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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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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生命!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午後,第二次聯考成績姍姍來遲。

不高不低的第五名,正好卡在俞渝和顧相宜中間。

位居榜首的,是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張思淵。令人意外的,則是空降第三的吳清嘉。

“深藏不露。”慧慧暗暗點評。

大雨並沒有因為夜晚的到來而聲勢稍歇,反而愈演愈烈。彼時正是政治晚自習,一眾人將幾個大題模板來回反覆地誦讀,映著連綿不絕的雨夜,平生了幾分詩意。

一道驚雷撕開了漆黑的夜幕,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端坐在教室角落的唐拾黎悄無聲息地步入了雨幕。

發現唐拾黎消失是在第二節晚自習,分發政治資料的時候,教室裏突然多出了一個空位。

老曾立刻慌了神,連忙詢問著我們剛才去教室外讀書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唐拾黎。我們疑惑地搖搖頭,接著就有人自告奮勇地要去找她。

聞言,老曾堅定地搖了搖頭:“大家先別慌,我先跟楊老師和田主任打電話說明情況,然後再有序組織人員出去找唐拾黎同學。”

唐拾黎是我的小組組員,於是老曾安排我們全體小組一起打傘出去找人,其他人等老楊和老田到了以後再聽指示。

為了有個照應,我把小組成員兩兩一組安排在一起去找唐拾黎。我和張思淵一組,老曾就在我們旁邊,嘴裏不停絮叨著,連撐傘的手都有些顫抖。

“教書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遇到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孩子……”老曾出來的時候著急,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此時在大雨中顯得單薄又蕭瑟,但他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刻也不停歇地喊著唐拾黎的名字。

“曾老師,您別太擔心。剛才小楊去門衛室問過了,沒有發現獨自出入學校的學生……”張思淵在此時顯得格外淡定,而他身為我們三人中唯一一個沒有近視的人,很快就在學校新修的亭子裏發現了唐拾黎。

唐拾黎一個人坐在亭子裏,雨幕將她包裹,像一幀詭異而淒美的膠片。

急忙趕來的周嘉嘉突然沖了過去,將雨幕中的唐拾黎緊緊抱住,然後我聽見了一陣綿長的啜泣聲。

老楊穿著睡衣趕到教室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讓唐拾黎跟著他去辦公室,然後是長達三節晚自習的談話。

唐拾黎回來的時候眼睛都哭腫了,整個人怏怏地趴在桌上一言不發。

我從抽屜裏揪了一大把紙巾,往她的懷裏塞,卻發現她偷偷把成績單上自己的名字打上了一把重重的叉。

直到下課的時候,周嘉嘉一直都陪在唐拾黎身邊,她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遞紙巾給她,然後把裝滿的垃圾袋打上一個死結後取下來。

唐拾黎經歷了高中以來考試的巨大滑鐵盧。

第三十名。

我們都明白,起起伏伏的成績是高三的常態,但面對一次次強差人意的否定確實需要無盡的勇氣,所以請允許我用幾個晚上,幾場哭泣的時間來忘記。

可是,第二天又是需要負重前行的日子,還碰上了討厭的陣陣陰雨,於是壞心情一直纏繞,直到我躍進了那抹碧綠。

在靜悄悄的午休時刻,十班的一個覆讀生躍進了學校的池塘。

等到被發現的時候,心跳幾乎就要停息。

原來當一個人的求死念頭強烈到了一定程度,即使是一米六的池塘,也能成為他的墓冢。

無獨有偶,在一個寂靜的雨夜,一個覆讀兩年有餘的女孩因為長期的壓力導致心肌梗塞,永遠離開了人世。

連綿的雨季是離別的悲歌,而我們在悲歌的奏鳴中,坐在欲望的戰車上舞矛揮戟。勝利的方向指向光明的前方,失敗的方向預透了死亡。

我想問問這場煩人的秋雨何時才能停止,卻發現親愛的友軍被釘死在了戰車中央,在周身刺骨中堙沒昔日榮光,走向消亡。

諸多意外的頻發讓學校把頒獎儀式定在了下周六。

在這次和地級市的交手中,我們才真正認識到了教育水平的根本差距。

一向倨傲的邊柏遠堪堪穩住了前五,而自信滿滿的路晨也擠進了前十。虧得有熟悉地級市聯考的張思淵坐鎮,讓這次清川一中文科部的成績不至於難看到哪兒去,守住了聯考第六,而排名第二的肖貝只進了前二十。

更別提排名第五的我,只是堪堪夠到了聯考前七十的門檻。

邊柏遠的最好成績,出現在高二的期末聯考,憑借著一股子的犟勁兒,硬生生地在地級市聯考中占了個探花位置。這次本是抱著突破的目標去的,哪曾想被當頭狠狠地潑了一把涼水,於是寡言少語了好幾日。

變故發生在駱阿姨再次來送飯的一個午間,碰上了難得有空的邊叔叔,於是校門口成了叫囂喧嘩的地方,邊柏遠的那點家事也被捅到了臺面上,成為了全年級茶餘飯後的談資。

如果說社會是以金錢和權力排列而成的森嚴等級鏈,那麽在學校裏面,成績是決定能否成為上位者的唯一標準。

人們總是對於等級鏈上位者的一切抱有無限的好奇心,因此熱衷於窺探打聽關於邊柏遠家庭的所有事宜,然後報以可憐的唏噓。

老人總說,一個家庭就是一個整體。以前覺得不以為然,現在才發覺竟有如此深意。或許,再多的光輝和榮譽也始終掩蓋不了邊柏遠那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帶給他的心靈殘缺。

