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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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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師

驚蟄。

連綿的陰雨開始十幾天不斷,日照也開始漸漸變長。我在淩晨五點半起床,聽見整座城市蘇醒時蠢蠢欲動的聲響。

為了能多一點路上的小憩時間,羅女士讓我坐學校的校車上學。

陰郁中泛著蒼白的黎明,車廂裏吐著混濁的死氣沈沈。

我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耳邊是呼嘯的風,淅瀝的雨。在一片嘈雜之中,聽見了一個熟悉的稱呼。

“你喜歡他?”

“你別說那麽大聲啊,有七班的人在前面。”

“誰啊?”

“就是七班那個美女學霸。”

八卦潛能讓我在昏睡時刻也一刻不得放松,靈敏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沒錯,我一定就是那個“美女學霸”。

於是我裝作沒聽見,把頭抵在了前面的座椅上,不動聲色地側身繼續探聽著她們聊天的內容。

“但是他跟女生玩吶,你確定他不是gay嗎?”

“不會的,我之前專門花了十塊錢找他們班的徐慧慧打聽消息,他之前是有女朋友的……”

根據她們的描述,基本上可以斷定,那個毫不知情的緋聞男一號應該是張思淵。但令我驚訝的是,徐慧慧女士的業務範圍竟然已經普及了全校。

看來,八卦才是二十一世紀最被低估的賺錢領域之一。

替福布斯圈定了未來一大可持續發展產業後,只睡了六個小時的我也開始變得神清氣爽起來,昂首闊步地邁進教室大門,就被臨時通知,跑操又從上午自理課的時間改到了淩晨。

這下,就算進了福布斯名人榜也安撫不了鄙人悲痛欲絕的心靈了。

天公也不配合,進校時的淅瀝小雨於此時驟停,老田立刻在廣播裏扯著嗓子喊我們出去跑操。

美其名曰鍛煉筋骨,實際上是壓榨完高三生最後的一點精氣神。

剛下過雨的原因,操場有些濕滑,老田讓我們沿著草坪慢跑,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老楊也只得認命地跟著陪跑。

剛過半圈,老楊就落到了隊伍末尾,正和一邊的張思淵和吳清嘉打著商量:“你們現在一定很熱了,要脫衣服了吧。快把衣服給我,我來幫你們拿著。”

伸手接過兩人的衣服後,他便以替學生拿衣服為由原地停了下來。見狀,其它被拉過來陪跑的班主任也紛紛效仿,一時間,操場上多了一群可移動的五顏六色的“大山”。

“移山”的當代“愚公”——老田於是又忙著在操場上勸著各位班主任跟著陪跑,好不熱鬧。

熱鬧過後,就是讓人昏昏欲睡的早讀。

我夾在中間咬文嚼字地念文言文,又抽空犯困。腦中一會兒是繁紊覆雜的文言常識,一會兒又是兩只躍動的豆沙包。到了最後,直接一翻白眼,再也撐不住地倒到了桌上。

耳邊傳來的急促敲桌聲將我嚇醒,我立刻瞪大了眼睛開始聚精會神地盯著手裏的資料看,嘴裏還在念念有詞。

老方從我身邊經過,滿意地點點頭,隨後離開。

看見老方離開後,身側的張思淵脫力地趴在了桌上,又偏頭問我:“你今天怎麽看著這麽困?”

我翻了一頁手裏厚厚的一打資料,有氣沒力地應聲:“最近做地理選擇題的手感不太好,昨晚連夜刷了三套。”

“有效果嗎?”他又問。

“沒有。”我實誠地搖頭,眼裏是藏不住的落寞。

“或許你該放松一下了,試著沈下心來再練一練吧。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休息一下了,剛才幫你看著老方,我眼皮子都沒舍得合上一下。”

他說得誇張,我往他的胳膊旁立了兩本書,剛好遮到他的額頭。

“人長大了,就得學會自己給自己打掩護了……”

