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荷

關燈
薄荷

天空濃雲密布,熱風吹過,亂雲飛渡,似乎預示暴雨將臨。*

我趴在桌上懨懨地翻著筆記,等待雨停。

“到底是誰,發明了體測?”

我忍不住起身痛罵,話音剛落,整個食堂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掌聲。

你看,每個大學生都對體測感到深惡痛絕。

好不容易跑完800米,又到了折壽的仰臥起坐環節。

“仰臥起坐,有手就行。”

這是徐慧慧女士曾經立下的豪言壯志。高中時期的仰臥起坐環節,那就是她和路晨的生死對決時刻。

“一分鐘,60個仰臥起坐換你50個俯臥撐,敢不敢賭?”

“敢。”

那會兒,他們是電影《兩小無猜》裏的Julien和Sophie。敢在一切事情上下賭註,卻不敢說我喜歡你。

而我大概是電影裏無辜中傷的路人,看著他倆互相打賭,比得風生水起,自己卻始終掌握不了仰臥起坐的秘訣。

“一分鐘,30個仰臥起坐就算勝利。”

躺下之前,這是我對張思淵說的最後一句話;起身之後,我沒有力氣再跟他說一句話。

“今晚估計是這學期為剩不多的聚會了。”張思淵幫我撣掉毛衣上的浮灰,然後遞給我。

“出什麽事了?”我接過毛衣,啞著嗓子問道。

“學校內部出現了一些管理問題,已經有學生開始不滿了,估計12月初我們就會提前回家上網課。”

他替我拉好羽絨服的拉鏈,又把圍巾系好,只露出不停眨巴著的眼睛。

江漢市的冬夜,喧囂很重,像是一部電影音響放得過大,震耳欲聾。

“接下來由徐慧慧女士帶來一首《當你老了》。

這是徐慧慧女士為她遠在北華市的老父親——邊柏遠先生所點的一首歌。這首歌,承載了她對於邊柏遠先生無盡的思念和不盡的感激之情。”

遠在北華市的邊柏遠先生一定打了個噴嚏。

“徐慧慧,徐慧慧她跟著她的媽媽姓嗎?”聽完虞逸的介紹詞後,喬雪凜疑惑問道。

“實不相瞞,她有兩個父親。”張思淵一本正經地跟他解釋,喬雪凜突然瞪大了眼睛。

“一個是親生父親,一個不是親生,勝似親生……”不等他說完,我立刻捏住了他此時喋喋不休的嘴:“一天到晚,盡會說些胡言亂語。”

“跟你學的。”他這會兒倒是顯得格外驕傲。

樂樂拉過還在琢磨著“兩個父親”的喬雪凜,解釋其中的因果由來。而熱場小能手段璞瑜已經叫來了8瓶酒,喊著:“不醉不歸。”

啤酒得配游戲才夠味。

慧慧提議真心話大冒險,眾人立刻附和。結果剛過一輪,被抽中的倒黴蛋就輪到了我。

“清裊,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段璞瑜舉著話筒問道。

“那就大冒險吧。”我無奈應聲,慧慧卻借題發揮:“《西游記》裏面,女兒國國王誘惑唐僧那一段,很不錯啊……”

她貌似無意提起,卻成功激起了大家的興趣。

“那我很好奇思淵會怎麽扮女兒國的國王,反串來不來?”

明明是我抽中了懲罰,這會兒看著,懲罰的人倒更像是張思淵。

他也不害臊。眾人還在起哄,他直接拿過了話筒:“你說四大皆空卻緊閉雙眼,你看著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彼時我正緊閉雙眼,聽見這話,倏地睜開了眼睛,堅定地對他說。

“我志願加入取經者聯盟,擁護聯盟的綱領,遵守聯盟的章程,履行聯盟成員義務。執行聯盟的決定,嚴守聯盟的紀律,保守聯盟的秘密,對聯盟忠誠,積極工作,為取得真經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聯盟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背叛聯盟。”

點唱機在此時正好自動跳到了下一首歌曲。

“眼睛瞪得像銅鈴

射出閃電般的精明

耳朵豎得像天線

聽的一切可疑的聲音

磨快了尖齒利爪到處巡行

你給我們帶來了生活安寧

啊啊啊黑貓警長

啊啊啊黑貓警長

森林公民向你致敬向你致敬向你致敬”

眾人此刻面面互覷,接著是哄堂大笑。

“蕭三藏,你快快前去取經,容我先找個地方自刎。”張思淵沖我擺手,卻被我緊緊抓住了衣袖:“今生娶你,來生取經。”

“你說真的?”他的神色有些動容。

“我說假的。”

