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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你選擇向上還是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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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你選擇向上還是向下

趙瑩雪直接報了警。

但可惜的是,由於證據不足,再加上沒有留下痕跡,單憑一個孩子的幾句話,無法將連東定罪。

對方被帶走調查了幾天,很快又被無罪釋放。

茲事體大,學校方面也對連東負責的班級,一一進行了查問,但除了蕓蕓之外,沒有孩子承認自己被連老師“碰”過。

由於孩子尚且處在不谙世事的年紀,學校主要是跟他們的監護人進行對接,作為這些孩子早已成年的家長,他們的口徑卻保持了高度的統一——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簡直是一問三不知。

身為一個女兒的媽媽,趙瑩雪其實能夠理解這些家長的做法,但她仍舊覺得寒心。

她的孩子還好好地活在她的身邊,她當然會為此而感到慶幸,但這是一場燎原的大火。

火舌已經蔓延到了她的孩子身上,她做不到若無其事地將火苗撲滅,再牽著女兒的手離開。

何棋也是一位媽媽,但她顯然不是因為不幸,才失去了自己的女兒,而是她懂事且聽話的女兒,淪為了這場熊熊的大火裏,年幼卻慘烈的犧牲品。

趙瑩雪能夠帶著女兒躲開一次,但她不認為自己可以一直躲下去。

災厄的源頭在於火。

倘若解決不了火的問題,她們目之所及的土地,遲早會變成一片焦黑。

到了那個時候,她還能帶著女兒躲去哪裏呢?

但她終究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個體,無法扭轉其他人的看法,也減緩不了何棋心中的痛苦。

她聽說,何棋曾經挨家挨戶地求過這些家長,甚至不惜長久地跪在地上,只為了讓這些人出面作證。

但證據早就泯滅在時間的長河裏,即便她能夠打動一兩個人,又能夠改變些什麽呢?

趙瑩雪既迷茫又悲觀地想道。

或許,何棋不是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她只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迫切地希望對方付出代價。

事件的結局似乎定格在了連東的停職。

哪怕缺乏確鑿的證據,從風險的角度考慮,學校也不可能繼續雇傭這樣的人。

沒有人關心何棋,滿不滿意這個結果,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跟她失去的東西相比,這個所謂的懲罰,簡直輕得不值一提。

從夏末到初秋,又從初秋過渡到了深秋,天氣逐漸轉冷,所有人都踏入了新的季節,只剩下何棋還一直停留在原地。

“怎麽突然下了這麽大的雨?”舒良小跑著關了一圈的窗戶,“都已經十一月了,居然還能看到閃電,雷也打得這麽響。”

“天氣預報說是今年的最後一次。”少年乖巧地坐在床邊,看著舒良忙前忙後。

“垂死掙紮還是回光返照?”舒良忍不住“哼”了一聲,“總之,現在的天氣,真是越來越反常了。”

“睡吧。”少年率先躺了下來,“醒來就雨過天晴了。”

“但願吧。”

舒良是被一陣刺耳的鈴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窗外還是一片漆黑,雨聲倒是小了不少,卻也只能算是從暴雨,減緩成了中雨。

幾點了?

他睡眼惺忪地瞧了一眼墻上的鐘——

淩晨四點。

早就過了午夜,但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鈴聲還在執著地響個不停,舒良強迫自己從床上坐起,稍微醒了醒神,才拿起他放在床頭的翻蓋手機。

毫無疑問,這部手機也是一個二手貨。

看見來電顯示的那一刻,舒良反射性地瞄了一眼身邊的少年,確認對方還在熟睡之後,他將手機調成了振動,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客廳。

“餵?”

他終於接通了電話。

“是他!”

女人的聲音尖利而刺耳,每一個字都像是絕望的嘶鳴,泛著怵目驚心的癲狂——

“就是他!”

