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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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鏖戰

清川一中的輝煌定格在2022年。

時隔多年,清川一中再次摘得金州市高考文科狀元,同時殺進了林北省的文科前三十,造就了金州市的文科神話。還有通過中科大少年班嚴苛遴選的高一天才少年,首次參加全國奧林匹克數學物理競賽就雙雙捧回二等獎的高二代表隊。

一時間,清川一中的名聲是水漲船高。連帶著剛剛卸任的老校長連升幾級,坐上了清川市教育局局長的位置。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把火首先燒到了清川一中。

周二下午,周局長來校視察,原定的自由活動取消一節,換成自理,方便周局長觀摩應屆高三生“良好的學習風貌”。

假期調休讓每一個成年人破防,被迫自理讓每一個高三生恨不得原地死亡。

四月,生命力獨享風流的季節。

長風沛雨,艷陽明月。

田野被喜悅鋪滿,教室裏學生被試卷壓垮。

我和一張數學試卷做著殊死搏鬥,突然聽見細碎的雜音從角落裏傳來。

“瀟正,就算我求你了。你才剛剛從家裏回來,馬上就要高考了……”

“老子TM的心裏憋了口氣,你懂個屁啊……”

在修正帶的“刺啦”聲都顯得刺耳的寂靜環境中,這陣雜音顯得分外擾人。

我回頭尋找聲源,突然看見角落裏的林瀟正鐵青著一張臉就要拽過藝柯的頭發,而藝柯只是驚恐地後退,止不住地搖頭。

而他們周圍的所有人只是習慣性地瞥過眼,繼續做著自己的事。

“藝柯,背一下英語單詞。”

時間在此刻定格。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瀟正於是擡頭,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看,手指則是不斷摩挲著一只外殼漂亮的鋼筆。

他喜歡用紅墨水練字。

每一頁字帖上都是他茹毛飲血的洋洋自得。

“你TM怎麽這麽多事?之前小楊的事你們跑去告狀,吳清嘉的事也有你,這會兒我管教我的女朋友,你也有意見?”

“背單詞是芬芬姐安排的。”

在這一分一秒都無限延長的時間裏,我不甘示弱地回視。

而他只是把筆殼拆開,開始不緊不慢地給鋼筆上水。

“林瀟正!”

帶著耳塞的餘涵終於發現了這邊的動靜。

“今天周局長回來視察!”她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盯著林瀟正的眼神也有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林瀟正,你剛才和藝柯說話已經影響自習的秩序了,而且你才剛剛接受完處分回校……”

張思淵是今天的值日生,負責記錄今天的衛生和評優違紀情況。這會兒,他已經打開了值日冊準備開始記錄。

他的筆尖還沒來得及落下,灌滿紅墨水的鋒利筆尖就要朝我臉上刺來。

林瀟正生得很高,目測估計和路晨不相上下。他拿著鋼筆面容猙獰地朝我刺來的時候,鋪天蓋地飛濺的紅墨水將我的視線遮掩,接著我就聽見了藝柯的驚呼。

雖然我的大腦總在關鍵時刻宕機,但自我保護意識還算靈敏。

我攤開英語書正準備接下這一刺,隨後便聽見了金屬砸地的清脆聲響。

地上多了一灘紅。

最後關頭,藝柯攔腰抱住了林瀟正。蓄力的胳膊在瞬間卸力,然後就是裂成兩截的鋼筆。

“我求你了,瀟正。你不能再受處分了,不然連高中都畢不了業,瀟正……”

一聲聲支離破碎的勸告只換來了如雨下的拳頭,我毫不猶豫地推過了旁邊的桌子,直接撞上了林瀟正的腰。

他喘著粗氣回過神來,眼裏是猩紅的狠厲。他從身側隨手抓來一把課本就要丟到我的臉上,我身旁的小楊立刻舉起了書箱蓋幫我躲過一擊。

“林瀟正,你別像個神經病一樣天天發癲行不行?”

沒時間應對小楊的挑釁,慧慧和樂樂推著另一張課桌直接撞上了林瀟正的腰。

林瀟正面對兩面夾擊還沒回過神來,費力的地用手撐著兩側的桌子,不曾想又轉頭吃了一嘴拖把。

“啊啊啊啊去死吧,家暴男!”

身量最小巧的俞渝揮舞著中午剛拖完廁所的拖把過來,目標明確地直接往林瀟正嘴裏塞。

第一個人在萬馬齊喑中發出了呼喊,而後前赴後繼的每一聲回應都是振聾發聵。

姑娘們紛紛拿起手中的書本和卷子扔向林瀟正,一步又一步地將他往角落裏逼,張思淵則是率先舉起了桌椅,將他徹底圈在了一方囹圄。吳清嘉也不遑多讓,和張思淵互相配合著往上堆凳子。

十分鐘前還在自習的教室此時亂成了一鍋粥,等到餘涵和楚歌把老楊和老田叫來的時候,林瀟正已經被數十張桌子圈在了一個人為形成的牢獄裏。

剛剛修築完本世紀最偉大工程之一的張師傅早已是精疲力竭,看見來人以後終於得空擦了擦頭上的汗,然後一臉無辜地說道:“這個工程才剛剛竣工,要不然就讓大家夥直接在這裏審判吧……”

