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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露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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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露崢嶸

月假的最後一天,我被氣急敗壞的羅女士轟出了門。

起因是我嫌她煮的面條難吃,而她嫌我做事拖沓。

“十八歲的人了,做事還那麽毛毛躁躁。”羅女士從浴室拿毛巾幫我擦著沾到衣服上的牙膏印,我卻一個勁兒地吐槽她煮過了頭的面條,期間,還不忘補充道:

“明年我才滿十八歲,所以這句話你等著明年罵我吧。”

羅女士被我說的話給氣笑了,擦完牙膏印就把毛巾卷起來敲我的頭。

“滾。”

於是我被光榮地掃地出門。

我把羅女士給我準備好的水果裝進自行車筐,隨後便踩著自行車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到了學校。

進班的時候正巧趕上宋千梨收英語作業,奮筆疾書的張思淵看到我,仿佛看到了救星。

“清裊,快,我就差四道完形填空了!”

我從書包掏出英語作業遞給他,突然發現坐在他旁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路晨。

“你們四個昨天不會玩了個通宵吧?”我轉頭疑惑問道。

昨天下午四點,路晨突然在小群裏約邊柏遠,吳清嘉和張思淵去他家打游戲,說是享受假期最後的快樂時光。只是沒想到這快樂時光持續得有點長,以至於仨人最後都沒寫完作業。

“哪兒能啊,遠子這個叛徒,就差一點敵軍就要死了,他TM突然說,想念他的數學作業想念得不可自拔,拋下我們,自己做作業去了。”路晨氣得牙癢癢,又讓張思淵慢點兒抄,他手速沒他快。

吳清嘉跟過來收作業的宋千梨打商量,又轉過頭好心提醒路晨:“你等會兒抄完了趕緊走,俞渝說看到老田和老楊已經上樓了,要是被抓到串班抄作業,以後芬芬姐和老方說不定就不給兩個班布置一樣的作業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路晨正要卷鋪蓋走人,正巧撞上了進班的老楊。

“楊老師好!”

路晨跟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把老楊給嚇了一跳,瞥見他手裏拿的作業,又了然地笑笑,“下不為例。”

眾人於是都松了口氣,再擡頭時,路晨早已沒了人影。

老楊進班宣布學校剛組織了一個數理化提升班,他跟年級組遞交了一份參與名單,又讓我們趕快收拾收拾跟著一班的數學老師老肖去階梯教室上課。

到階梯教室的時候,才發現來的都是各個選科的佼佼者。

邊柏遠和路晨坐在第三排最左邊,跟二班其他的學生分開坐。坐在第二排的高個兒男生回頭看見我們,不自覺發笑。

我疑惑他奇怪的笑點,又很快反應過來那是自矜的嘲笑。

我挪到邊柏遠身邊坐下,正對在那個高個兒男生的身後,因此清楚地聽見了他從鼻子發出的冷哼,又看見他突然坐起身,像是被針紮了屁股。但我斷定學校應該是不會買藏針的椅子專紮領導的屁股,因此姑且將他的行為判作不屑和我接觸。倒是難為他演了一出被針紮的好戲。

老肖安排好座位以後就開始講題,先從去年的圓錐曲線大題開始講起。

我攤開筆記本細細標記,懶得分心去關註前面的戲精。

老肖是一班的數學老師,因此我對他的教學方式並不是很熟悉,只是聽說他喜歡在講題的空當穿插幾句通俗的笑話。不過今日一見,才知道他這個人,笑話說得並不大高明。

他在講完標準答案以後問我們有沒有其它解法,其間有意無意地諷刺:“現在文理科同卷,倒是苦了那些文科生,就拿這道題為例,對文科生而言,把x1+x2和x1x2算出,拿8分就可以了……”

來聽課的文科生只有我們一個班,勢單力薄的十人被周圍如浪潮般的笑聲包裹,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愚昧和無知的“磅礴偉力”。

我在眾人的嘲笑聲中回答道:“還可以用參數方程來做。直接用參數方程把直線表示出來,然後再帶入雙曲線的方程。方程的兩解之積就是兩截距的積。”

酒瓶換新酒,舊題拆新意。用參數方程解題,帶給眾人一陣驚異。好比狗學會了說話,文科生會用參數方程解題,在他們這兒倒成了件稀罕事。

無意鋪陳排比地諷刺,但他們眼中的詫異是確確實實,像數根鋼針趁其不備紮緊了人的心窩子,還要你笑著說本該如此。

我總是跟周圍的人開玩笑說,我上輩子可能是歐幾裏得,否則怎麽會對幾何題有一種偏執的愛意。

愛意在此刻凸顯,閃瞎了老肖的雙眼。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兩遍,故作鎮定地望著我微笑:“蕭清裊同學對吧,讓我們大家很驚訝,哈哈……”

“小清裊,這臺拆得漂亮。”路晨側過身來調侃,然後我聽見周圍傳來的陣陣低笑,知道自己打了漂亮的一次勝仗。

我在筆記上解題,聽見邊柏遠貼著耳隙的誇獎。

“刮目相看。”

心臟因為這短短的四個字歡快地打起了鼓。手中是不停翻閱的草稿,耳邊是此起彼伏的低笑,甚至講臺上喋喋不休的念叨,在此刻,都沒有辦法將劇烈的心跳聲遮掩。

竹子開花節節高,講到導數題的時候,萊布尼茨·張申請出戰。

萊布尼茨·張戰勝肖傲傲,肖傲傲再次戰術性擦眼鏡。

數列來襲,費波納茨·俞申請出戰,肖傲傲戰術性扶眼鏡,禮貌拒絕。

“邊柏遠同學一定對這道題有不一樣的見解,不如讓我們先聽一聽邊同學的想法。”

聽到這,邊柏遠垂眸,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笑意。

“肖老師,我今天頭很痛,有些不舒服……”

老肖自認倒黴,只能讓俞渝自由發揮。

兩節課的講題,因為老肖的一句調侃,成了兩類選科暗暗較勁的競技場。

對面雙曲線的參數方程閃亮登場,我方換原點另類齊次式五分鐘速解瀟灑離場。

高子衿的巧設函數引得呼聲連連,邊柏遠一招洛必達直接秒殺。

“邊柏遠,你怎麽連自己人都坑?”