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透過兩臺現代的電子設備,舒良還是感受到了女人洶湧的情緒。

他的耳膜幾乎要被穿破,這讓他不得不拉遠了聽筒,緩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重新將手機,小心翼翼地貼近了自己的耳畔。

然而,他僅僅聽到了一片寂靜,連電話掛斷後的忙音都沒有。

舒良立即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機,才發現它已經因為沒電,自動進入了關機的狀態。

“我靠!”

舒良傻眼地罵出了聲。

臨睡前,他發現手機的電量不足,本想連上床頭的插座,給手機充充電,但窗外又是電閃又是雷鳴,他自己倒是沒什麽關系,萬一不小心劈中了少年,他高低得算個間接殺人。

於是,舒良只能放棄了這個打算。

起床再充吧。

反正清晨也沒人找他,耽誤不了什麽事兒。

但因果總是這麽不講道理。

舒良怎麽都想不到,他偶然的一次決定,竟然也成了蝴蝶扇動的翅膀,讓他跟對面斷聯得猝不及防。

睡肯定是睡不著了。

他瞧了瞧暗沈的天色,又聽了聽密集的雨聲,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出門一趟。

“我跟你一起。”

剛剛裹上一件厚實的外套,他的背後就傳來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你醒了?”舒良被嚇了一跳,他回過頭,打量著已經換好衣服的少年,眼神略顯飄忽,“我就出門透透氣,時間還很早,你再回去睡會兒吧,不用跟我一起。”

“我看到來電顯示了。”

少年用一句話堵死了舒良的後路。

由於是兩人同行,舒良沒法騎他那輛破自行車,公交又還沒上班,他們只能打了一輛的士。

“一大早就冒著雨去哪兒啊?”司機師傅似乎很是健談。

“去看一個朋友。”舒良含糊其辭道。

“那這關系肯定不一般。”司機師傅滿臉篤定,“要不是為了掙錢,這種鬼天氣,我都想擱家裏躺著,呵呵。”

聞言,舒良沒有接話,只是扭頭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還沒到城市蘇醒的時候,每條道路都開得暢通無比,但舒良卻莫名地感到心慌,仿佛彌漫在空氣裏的低壓,滲透進了他的根根血管,將他束縛於這臺小小的出租車內,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少年一直在看著他。

事實上,舒良能夠感受到來自身邊的目光,但他現在沒心思詢問對方原因。

沈默沒有蔓延太久。

一刻鐘不到的時間,他們就已經接近了目的地。

車輛還在繼續行駛,車門和車窗也關得死緊,但警車和救護車的標志性鳴笛聲,還是透過了一道道不可見的縫隙,迫不及待地鉆進了舒良的耳孔,得意洋洋地宣告著它們的存在。

“你來付錢!”

幾乎是在出租車停下的前一刻,舒良就已經急不可耐地拉開了車門。

他將錢包扔進少年的懷裏,絲毫不擔心對方會卷款潛逃,連傘都顧不上拿,舒良直接沖進了雨裏。

“這到底是什麽朋友?”

司機師傅已經完全看呆了。

顯然,他找錯了詢問對象,因為少年不僅沒有回答他的意思,看向他的目光裏,還包含了毫不掩飾的催促。

舒良發現何棋的時候,她已經被擡上了擔架,醫護人員正在往她的身上,覆蓋一層薄薄的白布。

已經是深秋了,對方還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舒良當然記得這條裙子,他只是不太清楚,這件裙子曾經被誰誇讚過。