不是第一次當班主任的老楊和老田經歷了職場生涯中的第一次大規模“群眾起義”,但好在群眾們都是堅定的和平主義,沒有直接把“犯人”壓上斷頭臺。

匆匆趕來的林叔叔隔著桌椅和林瀟正四目相對,恍若淚千行。林瀟正抓著倒懸的桌椅,留下了“鐵椅淚”。

前來視察的周局長還是第一次見這種陣仗,這會兒也剛好省了報告上批的流程,直接面對面處理有關林瀟正的所有事宜。

林瀟正身上背負的“案件”累累,罄竹難書,校方首先在第一時間聯系了藝柯的家長,順道請來了羅女士。

吳師傅的十年樂高經驗在今天終於排上了用場,桌椅嵌得環環相扣,眾人硬是花了一個小時才把林瀟正從“監獄”裏拖出來。

等家長全部到齊以後,我們便跟隨著周局長去了年級組辦公室。

大門緊閉以後,便是天各一方。

和煦如風的笑意盈盈掩下,就是成年人爾虞我詐的競技場。

林叔叔全名林奕志,這個名字作為本市知名企業家和學校諸多基礎設施捐贈人的名字多次出現在各類雜志文獻上。而我對他的每一次認識,則是出自於每一次比90度鞠躬還要低的彎腰。

他在名利場上談笑風生,卻在昔日老友面前卑躬屈膝。

作為學校的老校友,他用幾十年來從未間斷的捐贈踐行了烏鴉反哺的諾言。作為林瀟正的父親,他卻只能往返奔走於各個辦公室之間,為兒子的每一次任性妄為傾囊買單。

“藝柯同學的家長,蕭清裊同學的家長,對不起啊,我和瀟正的媽媽平時都很忙,也沒時間照顧他,現在出了這種事真的很對不住……”

林叔叔再次鞠躬,額頭幾乎要碰到腳指尖。臉上堆起的皺紋也夾不住不停往外冒的細汗,稀疏半白的頭發被汗水浸濕,無力地貼在耳際。

藝媽媽身量高挑,容貌清艷,說話的語氣也是同外貌如出一轍的冷漠:“我還以為你在學校裏找了個什麽神仙,就這?”

她的眼神比刀炬還要鋒利,輕飄飄地往林瀟正身上掃了一眼,刺得人心驚。

藝柯站在她身旁止不住地瑟縮,說話也哆哆嗦嗦:“媽媽,我知道錯了……”

她甚至不敢擡頭看一眼自己的母親,只是拿一種幼犬乞求憐憫的眼神擡眼掃過一眼母親的下頜便再次驚恐地低下頭來。雙手絞緊了衣角,可是胳膊還在輕微地顫抖。

被藝媽媽的話一刺,林叔叔擦汗的頻率更高了,嘴角笑容的弧度卻是一直保持不變。

“我一定會盡可能地補償這幾位小同學……”

“誰想跟你談錢的事?那點兒錢又有誰在乎?關鍵是你兒子的存在影響了整個班級正常的學習節奏。這還不到兩個月就要高考了,在班上還整出這樣一回事兒,再這樣繼續鬧下去,全班的學生都缺胳膊少腿地去參加考試嗎?”

羅女士怒氣上來的時候,說出來的話也是咄咄逼人,氣焰十足。

“瀟正他還小,我今後會好好管教他的……”

“他都18歲了,年紀還小嗎?他今天能拿鋼筆劃同學的臉,以後就能提著刀去社會上砍人,你身為父親應該做的不是包庇,而是管教。

有點錢就可以枉顧公證天理嗎,有點錢就可以草芥人命嗎,有點錢就可以把一切都粉飾太平嗎?

我知道你們家大業大,在這個小不拉幾的地方有一堆彎彎繞繞的關系,但是我羅潔英向來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天要不是有藝柯攔著,我們家清裊現在這張臉就破了相。

我不管你給多錢,你給金山銀山我也不要,誰愛要誰要,我只認國家法律,公平義理。這事兒要是解決不好,我就往金州市鬧,再不行就去林北省鬧,還不行我就直接上北華市。總有人能夠管這些蠅營狗茍的勾當。”

一語畢,面前的幾個人臉色時紅時白,煞是好看。

兩周前吳清嘉的事情剛剛落幕,學校念及舊情只是給林瀟正記過,讓他回家反省了兩周,返校之後又是故態覆萌,繼續興風作浪,對學校潦草的處理政策心裏有所不滿的人早已經是大有人在。

這會兒東窗再次事發,辦公室裏剛才還在跟著看熱鬧的老師隱隱有了坐不住的跡象,不曾想辦公室外率先傳來一陣聲勢浩大的討伐聲。

緊接著,餘涵就直接帶著所有的七班同學們破門而入。

“周局長,我舉報林瀟正之前公然進行校園欺淩,導致我右胳膊骨折。”為首的,是與林瀟正積怨已久的小楊。

“周局長,我舉報林瀟正常常對我們班的女生進行言語猥褻,他還偷偷掀過我的裙子。”接著是淚眼婆娑的楚歌。

“周局長,我舉報林瀟正常常在校拉幫結派,孤立同學,而且和校外社會不法社會人士也有勾結……”

再是吳清嘉,他只用一種淡漠的眼神掃過怒火中燒的林瀟正,隨後便將目光投向神色嚴肅的周局長。

“我舉報……”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投向了角落裏顫顫巍巍舉起的纖細白腕。

藕段一樣纖白的腕子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青紫色傷痕。

“林瀟正,曾經試圖qiangj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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