聽罷,他才得知自己被耍,轉頭遞給我一個埋怨的眼神。這眼神倒像是含了撒嬌意味的嗔怪,直直遞到了我的心坎裏。

“我看你倒更像只玉面狐貍。”我趁機捉住他的手,輕輕撫了撫他的手背。

“美色當前還惦記著你那破經書,真是不解風情的臭和尚。”說完,他又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

“你倆戲真多。”虞逸嘴上不饒人,卻還是忍不住為這段戲拍手叫絕。

酒瓶再次轉了起來,游戲繼續。

張思淵湊過來找我討句誇獎,我於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耳骨:“沒去當演員真是委屈我們乖乖了。”

這話對他極其受用,他半瞇著眼,神色頗為認真地應道:“我時常為中國失去了我這名優秀演員感到可惜。”

酒過三巡,神志不清。

我把暈乎的張思淵安置在長凳上,接著又去幫慧慧攙扶人高馬大的路晨。

“路晨和我住一棟樓,我現在叫幾個朋友來幫忙,很快就可以把他給弄回去。”酒精過敏的喬雪凜在此時顯出了絕對的可靠。

張思淵雖然也有些醉了,但神志還算清醒,還知道要抱要親。見我忙著安置路晨和段璞瑜反而冷落了他,氣鼓鼓地過來不停地用手戳我。

“乖乖先等會兒,璞瑜和路晨都醉成爛泥了。我先把他們安置好,等會兒再去給你買糖。”我耐心地跟他解釋。

虞逸指著張思淵,冷不丁地突然問道:“他一直都這麽黏人嗎?”

“剛開始不這樣,談了半個多月以後就本性暴露了。”我把兜裏準備好的蜂蜜糖給他們仨一人發了一個,張思淵吃完又朝我伸出了手。

拗不過,我只能帶著他去便利店買糖。

我讓他在便利店外的長凳上等我,他點點頭,然後開始認真地數著地上掉落的梧桐葉。

我在一排排貨架中搜尋著蜂蜜水和薄荷糖,卻被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搶了先。

“蜂蜜水和薄荷糖。”

他站在濃稠暗影裏,讓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臉。

“忘記自我介紹了,我是賀錦來。上次運動會開幕式的時候,我是主持人。”他看著我,眼神有些閃躲。

“噢,謝謝。”我沒理由不接受這番好意。

回到長凳邊,他還在鍥而不舍地數著梧桐葉。長睫潮黑,認真時恍若駐足了一只纖長的蝶。

“糖買回來了。”

蝶翼漾開了眼中清波。

我把蜂蜜水的瓶蓋擰開,遞給他,又替他剝好一顆薄荷糖。

“不吃薄荷糖。”他推開我遞給他的手。

別無他法,我把薄荷糖扔進嘴裏,直接含住了他的唇。

綿軟。像是薄荷味覺的花朵。

蝶翼伴著他的呼吸輕顫,一汪清泉滲出了一點冰涼,綴在他眼稍瀲灩的緋色裏,宛如鑲了細鉆的朱砂扣。

“清裊,我好像要暈了……”

不等說完,他立刻暈在了我的懷裏。

燈火通明的校醫院內,急診科醫生拿鋼筆重重敲了敲桌面:“同學,請問你在什麽情況下暈倒的?”

“醫生,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我女朋友親了我一口……”說話時,他又偷偷瞥了我一眼。

“ 既然有貧血的毛病就記得喝酒前多少吃點東西。還有,註意脫敏治療。”說完,洋洋灑灑開了一份藥單。

剛出校醫院,蘇呈發來一段信息。

“融媒體盛宴的主持剛好和我們院組織部的活動撞上了。我是組織部的幹部,又是活動主持人,實在沒辦法翹班,所以我跟學校那邊推薦了你。

賀錦來學長作為上屆主持人大賽的冠軍,到時候也是主持之一,你有不懂的事情可以問他。”

信息最末,是賀錦來學長的微信。

“你怎麽知道賀錦來學長喜歡我?”我疑惑問道。

“開玩笑,我可是心理學專業的學生,”他喝著硫酸亞鐵口服液,其間還不忘回話,“軍訓匯報表演,上次的演講比賽他都在。而且,他還找段璞瑜打探過你的消息。”

我看著蘇呈給我發過來的消息,最終坦誠布公道:“學校的融媒體盛宴,蘇呈推薦我去做主持人,賀錦來學長也會是主持人之一。”

他沈默半晌,最終妥協:“這是好事,我替你高興。但是,你一定要記得跟他保持距離。還有一件事,脫敏治療……”

聽罷,我輕輕啄了一口他的唇角。

“沒吃飯?這點力氣。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於是哭笑不得地捧住了他的雙頰,逐漸加深了這個吻。帶著酸澀的微甜混雜著薄荷香,像沾了血腥味的酢漿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