何棋沒有穿跟連衣裙更加適配的高跟鞋,而是穿了一雙球鞋樣式的平底鞋,鞋底滿是汙泥和塵垢,不知道走過了多少的辛苦路。

舒良也不想過多地記憶這些細節,但除了這些身外之物,他壓根兒辨認不出對方。

一切都被摔得粉碎,包括過去的美好,以及未知的將來。

雨水在他的腳下匯成了小渠,有幾道小渠,甚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紅色。

它們穿過了舒良的腳底,向著更遠的地方,慢慢地流淌而去。

隨著距離的拉長,顏色正在逐漸變淡,直至完全恢覆透明,仿佛只有他站的這塊地方,永遠保持在了鮮紅。

雨還在不停地下。

雨滴打濕了他的額發,從他的頭頂,一路貪婪而下,連脖頸都被徹底吞沒,淪為了雨水的附屬物。

很快,舒良就變得渾身濕透。

借著雨水的掩飾,他本以為自己會流淚,可直到一柄黑傘,在他的頭頂撐開,斷絕了雨水跟他的接觸,舒良才發現自己壓根兒沒哭。

他的臉上幹幹凈凈,除了大量的雨水,只剩下奔跑帶出的汗珠。

原來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涼薄。

舒良恍惚地看向身後。

少年無聲地陪伴了他很久。

按理說,雨過天晴才是理所當然的結局,但雨偏偏一直沒停,仿佛在跟太陽較勁,誰都不肯輕易服輸。

“走吧。”舒良啞著嗓子說道。

“好。”

少年卻一動不動。

顯然,他在等舒良邁出第一步。

他們的面前早就空無一人,舒良緩緩地轉過身去,卻因為一抹微弱的反光,再度停頓了下來。

因為長久沒有移動,舒良的雙腿已經麻痹,只能跌跌撞撞地朝著反光處走去。

即便如此,少年還是精準地跟在了他的身後,沒有再讓密集的雨滴,侵襲到對方的身體。

舒良撿起了一瓶被用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護手油。

它的主人似乎將它愛惜得很好,裹在瓶子外面的包裝紙,沒有因為頻繁的使用而褪色,瓶蓋也擰得很緊,哪怕在雨水裏,浸泡了那麽久,也沒有出現滲漏的現象。

舒良將這瓶護手油放在手心,凝視了整整十分鐘的時間。

少年全程沒有開口詢問,也沒有出言催促,只是高高地舉著傘,哪怕手臂因為極度的酸痛,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或痛苦。

“走吧。”

舒良終於再度開口。

他的聲音不再嘶啞,眼神也清明了不少,他一直把護手油,牢牢地攥在手心,哪怕掌心傳來刺痛,他也不敢放松力道,生怕某些東西,會隨著他的動作消失。

“我來打吧。”他從少年的手中接過雨傘,“我們走回家。”

“好。”

回到家中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中午,雨勢終於小了一點,卻仍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天空也又黑又沈,仿佛擡手就能夠到烏雲。

也許是因為半夜的大風大雨,舒良這才遲鈍地發覺,客廳的窗戶竟然被硬生生地吹開了。

他隨手將護手油收進抽屜,走到窗邊,正準備關窗,卻忽然聽見了樓下孩子們的笑聲。

孩子們正在樓下的空地上玩跳格子。

雨水不僅沒有讓他們心情煩躁,還給他們制造了額外的樂趣,他們拼命地加重自己的落勢,僅僅是為了將雨水濺到同伴的身上。

一旦得逞,他們就會笑作一團,捉弄人的在笑,被捉弄的也在笑,仿佛快樂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舒良又一次楞住了。

他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要過來,也忘記了自己擡手的動作,應該要繼續銜接什麽。

他突然覺得非常割裂。

擡頭是陰霾,低頭卻是歡聲笑語,完全取決於他看向哪兒。

“你喜歡她嗎?”

少年走到他的身邊。

“……我也想知道答案。”舒良回答得坦誠,“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是啊。”

少年輕輕點頭。

舒良是一個隨遇而安的人。

他不喜歡煩惱未來,他總是活在當下,他相信只要時機到了,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也相信感情勉強不來,水到渠成才是美好的真諦。

從前,舒良從未反省過自己,但何棋的死亡,忽然讓他不知所措起來。

他這才發現,道路不會一直平坦,哪怕提前規劃好了路線,他也勢必會因為劇烈的顛簸,遺失掉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然而,這註定是一條單程的軌道。

他沒法回頭去撿,甚至沒法停下,只能一直往前開,帶著還剩下的東西,支離破碎地駛向終點。

“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報應嗎?”

