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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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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境1

我記得很清楚,是在一個冬天,一個上海的陌生號碼打電話過來,對面說,他叫邱辰,是一個律師,一位周子騫的先生留一個一大筆遺產給我。

我下意識以為是騙子,回了一句:我不是認識你說這個人,你打錯電話了。

電話那頭的人繼續說:李煜陽先生,這份遺產的價值非常大。

我坐在便利店一邊吃著泡面,一邊敷衍地應著:嗯,好的。

對於這類電話,如果不是煩到我忍無可忍我都會盡我能力範圍內聽完。

“對了,周先生生前和我說過,他是你的初中同學,如果您想起來什麽,歡迎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喝完泡面最後的湯底,模糊不清的應:嗯……嗯……

泡面碗裏一滴不剩,電話也隨之掛斷。

等我渾渾噩噩的走出便利店時,腦子裏似乎隱隱想起來,似乎是有那麽一個姓周的初中同學,他好像叫周.....周什麽?是剛剛電話裏說的名字嗎?

我邊走邊想,忍不住翻開了初中的微信群,卻沒找到這個人。

倒是有一個叫周繪藍的女生。卻沒找到姓周的男生。

我悻悻的收起手機,懊惱自己竟然相信騙子說的話。

回學校的路上,碰到午休飯後在路邊閑逛的學生,他們經過時叫我:“李老師好。”

笑著對他們點點頭後,繼續快步向學校走去,快要到期末考,我得抓緊回去給學生們準備覆習課件。

我是在研究生畢業後一年,考上縣城這所初中學校的編制。我自認為在這一年的教學生涯中還算和藹可親,也算得上能和孩子們打成一片的“好老師”。

一份體制內的工作,一個還算小康的原生家庭,一張普通的臉,我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普通又平淡。

我時常想,這份平穩,是否是我想要的。

可是我又深深地明白,我這份安穩,也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所以,生活一直這般平平淡淡的繼續中。

上課的時候,我在覆習《陳太丘與友期行》這篇文章。文章大致說的是,陳太丘朋友相約同行,約定的時間在正午,過了正午朋友還沒有到,陳太丘不再等候他而離開了,陳太丘離開後朋友才到。陳太丘的朋友和陳太丘兒子說,他父親不講信用。結果被陳太丘兒子教育了一番。

有一個女生很大膽的問:老師,陳太丘就沒有想過萬一他的友人因為意外而沒有赴約的這種可能嗎?

做老師經常會碰到這些奇怪的問題,與中心思想大相徑庭,但也不無道理。

所以,我也只能巧妙的回答她:“所以陳太丘派了他的兒子在門口等,確定友人只是遲到後,才離開。”

女生似懂非懂的點頭。

這篇文章的主旨是要守時守約,才是君子所為。

但如果我是陳太丘,我一定會等那個人出現,可能會像尾生一樣抱著柱子一直等。

於是,在下完課的第一件事,我就打電話給了那個叫邱辰的律師,我說:我隱約有些印象,周先生他是誰了。

隨後和邱辰的電話溝通中,我才慢慢對他的名字加深印象。

周子騫。周子騫。

我在心中默念了兩遍。好讓自己更好的記住這個名字。

我問邱辰:周……

邱辰:周子騫。邱辰提醒我。

“哦,周子騫……這位周先生到底留了多少遺產給我。”

直到現在,我心中的懷疑依舊比相信多。

我也會猜測,這或許是一個惡作劇。根本沒有遺產。周子騫也沒有死。甚至,邱辰也有可能周子騫假裝的,他來試探我是否記得過去。

邱辰說:“李先生,我覺得具體遺產價值,還是等你來上海之後,我才能和您確認。”

“現在不能說嗎?”

邱辰猶豫了幾秒後,才說:“我怕說了之後,您就不願意來上海了。”

我皺眉。我並不是很想去上海,也對“遺產”這兩個字並不感興趣,邱辰越不願意說,我對這些越抵觸。

我說:“你說清楚些,我才能決定要不要去繼承你所謂的‘價值巨大’的遺產。”

“大概……幾千萬左右。”

嗯?

我楞了一秒後,果斷掛了電話。

騙子。果然是個騙子,浪費我一下午的時間!