但他始終在一片流言蜚語中挺直脊背地走過,就好像那些話題的中心人物並不是他。如果不是幾次瞥見他眼中的陰翳,我們幾乎都要以為他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

我們決定一起出走,幫邊柏遠調整一下心情。

我們在周六上午頒獎典禮結束以後,逃離了這個壓抑的牢籠。離開的時候,我惦記著老楊和老田可能會擔心,於是分別給兩人捎了個口信。

明面上兩人是吹胡子瞪眼地不支持,背地裏卻讓門衛對我們慷慨放行。

我們在積水的大街上瘋跑,我們在影廳裏淚流滿面,我們在歌廳裏鬼哭狼嚎,我們在難捱的雨季裏揮霍著單向的青春。

慧慧唱著莫文蔚,路晨偏愛周傑倫,張思淵挑了首小眾的英語歌,樂樂又忙著拉我唱一首小甜歌,而邊柏遠獨自坐在角落出神。

我看見昏暗又斑斕的光線在他的臉上親吻,而他只是安靜地朝我們笑。

一群人唱累了癱倒在沙發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邊柏遠兀自開口:“我曾經以為我恨透我爸了。明明媽媽那麽好,他卻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欲去逼迫我不要和她見面。但是我今天看到他趴在欄桿上,明明困得要死還是裝作精神抖擻地等我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他的頭發都快白完了……我就想,要不我們就這麽互相折磨地過完這輩子算了吧。但他還是選擇和媽媽吵了一架,一點都不顧忌我會被同學們怎麽看。

我好恨他,恨他從小把我當做一個機器一樣地要求我,逼迫我。但我又總是害怕,害怕我以後也會變成他那樣。人到中年,自卑卻又一無所成,只能把孩子的成就嫁接到自己的身上……”

路晨率先跑過去緊緊抱住了邊柏遠,接著五個人緊緊把邊柏遠抱在中間,企圖給予他一點溫暖和力量,卻被不懂得感恩的邊柏遠罵道“野蠻”。

可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角劃過了一滴淚水。

生命有時是如此的堅韌,有時又是如此的脆弱。它能讓一個脆弱的孩子獨自扛著重擔走向成熟理智,也能讓人在壓力的脅迫下選擇與世長辭。

我們無法對於生命的韌度作出準確估量,卻又相信愛和希望才是支撐我們熬過漫漫長途的唯一秘方。

我們一直鬧騰到晚上六點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了學校。四人剛邁進了教室的大門,俞渝和吳清嘉就立馬擁了上來。

“喲,這不自由飛翔六人組嗎?還舍得回來啊,今天老田和老楊可因為你們狠狠挨了頓校長的批評,”俞渝說著,又補充道,“等會兒見了老田和老楊態度好點兒,他倆今天可是頂住了所有任課老師的火力,一個勁兒地為你們的出走開脫……”

俞渝說著,吳清嘉把已經謄抄好的六份檢討書塞給我,得意地說:“還虧得哥幾個這些年的逃課經驗豐富,我和俞渝,虞逸還有謝竹早就模仿你們六個人的筆跡寫好了六份檢討書。絕對是感天動地的獨一份兒,你們到時候把這個交給校長,也算是還了老田和老楊的人情。”

在最後一節晚自理之前,我們把檢討書交給了校長,又添油加醋地說了很多老田和老楊的好話,直到快把兩人吹成刀槍不入的超級英雄才肯收手。

虞逸笑話我們在寫魔幻現實主義文學,我們只嘆息她不懂得這份感恩的重量。

落葉點綴雨後的校園,學生點綴空蕩的操場。我們在操場集會,聽老田做心理輔導工作。

明明是十幾歲的年輕皮囊,裹著花花綠綠的一身行裝,卻鑲著一雙空洞的眼,拖著一具麻木的殼,費盡心思地掏空心血和精力,上供這場延續了幾千年的傳統。

它是最公平的戰場,也是年輕與熱血的火葬場,我無法對它的公平進行褻瀆,也無法對學校的處理進行完全否認,只是在一個個鮮活生命面前,我真的無法只是簡單地將他們觸目驚心的死亡劃為心理承受能力的脆弱,不具備正確看待高考的能力。

我實在不滿意學校對於這些事情輕描淡寫的描述,隔靴搔癢的處理。選拔人才的賽道或許是瑕不遮瑜,但社會和家庭的教唆早已讓它成為了真正人才的屠宰場。

我想起無數個從高樓一躍而下的孩子們,想起那些具有高文憑但生活成礙的孩子們。如果生命的價值被部分人的利益而蠶食,如果生活的價值被所謂的高文憑而勒索,那麽人生的意義究竟在哪裏?

我還很年輕,或許,也只有在我年輕的時候才會思考這些問題。

而我猜想,在我的生命結束之際,掛在我的人生閱歷墻上的最佳獎章,或許也是一具被社會馴化的平均化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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