少年擡頭望向窗外的天空。

“你覺得天會塌嗎?”

舒良同樣順著他的目光向上。

“不知道。”思索片刻,少年輕輕地搖了搖頭,“為什麽這麽問?”

“天塌了,報應就到了,一直有這麽一種說法。”舒良隨手將窗戶關上,“多麽美好的願景啊。”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哢噠”,嘈雜的雨聲連同歡暢的笑聲,終究是一齊被隔絕到了窗外。

但這一次,老天好像終於長了眼——

連東沒能熬過那一年的冬季。

當然,他不是死於自殺。

畢竟,他堅稱自己是一個被冤枉的好人。

很可惜,已經沒人能夠驗證這件事的真實性了,因為跟那場事件相關的人,好像全部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連東是在家裏出了意外。

被幼兒園辭退之後,他一直沒去尋找新的工作,成日成日地悶在家中,連他隔壁的鄰居,都鮮少跟他碰面。

他是一個人獨居,房子面積中等,一個人居住,絕對綽綽有餘。

連東平時沒什麽愛好,既不養狗也不養貓,只是在客廳,用魚缸養了幾條魚。

他就是被這幾條魚給害了。

為了給魚兒營造適宜的環境,魚缸一直處於通電的狀態,他出事的那一天也不例外。

可能是辭退帶來的頹廢,連東的家裏很亂,他似乎從不整理,跟他往日在人前的整潔,形成了極度鮮明的反差。

外賣被隨手丟在地面,紙也扔得到處都是,衣服在沙發上堆積成山,不斷地散發惡臭。

毫不誇張的說,警方在進到他的家中之後,幾乎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

他的客廳鋪著瓷磚,油汙一層層地積攢在表面,讓人走上去的時候,極度容易打滑。

通過一系列的鑒定和分析,連東應該先是不慎滑了一跤,然後撞破了玻璃的浴缸,扯裂了外部包裹的絕緣層,又通過水的導電,將自己活生生地電死了。

此外,警方還在他的家裏,收繳了不少涉及兒童色情的違禁品。

明明只相隔了幾個月,但上一次調查他的時候,還沒有發現這些足以讓他吃一壺的東西。

估計是認為自己已經成功脫罪,連東徹底放松了警惕,肆無忌憚地展示著自己的“收藏品”,將它們放置在最顯眼的位置上,生怕別人看不見一樣。

至此,有關當初那場連環慘劇的爭議,終於有了明確的定論。

人人都在為他的死而拍手稱快,包括曾經同情過他的街坊鄰居,恨不得在他的門口,吐上幾口唾沫,以示對他的深深唾棄。

後來,除了“因果報應”這個說法,又悄悄冒出了一個新的聲音。

來源已經不可考,只知道大概是跟連東同棟樓的某位鄰居。

這個人堅稱他在意外發生前的深夜,見到了一位陌生的男性。

那位男性滿臉陰沈,不發一語,眉眼依稀跟死去的丫妹,有著三四分的相似。

他很可能是丫妹的生父,也就是何棋的初戀男友。

他曾經消失在她們的生命,但在她們死得如此慘烈之後,他精心策劃了一場覆仇。

然後,他就再一次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生活總是單調而枯燥,比起平平淡淡的調查結果,老百姓更傾向於誇張的戲劇性。

因此,這個覆仇的版本,幾經改編之後,竟然流傳得越來越廣,以至於傳進了幾個街區之外的舒良耳中。

“一個連撫養責任都不肯擔的慫蛋,還有膽子去覆仇?”舒良沒掩飾目光中的不屑,“誰信誰傻唄。”

“嗯。”

少年用點頭表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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