“掩護是其一,最重要的還是僚機。”說完,他就陷入了沈睡。

我又往他的頭上疊了一本書,由衷感嘆他這顆頭生得真好,飽滿的頭骨裏存貨不少,就連放書都放得那麽穩。

我大概是個不稱職的僚機,提醒他的時機不過晚了一步,就被眼尖的老楊抓到在看數學書。

老楊先是氣勢洶洶地走過來,隨後便看見他手裏攥著的數學書,於是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壓著嗓子說道:“低調點兒啊,方老師的早自習,光明正大地看不太好……”

“是。”剛睡醒的張思淵重重地點了個頭,成功哄走了前來視察的老楊。

“幸虧我反應得快。”他沾沾自喜。

午自理的時候老楊進班宣布二檢的具體事宜,又再三強調:“雖然二檢的參考學校沒有一檢那麽多,但這是我們距離高考的最後一次大型聯考,必須得到充分的重視。還有,今天下午不上課,學校組織百日誓師。”

時間依然是不緊不慢地流逝,像一群沈默的暴徒漸漸逼近。我們被時間推搡著前進,不敢回頭,卻又看不清前方。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還剩百來日的日子來熬,熬出頭就好了。

我被烈日驕陽蒸得昏昏欲睡,腦中只能聽見零星碎語,以及耳邊邊柏遠寫字的沙沙聲。

臺上唾沫橫飛的校長終於在一個小時後感到口幹舌燥,將舞臺留給了宣誓的孩子們。

首發宣誓的名額名正言順地留給了邊柏遠,他沈靜地拿過話筒發言,只是簡單的四個大字“北華大學”就在人群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接著有不服氣的挑釁者上臺,狂妄地列出一串天文數字:“130,149,135,90,90,90。”

每一個誇張的數字都是對邊柏遠擲地有聲的宣洩。

一班的發言者絡繹不絕地上臺,而最有資格上臺競爭的路晨卻是端坐在底下優哉游哉。

“真正的高手,都是壓軸出場。”

這是他立下的壯志豪言。

結果,壓軸出場的高手剛抻了抻衣角,屁股離凳,主持人就宣布,輪到文科班上臺宣誓。

“來啊,小晨子,怎麽不上了?占我們大文科的場子抖你自己的威風,不更亮眼?”慧慧說。

小晨子訕笑兩聲,換了個更端莊的姿勢坐著,應聲道:“哪敢滅娘娘的威風啊?”

他倆這出“後宮戲”還沒等我看上癮,就被身旁的張思淵扯住了衣袖:“清裊,你什麽時候上去?”

我遲鈍地回過神來,不確定地應聲:“再……等會兒吧。”

“那還要我等你多久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蒸了半熟的腦子又被加了把火,湊了個八分熟。我糊裏糊塗地喃了聲:“這話,怎麽聽著像是豬油蒙了腦子?”

沒時間繼續探究他困惑的眼神,我就跟隨人群上了講臺。

烏泱泱的一眾人在臺上站定,話筒由主持人輪流著傳遞。從江漢師範大學到南州師範大學,最後來到了我的面前。

“北華外國語大學,或者是江漢大學吧……”

頭一次遇上目標為兩所大學的學生,主持人有些發怔,不過很快就替我圓了場:“這位同學不錯,還給自己安排了第二選擇。”

臺下的觀眾配合鼓掌,我順勢把話筒遞給身旁的張思淵,他先是低頭說了聲謝謝,然後就是熟悉的清脆聲線。

“江漢大學。”

宣誓環節並未於此時落下帷幕,主持人將剛才同樣宣誓過的理科班同學請上臺,又說道:“那各位班主任,你們相信你們的學生能考上他們理想中的大學嗎?”

“相信!”幾十個人喊出了幾千個人的氣勢。

不等熱淚盈眶,我就聽見了主持人以激昂的聲音喊道:“那還等什麽,孩子們,去找你們的老師吧!”