甚至害得我本來準備批改的試卷都沒來得及批改。這般想著,又多扣了一些某個學生作文的分數。

電話掛了之後,邱辰沒再打來。

我又忍不住的打開手機,開始翻年代久遠的□□相冊。

我心中有言說不清的預感。他的照片,周子騫的照片,在我層封的記憶中,他真的出現過。

在手指已然翻到酸脹後,終於在初中一年級的運動會的相冊中找到了那個少年的照片。

照片是用翻蓋手機拍攝,照片的質量很模糊,過強的曝光和灰調的色彩讓照片帶了些故事感。

照片中少年長長的劉海遮住半個眼睛,精致小巧的鼻子下一張薄唇緊閉。他一雙手酷酷插在兜裏,完美的詮釋了當年的非主流。而在他身側的我穿著一身運動裝,摟著他的脖頸,我笑得燦爛無比。

周子騫。這是周子騫!我一下就斷定了。

我想起來,這個曾經只上了初中一個學期就輟學的男生,他就是周子騫。

周子騫是我初一上學期的同桌,我們當時玩得要好,印象中,我們就連每天上學下學都是一起同行。

我在思忖良久後,再一次撥通了邱辰的電話。

他接起的時候,依舊平靜的叫我:“李煜陽先生。”仿佛先前我們從未打過電話,而他也從未被我無理的掛斷電話。

我問他:“周子騫真的死了嗎?”

“周先生確實去世了。”

“那他為什麽要把遺產留給我?”

我問出發自內心的困惑。

我和周子騫從初中之後再無交集。甚至,我已然不記得曾經在我的生命中出現過這個人。

“周先生說,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那他的親人呢?”

“周先生沒有親人。”

“父母?”

“去世了。”

“其他親人呢?”

“未曾聽說。”

我嘆一口氣,說:“我和他已經很久沒聯系了。”

邱辰沈默了幾秒,最後緩緩說:“李先生,或許您到上海來了之後一切都會明白的。”

我和父母說要去上海出差兩天。

父母向來對我的工作沒有異議,只讓我多帶些衣服。在他們心中,從小到大我都很聽話,並且也一直是他們的驕傲。

從考上985,到考上研究生,再到考上編制,我的成績和工作一直都在長輩們之間被稱為“別人家的孩子。”

說實話,除了學習遇到的困難,我活了二十八年,日子說不上一帆風順,但至少沒有太多磨難。

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這件荒誕的事情。

因為一個莫名的電話說有千萬遺產要繼承,我就只身一人去了上海。

如果這麽說出去,他們一定以為我瘋了,這麽明顯的一個騙局我都沒能識別清楚。

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就當是人生的偶有一次的冒險,也當是為了內心深處的好奇,為什麽周子騫會在這麽多年後想起了我。

六個小時的車程中,我收到了邱辰的電話,他說會親自來車站接我。

我連忙拒絕。

他卻說,他想見見周先生念了很久的人。

我啞然。我在心底的疑惑又加深了些。

我在車上的時候坐了一個長久的夢,夢裏面周子騫伸出手輕輕觸碰著我趴在課桌上的腦袋。

細碎的陽光下,他溫柔的揉著我的頭發,嘴角微微的翹起,那雙藏匿在劉海中的眼睛也瞇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

我擡起頭,想和他說說話,可是我好像怎麽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他漸漸模糊,漸漸離我遠去。

我醒過來的時候,邱辰發來了消息:李先生,我已經到車站了。

我回覆:好的,我也快到了。

我翻過邱辰的朋友圈,就是一些很正常的律師朋友該有的朋友圈。

文章分享、法律科普、金融分享。基本是這些。除了今年11月15日的時候,他的那條朋友圈只有兩個字:長安。

我猜測。這是周子騫去世的日子。

到站的時候,剛過中午時間,冬日的陽光暖暖的,我站在上海站的站臺上有些恍惚。我大學和研究生都在上海讀的,很多同學還留在上海打拼的時候,我已經在家裏考過了編制。明明在這裏待了七年之久,但是等我再次回到這裏的時候,依舊這麽陌生。

我剛出站,就見到了邱辰。

有些讓我意外的是,邱辰竟然是個胖子。從聲音上來看,他的嗓音和外貌極其的不匹配。邱辰接近187,他穿著黑色的大衣,包裹不住他臃腫的身體,

我問他:“你怎麽認出我的?”

他笑笑,“我看過很多次您的照片了。”

一時,我竟有些啞然,說不出話來,只能尷尬的失笑。

他伸出手,很自然的把我提的行李箱拿了過去,笑著說:“走吧,李先生。”

上海的車站人流很大,我邁著步子,小心翼翼的跟在邱辰的身側。我依舊有些緊張,時不時觀察著身側的行人,一邊又和在上海的舊同學進行聯系。如若真出了什麽事情,他們是離我最近的人。

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地下停車場,走了一會兒就聽見邱辰說:“走吧。”

我剛回覆完好友的消息,看見這輛車牌號為滬AL1115的瑪莎拉蒂停在我的面前,我不由睜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後,又很快佯裝出自己見過世面,讓自己的面上恢覆平靜。

車裏已經有司機在等待,他看到邱辰之後很禮貌的叫了一聲:“邱先生。”

