喃道：“白錦月……這個名字好像沒聽說過。”

白顧瀟瀟生氣道：“叔叔，你怎麽能沒有聽過我爸爸的名字！我爸爸可是全世界最最博學，最最厲害的藥劑大師，是藥劑學的領頭人，你怎麽可以不知道他呢？”

顧桓聽到熟悉的話，回想起當年，好像也有人這麽誇讚李朝成，忍不住嘲諷道：“藥劑學的領頭人？李朝成不也是這麽自稱的？”

白顧瀟瀟瞪著顧桓，他是爸爸的助手，居然誇李朝成那個大騙子，生氣的喊道：“你是不是我爸爸的助手！你是爸爸的人，怎麽可以去誇李朝成那個大騙子，那個不要臉的小偷！”

顧桓意外的看著他，還沒有說話，陳叔被他的喊聲給驚了出來，陳叔皺眉道：“小少爺，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不要隨便罵□□？你又要和班上的同學打架嗎？”

他的語氣輕飄飄地，也看不出對李朝成的尊重，白顧瀟瀟跳了下來，跺腳道：“我沒有想跟他們打架，我說的是實話，李朝成就是一個無恥的小偷大騙子！爸爸他也同意我的話，是那些人太笨了，他們還嫉妒爸爸，汙蔑爸爸說是嫉妒李朝成。我討厭那個大壞蛋！”

陳叔無奈地嘆氣，說道：“即使你說的很有理，小少爺你也不能出去到處喊，李朝成成名比先生早多了，人脈也比先生更強大，我們不能給先生添麻煩。”

白顧瀟瀟聞言沈默下來，難過地撇著嘴角，低下頭不再說話。顧桓蹲下來看他，卻發現白顧瀟瀟的臉上已經布滿了眼淚，正默默地哭泣著。

顧桓一時間突然覺得很難受，他搞不清自己的情緒是怎麽回事，只是將白顧瀟瀟抱在了懷裏，白顧瀟瀟嗚嗚咽咽地哭道：“我討厭李朝成，那個大騙子，小偷，他還找人罵爸爸，他太壞了我討厭他。我總有一天，要把他送去監獄，我要讓他一輩子呆在裏面，受盡折磨！”

顧桓心神振動，呆呆地看著白顧瀟瀟，才發現他的眼淚雖然克制不住地往下流，顯得很脆弱，可眼中，卻溢滿了仇恨。

陳叔湊過來，小聲道：“小少爺一直沒有母親，據說便是跟李朝成有關，先生他……十分恨李朝成，連帶著小少爺也受到了先生的影響。可能是母子同心吧，小少爺雖然沒有見過夫人，但對夫人卻充滿了眷念，很小的時候，先生還沒對他提起李朝成時，便特別討厭李朝成。唉，可憐他這個孩子了……你盡量不要在小少爺面前誇讚李朝成，小少爺真的很恨他。”

顧桓無言，低聲道：“我也恨他。”

陳叔聞言，神色有絲變化，很快又調整過來，詢問道：“你說什麽？”

顧桓沒有回答，陳叔沒在意，看到顧桓正翻看的書，微笑道：“這是我們先生整理編撰的書籍，顧先生覺得怎麽樣？”

顧桓笑道：“很不錯，白先生的基礎肯定很好，才能將這麽多藥材分門別類。”

陳叔的微笑加深，這時，門被推開了，門口傳來細細碎碎擺放東西的聲音，一道清冷的男聲響起，“顧瀟瀟，你怎麽哭了？”

白顧瀟瀟嗚嗚咽咽的聲音小了下來，拿著陳叔給的紙巾擦著臉蛋。顧桓意識到這個人就是他未來的上司，起身看了過去，頓時楞在了原地。

眼前的男子很年輕，也很俊秀，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可能是長期呆在實驗室所致，也因此襯得口唇越發紅潤。他的面容精致，表情卻十分冷淡，穿著一件白色中長外套，短發垂到肩部，使他的面容有些女性化，可周身的氣質卻冷漠極了，就好像一只活動的木偶，沒有人氣。

顧桓估算著，眼前這個年輕極了的男人，應該只有二十來歲，陳叔喚道：“先生，您回來了。”

顧桓才確定，這個年輕男子就是白錦月，他的未來上司。顧桓心情很覆雜，有些輕微的酸澀，這麽年輕的人，卻比他更加出眾，而自己卻已經荒廢了十年，即將泯然於眾人。

顧桓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對於有天賦有能力的人，他一直都很尊敬，更何況眼前這個人，要比他優秀的多，顧桓伸出手說道：“白錦月先生，您好，我叫顧桓，今天剛應聘為你的助手。”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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