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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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借了一席清涼送爽,夏雨圈了一方濕熱悶沈。

我們被關在教室考試,然後是急促的試卷講解和整理,此後又是下一個輪回。滿打滿算六輪過後,就是最終決戰。

外有鶯歌燕舞,春色撩人;內有筋疲力竭,昏昏沈沈。

我明確地知道決戰的日子即將到來,疲憊的精神卻讓我感受不到一點緊張。

我開始忘記今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慢慢和外界脫軌,目之所及只有長長的成績單和一沓又一沓的試卷。

第二輪考試結束的那天晚上,我從試卷袋中找到了高三以來的所有成績單。

我從第一次聯考的成績單翻起,看見自己跌宕起伏的成績,從疲憊乏絕中撿沙淘金似地尋找細微的成長,感受藏在春暖花開中冰面破裂的巨響。

晚上騎自行車回家,看見有人騎電瓶車疾馳而過。

“這個學校的學生,每天六點不到就要起床,晚上十點才放學,平均二本水平。”

以往我聽到這種話總是想辯駁幾句的,現在突然覺得沒有什麽必要了。就像我知道林皎然因為校園暴力退學以後,湧上心頭的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感,只剩與我何幹的淡然。

今天早上背範文的時候背到了一句話:

視他人之疑目如盞盞鬼火,大膽地去走你的夜路。

我要走夜路了。

穿過夜之黑暗的口袋,一定會有黎明的金光。

日子也並不只剩沈悶,我們依舊在絞盡腦汁地尋找高三課餘的一點精神放松。

“我訂書針呢?”

奮筆疾書的張思淵在此刻突然頓住了筆尖。

“我不知道。”

“別裝了,我知道你把它們都拿去拼小汽車了……”

見我伸手要訂書針,他這才不情願地把他的訂書針小車的輪子拆下來還給我。

“你前幾天還拿我的固體膠粘球呢……”

他應得有些悶悶不樂。

“平心而論,最後那個固體膠球是被誰玩丟的?”

提到這茬,他果然沒再吭聲。

當兩個人無聊至極的時候,最普通的東西都能被他們整出新活。

看似平平無奇的固體膠經過不斷撮合,也能變成翻滾全班的強力膠球。

只不過小球最後“死”得有些淒慘。

她因為無意撞破了老曾的鞋跟和教室地板的親昵,就被鞋跟脅迫,從此便和他的命運緊緊相連,最後還差點因為絆倒老曾而被丟進了垃圾桶。

我耐心“撫育”了整整兩節課的結晶,因為張思淵的手滑,“英年早逝”。

“需要我幫你‘馬革裹屍還’嗎?”

“不,你不要再為了她去傷害另一匹馬了……”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於是耐心解答。

“別用您老的水蜜桃味濕紙巾去垃圾桶裏撿球了,又香又臭的,我怕招蚊子。”

俞渝點評。

還剩不到一個月,一次性瘋了倆。

日常也並不常常和歡樂做伴。

第三輪考試結束的那天晚上,我騎車回家的時候被一輛突然轉彎的小汽車刮傷了膝蓋,進了家門被告知外公確診為肺腫瘤。

彼時我正忙著找碘酒和棉簽,聞言只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道:“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聽了這話,羅女士反倒楞住了。

她搖搖頭,回答:“你留在家裏覆習,我和你舅舅一起去照顧外公。”

本來我想跟她一起去看望外公,但她執意留我在家覆習,最後這件事也只能作罷。

睡覺前,羅女士幫我吹頭發,疲憊的大腦被暖熱的空氣包圍,於是昏昏欲睡。

“本來不想告訴你,就是怕耽誤了覆習。”她伸手撥弄著我的頭發,不緊不慢地說著,卻被我給打斷。

“高考比家人還要重要嗎?”

羅女士吹頭發的動作在我問完話以後慢了下來,我仰頭看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家人當然更重要,但是媽媽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一個孩子的高考就變成了一整個家庭的事。所有人都得為這個孩子做出貢獻和犧牲。你今天這麽一問我才想起來,媽媽已經三年都沒有正經上過班了,我都快習慣整天圍著你轉了……”

說到這裏,羅女士明顯有些悲傷。她從小就是一個自由慣了的人,但最後還是甘願為“母親”兩個字留在了我身邊。

“清裊啊,把心思用在覆習上,少去想一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也不用擔心外公。你舅舅說了,外公的病只是早期,只要做手術把腫瘤切除就可以了。”

她放下手中的吹風機,把雙手扶在我的肩上,鄭重地對我說道。

“那高考以後呢?畢業以後呢?我該做些什麽?”

我看著她,眼神中寫滿了迷茫。未開口的,是“我害怕以後像你一樣,割舍掉自己的自由,整天只能圍著孩子打轉”。

有時候我很願意相信我和羅女士之間骨肉相連的心有靈犀,就像此刻,僅憑一個眼神,她就讀懂了我的所有。

她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溫熱的觸感讓我有一瞬間的不適。

“高考以後是上大學,到那個時候最重要的就不只是學習了,你還得學會和社會打交道。但首先你得認識你自己,弄清楚你自己究竟想要什麽。是努力學習爭取保研,還是多學習幾項技能,畢業以後找個好工作。

至於談戀愛這種事情,媽媽不會反對你。但媽媽希望在你對未來有一個清晰的規劃以後,再去談戀愛。要知道,一段不成熟的戀愛,可能會消耗掉你的所有精力。”

以前不愛聽媽媽嘮叨,到了能聽進去媽媽嘮叨的年紀,反而沒有了閑聊的時間。但那些在我腦中進進又出出的話,又好像很多年前拋出的回旋鏢,最後還是回到了我的手裏。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嘴外公的事情。張思淵聽後,下意識地問道:“嚴重嗎,你要請假去看望他嗎?”