司機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他如此自然叫我:“李先生。”

邱辰點點頭,又笑著解釋我的疑惑:“別意外,大家都是第一次見你的真人。”

車子行駛了很久,彎彎繞繞,我躺在寬敞的後座上昏昏欲睡。車內的香味也很好聞,是我喜歡的薰衣草,但又不濃郁,只淡淡的在鼻子下彌散。

邱辰似是看出我的困倦,一路上未發一言。

車停在浦東的一座獨棟別墅前。

我正欲開車下門,先有人從外面給我開了。我看過去,是一個中年男人,臉上有明顯的歲月的痕跡,他笑著和我打招呼,“李先生。”

我再一次看向邱辰,他笑著聳聳肩。

正如邱辰口中說的那般,別墅裏所有的人,見到我,他們的眼中先是驚喜,而後禮貌客氣的叫我:“李先生。”

朱大伯——就是先前給我開車門的人,他帶著我去了二樓的房間,一路上他還和我囑咐著一些什麽。

“李先生,如果您有什麽需要及時和我溝通。”

他把我送到房間門口,一臉和藹的笑。我點頭對他說謝謝。

我住的房間是一間將近60平的客房。

行李箱不知何時已經安置在角落。也算是在一天的時間經歷過大起大落,我謹小慎微的觀察著房間的擺設以及家具。

米白色的布藝沙發搭配著不規則茶幾,上面擺著一個無臉男的燭臺和幾本日本作家的書。

黃色的雲朵落地燈放在沙發的一側,落在底層黑白塗鴉風地毯上,暈出暖黃色的光。

窗簾是兩層,一層乳白色的細沙,一層是是淺灰色的絨布落地窗簾,層疊之間光影錯落,只透出一點窗外的灰敗的枯木。

本沈浸在屋內的暖意,此刻才凸顯出了冬季的蕭條。

小廳的風格簡約溫柔。

隱約中透出一些熟悉的感覺。

整個身子再一次陷入沙發中。

又隨手把玩著雲朵燈的開關。

白色。米色。米白色。

“啪嗒——”

又一聲,我再次按滅了這盞雲朵燈。

隨手拿起了書架上三島的《潮騷》,一定是陳德文的翻譯版。

藍色的巨浪席卷。隨手翻開,書頁有幾處褶皺,紅木的薄書簽被夾在其中。

翻開頁面來,其中有我喜歡的段落。

【盡管那般辛苦,最終於道德之中,他們是自由的。

眾神的保佑始終沒有離開他們身邊,在這黑暗包裹的小小海島,守護著他們的幸福,成全了他們的愛情。】

小說中,在世外桃般的小島,男主盡管貧窮但不懼風雨,女主富裕卻不嬌貴。

我想起來,我讀這本書的時候,也是和這個一樣的冬天。

還是在上交的時候,學校的圖書館裏的找到了這本書。我只花了一個下午讀完了少男少女純潔的愛情。

在三島筆下海浪席卷裏,那個下午還發生了一件偶然的意外。

濕冷的上海。

從寢室走到圖書館的那段路,不知何時的湧動的大風,吹走了我的一條藍色的圍巾。

那條圍巾是淺藍色的,是我用來搭配起黑色的呢絨大衣。

我是在看到《潮騷》的封面時,才猛然記起來,我丟的圍巾。

騷動的海,和廣袤的天,融在一起就是我的圍巾。

於是一邊懊惱,一邊回想自己丟在了哪裏,結果就是在無比糾結中,繼續沈浸在書中。

只是,不知好運還是意外。

等讀完書,天色過半時,我站在自己的綠色的電驢前,藍色的圍巾被整整齊齊的疊放在凳子上。

一開始還以為是誰偶然間放錯了,只是我環顧四周不見其他人,又見圍巾上一處黑色小墨水,那我便知道,這是我的圍巾無疑。

於是,失而覆得的快感蓋過了一切。

是想著,哪個好心人看見了我丟了圍巾,卻沒有叫住我。

所以才把我的圍巾放在了我的凳椅上。

那條藍色的圍巾至今還留著,在塵封的櫃子中,每年的冬天我依舊會拿出來搭配我黑色呢絨大衣。

最終,我在這本書的最後,找到一張拍立得

——拍立得上,灰蒙蒙中,是一個少年穿著黑色呢絨大衣,帶著藍色圍巾,正騎著綠色電車。

而我也想起,雲朵燈在哪裏見過。

那是我曾經在小紅書評論過的帖子,我說:很好看。像在家裏擺了一朵雲。

其實,我也不願意想起,只是那些細碎的東西會奔湧至腦海。

我陷在白色的軟墊沙發裏,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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