“誰跟你自己人?文理不分家,競爭促進提高你不懂嗎?”

邊柏遠說這話的時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因此所有人都只能仰望著他。幾綹陽光趁此時從窗簾的縫隙中擠了進來,洋洋灑灑攏了他半身,添了幾分仙人之姿。

高子衿,也就是那個高個兒男生,端著一份不知從何而生的火氣,咕噥著地回了座位。

老肖夾在爭論的二人中間,不知該說些什麽,拿著眼鏡戴也不是,放也不是,幸好及時到場的校長幾聲鼓了幾聲掌,分散了所有人的註意。

“邊柏遠同學這番話說得好啊,文理不分家,大家互相促進,互相鼓勵,才能推動我們一中的發展。”

領導慣會打官腔,能當上校長,官腔自然打得比其他人更漂亮。

這話顯得老肖的玩笑更加搬不上臺面,一時間他的臉色紅一陣又白一陣,顯得分外精彩。良久,才應和道:“校長說的對……”

數學提升課的事兒傳到了老楊耳中,憋了一天,晚自習的時候,他偷笑著關了窗戶鎖了門,說道:“今天咱們班十個去參加提升班的同學可是給我們全體文科生掙了面兒,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說文科生的數學就是比理科生差!我自己的孩子們我不清楚嗎?那平時都是藏著掖著,怕他們覬覦才不肯拿出來展示。今個兒小露兩手就讓他們從一樓辦公室傳到了二樓,明兒個我再加把火,吹到四樓!”

班上的同學也都跟著老楊笑,笑著笑著一時間有些得意忘形。直到老曾罵罵咧咧地翻窗戶進來,開始質問是誰把門給鎖上了不讓他進來上課,老楊才摸著鼻子訕訕離場。

連軸轉地讀了一晚上的書,早已是口幹舌燥。我灌了口水,提著書包和慧慧他們出門,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梯上傳來了一陣陣足球拍打的聲音,然後一陣疾風穿過,一只手臂穩穩橫在了我的面前。

“放學時分在樓道裏踢足球,高子衿你有沒有一點公德心?”邊柏遠怒斥。

被截住的足球輕巧落地,右手邊的張思淵垂下胳膊,鮮血順著胳膊汩汩留下,觸目驚心。

“關你什麽事?誰讓你自己不躲開的?一天到晚仗著老田縱容作威作福,像你這種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誰跟你一塊兒混誰倒黴,”高子衿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拍著球,繼續慢悠悠地說,“一天到晚,端著個假清高拒絕這個又拒絕那個,明明就是,嗝……自己不敢喜歡別人,怕別人知道你是個只會學習的低能兒。你那個酒鬼老爸只教你,只教你怎麽往死命裏學,哪教你怎麽對人好?老媽被罵,自己也就看著一句屁都不敢放。慫逼……你就適合孤獨終老,舔著你的成績單一輩子當個社會渣宰……”

高子衿臉色酡紅,說話斷斷續續,像是剛喝了酒跑過來耍酒瘋。

本著不跟酒鬼計較的原則,我只準備打他兩拳,哪想胳膊還淌著血的張思淵和人高馬大的路晨行動更快,幾個箭步上了樓梯,揪過高子衿的衣領就要打下去,被邊柏遠遏止了。

邊柏遠從包裏拿出圓規在胳膊上劃了深深的一條口子,神色悲憫地望向高子衿,一句話也沒說。

趕來的老田和老楊只看見喝得爛醉的高子衿癱在地上,胳膊血肉模糊的邊柏遠和張思淵楞神看著二人,然後被緊急送到醫務室包紮。

停車場上的小樓梯除了幾對小情侶和愛情警報員老田,平時極少有人光顧。因此慧慧和路晨被兩人叫去談話,幫忙理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我和樂樂則留了下來負責照顧兩人。

不大的一間醫務室,兩個人分庭對坐,誰也不肯開口說話。

邊柏遠對自己狠,圓規劃得比張思淵被球砸得傷口還深,纏的紗布都比他多了三圈

張思淵冷哼一聲:“邊神好計謀,寧可犧牲自己,也不肯讓我們替你出氣。”

這話明顯是在邊柏遠的雷區上蹦跶,我因此伸手推了一下張思淵的肩膀,示意他趕快閉嘴,“你明知道他是怕你和路晨受處分。”

聽到這茬,張思淵就更來氣了:“就是因為害怕我們受處分,高子衿說了這種話你都能忍?我寧願和路晨背處分,也要把這種人渣打得連親媽都不認識。”

“你們比他們更重要。”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

張思淵的一腔怒火也徹底熄滅,揚著兩個淺淺的酒窩,罵邊柏遠專朝人的心窩子開槍。

邊柏遠不輕易說體己話,一說就直撓得人心癢癢。

說完,邊柏遠難得紅了臉,低著頭問護士還要多久才能檢查完。

月亮裝點夜色,月光擁抱少年。

靈魂把皮囊包裹,他是萬籟俱寂中未燃的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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