邊柏遠皺眉應道:“這會影響你的高考吧,”過了一會兒,他又像是覺得這句話有些冒犯了,補充道,“家人還是最重要……”

一語過後,眾人皆是沈默。

誰也說不清楚,究竟從什麽時候起,我們開始下意識地認為,高考會比生命還要重要。

整個社會需要遵守的規則怪談,正在逐漸剝離血緣親情的紐帶,驅使著當代人孜孜汲汲,唯名利是務,崇飾其末,忽棄其本。

我於是又很難過地想到,是否真的要見到了冢冢青墳,才能想起生命本身有不堪一擊的脆弱。

夏日傍晚的餘暉將我籠罩在餘溫散盡的驟然清醒中,下課鈴聲就在此刻響起,無數鮮活的生命爭搶著從昏暗的教室再次躍進鮮活的生命。

明黃,濃橙,翠綠。我游走在生命最繁茂的季節,徜徉在生命最蓬勃的歲月。八九點鐘的太陽不會低頭看傍晚的日落,但總會有人在寂靜中走向生命的黃昏。以斑斕的濃艷,獻給這個世界最後一抹溫柔。

晚上給爺爺奶奶打視頻電話,看見奶奶隔著屏幕仔細辨認我的臉,然後露出層層皺紋褶起的笑容:“等清裊考完高考,就可以回家了。到時候,奶奶抓一只最肥的母雞給你吃。以後上了大學,見到清裊的時間就更少了……”

我不願意聽這種傷感的陳詞,於是開口安慰道:“我以後就在江漢念大學,高鐵來回也就兩個小時。要是您想我了,隨時可以叫我回來……”

我們其實都明白這不過只是一套好聽的說辭,但他們每次聽到這種話總會顯得格外高興。

就像我們其實互相愛著,但總是不善言表,只能用拙劣的表演來掩藏小心翼翼的關心。

打電話是借口,想你是真的。埋怨你是假的,擔心你是真的。

五月末旬,邊柏遠過18歲生日,我送給他一本杜拉斯的《情人》。

有幸觀看過杜拉斯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廣島之戀》,然後很榮幸地在電影的前三十分鐘安然入睡。

或許我本身並沒有太突出的文學細胞,因此很難理解杜拉斯風格的語言。但我很喜歡梁家輝主演的同名電影,也很喜歡這本書裏的一句話:

“我愛你年輕時的眉眼,也愛你飽經滄桑的容顏。”

它總讓我想起葉芝的《當你老了》,想起蘋果花旁可望而不可即的茅德岡。

於我亦然。

他在蘋果花旁,而我藏在繁星之後。

他笑我終於肯花點時間讀一讀名著了,我回他多虧有邊神教誨。

每年生日,他總會送我一本名著。

明知道我最討厭讀書,他卻樂此不疲。中世紀的傳教士都不見得有他這份積極教化的心。

接著我們又聊到了關於撫養權的問題。在這個時候,他終於顯現出了一點符合他這個年紀的迷茫於不安。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他把手指放在書皮上反覆摩挲,目光在第一頁停留了很久。

“別去計較太多後果,先去試一試嘛……”

我並不是習慣瞻前顧後的人,因此大多時候,我並不太能理解他的顧慮。

“遠子,別到了這個時候打退堂鼓啊……”

張思淵把他的禮物遞給邊柏遠。是《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

我們一致認為,文學是邊老師最好的精神歸宿,路晨則是思維跳脫地送給他一袋旺旺大禮包,慧慧也是不遑多讓地拿出了奧特曼的全家福套餐。

“我們了解你。邊小朋友,提前祝你六一兒童節快樂!”

兩人盯著邊柏遠,皆是目光炯炯。

邊柏遠最後咬牙切齒地收下了來自兩人的特別關愛,還不忘報覆性地拿蛋糕糊了二人一臉。

“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寶貝甜蜜餞。遠子,你怎麽能這麽對我!”路晨尖叫著躲開,最後被前來助陣的段璞瑜給死死按住。

於是,“五顏六色”的路老師痛失他精心打理了一整天的完美發型,悲痛到不能自已。

“嘖,‘啞巴新郎’這下真被‘毒啞’了。”俞渝如是點評。

秉持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原則,路晨和慧慧剛剛結束了第385次“世界大戰”。

徐慧慧女士以“你這個白癡啞巴新郎”作為停戰前的最後一次猛攻,成功讓路晨郁悶了好幾天。

“啞巴新郎”此時正哀愁地照著鏡子打理自己的頭發,另一邊的邊柏遠則是對著早已四分五裂的蛋糕許願。

燭光將他擁在柔光裏,連昔日裏波瀾不驚的眼神都在此刻變得溫柔。

“我希望,我們以後能夠一直在一起。”

很少聽邊柏遠說這麽煽情的話。大夥這會兒得了便宜還不忘賣乖,皆是起哄道: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有什麽關系,我想讓你們都知道。”

他在這時候顯出一種執拗的任性,拿塑料刀切下歪七扭八的蛋糕,強行塞到每個人的懷裏,就連一直嚷嚷著要減肥的虞逸都沒能幸免。

我笑他“霸道總裁”上身,他則是不由分說地把一塊蛋糕塞到了我的懷裏。

“我還額外希望,蕭老師能多讀點書,世界名著最好。”

我找借口說沒時間,又擡頭看他的眼睛。

瞳孔中有濃墨翻滾。

窗外有星辰掩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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