只一瞬間。

我看見自己跟隨著人潮跑向了跑道另一側的老師們。

跨越三年的晨昏相割,晝夜漫長,熬過無數次的長夜痛哭,也陷入過絕望的題海泱泱。

再擡頭。

前方,有了光,也有了希望。

“跨越十二年的坎坷荊棘,我們用青春寫下詩行,走過一千天的苦樂時光,讓夢想張開翅膀。

現在,一切都濃縮為百日的時光,在這實現夢想的莊嚴時刻。

我們發誓,我們將以最飽滿的熱情,最昂揚的鬥志,最刻苦的精神,最堅韌的毅力,喚醒所有的潛能,凝聚全部的力量,用拼搏換取理想,憑奮鬥鑄就輝煌。

奮鬥一百天,讓汗水哺育不凡;奮鬥一百天,用智慧豐富內涵。

奮鬥一百天,憑激情創造燦爛;奮鬥一百天,在六月放飛夢想!

宣誓人:蕭清裊。”

我向遠方奮力奔跑。

我知道,他們都在對岸等我。

我最終撲進了芬芬姐的懷裏,芬芬姐笑著抱緊了我,說:“清裊跑得可真快……”

隨後,蜂擁而上的人群便將我淹沒。在此刻,我只感受了陣陣耳鳴。

夕陽絕弦,濃墨低吟。

我們騎著自行車滿校瘋跑,初春淩冽的寒風灌進了我的衣領。

“遠子,你居然作弊!”

說好一起出發,雞賊的邊柏遠卻趁所有人不註意提前了一小步,等眾人回過神來時,他早已領先了一大步。

最先反應過來的路晨氣急敗壞地罵完就蹬著自行車趕了上去,而反應稍慢的我和張思淵落在了中程,最後面的,自然就是上演著《情書》的吳清嘉和俞渝。

吳清嘉學柏原拿了個紙袋,把它套在了俞渝的頭上,結果卻因為碰上了一個石子,差點沒把住方向。

張思淵適時調侃:“看見沒,這就是耍帥的下場。”

我配合地笑了笑,結果兩人因為回頭看戲而忘記看路雙雙跌進了草坪。

倒是輪到吳清嘉優哉游哉地騎著自行車過來補刀:“看見沒,這就是只顧看戲,不顧看路的後果。”

說完,他便帶著俞渝瀟灑離開。

如果說一個人的跌倒是倒黴,那麽“雙人落馬”就是其他人一整天的笑料。

慧慧笑話我倆看笑話反倒成了笑話,樂樂也毫無同情心地跟著嘲笑我們。直到前面的路晨又折回來催我們快點兒走,兩人才肯翻篇。

我們坐在小賣部門口吹風,八個人坐在草坪上整整齊齊的一排,每個人手裏還攥著路老師慷慨提供的兩塊錢購來的仔仔棒。

“最高端的食材,往往具有最低調的價格。”

他挑走了唯一的一根草莓味仔仔棒,成功獲得了草莓“骨灰級”愛好者慧慧女士的一個白眼。

慧慧女士最後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青蘋果味仔仔棒,又替我挑了一個紫不紫藍不藍的葡萄味。

於是,我們額外擁有了五分鐘坐在草坪上,看著星星吃糖的放松時間。

“六點零五了,再坐一會兒就得回去了。”

“不是,遠子,你怎麽就非得在這麽詩情畫意的情況下說這麽煞風景的話。”

“我的時間很寶貴。”

“合著就您老的時間寶貴?”

他倆掐著時間地有來有回地互懟,慧慧嫌他倆聒噪,一人嘴裏又塞了一塊小面包,強行讓他倆閉嘴。

吃著面包的路晨還不忘驚愕道:“徐慧慧,你居然吃獨食!剩下的交出來!”

“晚上那麽多飯還不夠你吃,你現在還得搶我的夜宵,你是豬嗎!”

“怎麽能用這麽庸俗的詞匯來描述路老師呢?他可是已經進化成了最強神獸——饕餮的壓軸高手。”俞渝笑罵。

直到鬧騰得精疲力盡了,眾人才想起來要回教室。

於是一行人稀稀拉拉地拖著步子往教室趕,踩著晚自理的鈴聲進了教室。

再次回歸稀疏平常的生活之前,我突然很想看看天空。

於是我回頭,仰望,看見潑墨的濃艷,也見白晝明月。

世俗浪潮依舊滾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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