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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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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耿維榮蹲在龔勁森家門口,從夕陽等到天黑,才遠遠看見龔勁森的車開過來。

“你來了怎麽不事先打電話說一聲。”車連手剎還沒提,龔勁森便從車上下來,往耿維榮手裏塞鑰匙,“你先進屋,我將車停到車庫去。”

耿維榮沒有開門進屋,而是一直等到龔勁森從車庫出來,將鑰匙交還給他,才跟著他進屋。

“你是有多累,連門都懶得開了。”龔勁森從他掌心拿過鑰匙,推門進屋,詼諧打趣地說,“我想你沒吃飯吧,我現在去給你做,做好了,要不要我餵你。”

耿維榮淡淡地問:“你家那位呢?”

龔勁森邊在廚房忙著,邊說:“小義他爸今天過生日,他在父母家陪他父母慶生呢。”

“對不起,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

“沒事的。物業打電話給我們,我們詳細問了等在門口人的身形,一聽便猜是你,可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小義擔心,就讓我回來看看。他爸媽也知道你的事,一聽是你,也讓我趕快回來。”龔勁森手裏的活始終不曾停地說,“說吧,今天來這麽突然是有什麽事?”

耿維榮雙手插兜地走到餐桌前,從兜裏掏出快捏癟的煙盒,得到龔勁森眼神的允許後,他熟練地叼起點燃煙,吸了一口道:“我打算離開這裏,換個地方過。”

“啊?”

龔勁森熱菜的手猛地一頓,怕自己聽錯,他忙將竈臺的火關上,關停抽油煙機。“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錯吧,你說要離開?”

“沒聽錯,我想離開這裏了,換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龔勁森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大跨步地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在了耿維榮的對面。“柏晟也陪你一起走?”

耿維榮將煙送進口中,猛吸一大口,半天才從鼻腔中噴出煙霧。“我自己走。”

“你們吵架了?”

耿維榮搖頭,“沒有。”

“那是為了什麽?”龔勁森一臉不解地望著他,隨即眼裏爬上一份怒意,“他是不是嫌棄你的過去了!”

“沒有。”

眼裏的怒意退去,龔勁森更不解了。“那是為什麽?當初鬧烏龍以為他出事,你不是還為他跳……”

“那不是為他。”耿維榮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說,“那不是為他,是因為別人,別的事,也許也有他,但他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後來見你們都誤會,我便將錯就錯了。”

“你……不會從沒愛過柏晟吧?”龔勁森不敢信地看著耿維榮。

耿維榮抖著手將煙又一次送入口中,淺淺吸了一口便將煙取下,不怕痛的用指腹將煙撚滅。“從小到大,我對愛的認知是只有討好才能得到。若要是有一絲懈怠,愛就會被收回。”

“愛不是這樣的。”龔勁森說,“愛是……”

“我知道,我知道。”耿維榮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可我……怕!”他紅著眼眶擡起頭,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地說,“我根本無法好好享受被愛,也無法在輕松的狀態下去愛他人。我的人際觀眾沒有愛,只有好與不好。柏晟給我的好,已經超出了我所能還給他的。以前還覺得自己能給他個身子滿足他的漁網,現在,當那段塵封的過往被揭穿,我就已經沒資格了……”

龔勁森試探著問:“對我們你也是?”

耿維榮笑道:“你才發現啊。”他抖著手又吸了口煙,擺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高二那年,你們挖空心思給我慶生,我卻把你們罵了後,你打電話跟你媽說,時光重來,你不要再跟我當朋友後,面對你們我就開始小心翼翼。所以後來我在朋友圈鬧脾氣要與你們絕交,是因為維護這段友情我太累了,與其讓你們先拋下我,不如我先離開。”

耿維榮的話勾起龔勁森兩段清晰與模糊的回憶。他說:“當時的情況,不管我說了什麽都是氣話。而且,這麽些年了,大家處了這麽久,你還不信我們?”

耿維榮搖頭,“我信的不是你們,我不信的是自己。我什麽個性我知道,卑劣無恥,撒謊成性。”

龔勁森急著糾正勸解道,“你不是!如果是為了引規,那不是你的錯。何況,他們都原諒你了。你沒必要一直背著那個包袱懲罰自己。”

耿維榮將目光移向窗外的天空,沈默許久,他笑道:“他們選擇原諒是想放過他們自己,讓自己不在仇恨的黑色漩渦中沈淪,不計較是他們從黑暗中爬出後的大度。這不代表我可以利用他們的這份包容,而將對他們的傷害拋諸腦後,當沒有發生過,從而讓自己處在他們原諒我,我就沒有錯的心態中心安理得地過生活。我是加害者,加害者沒有資格說算了,加害者更沒有資格去忘記那些對他人的傷害。這不是自我懲罰,這是為過去的錯而應當贖的罪。”

龔勁森看著耿維榮堅定的神情,一時語塞。從小到大他犯錯,只要道歉,得到對方的原諒,他基本就不會再往心裏去,最多也就是記得這個錯誤,不會再犯。對對方的傷害存在多少,有沒有留下陰影什麽的,他從沒考慮過。得到諒解不就說明對方願意將事情翻篇,翻篇的事,為什麽還要去不停地回憶再回憶。

“你是不是很不解?”耿維榮將他所有的表情映入眼簾地說,“如果我說高考結束後的酒吧,我說謊了,你能接受嗎?”不給龔勁森說話機會,耿維榮繼續說,“被王一時那個後,我心態就不正常了。每次在父母那得不到想要的那份關懷,我就會想到王一時對我做的那種事,罵我的那些話,我開始享受在受虐中尋找活著的感覺。

“與王一時後來重遇,又做了幾次那種事,也是處於這個心態。”

他深感疲倦地用掌心搓著臉說,“高考結束那天也是,我急需從那種事的刺激中找到活著的感覺,就與那些人一起……我說的被迷暈什麽的都是騙你們的,藥是我主動吃的,不說是怕你們嫌我臟。可當我看見你們因為我的謊言那麽痛苦,加上那次後又染見瑞士游,花了近一年才痊愈,我才開始勸自己戒掉這個毛病。可我又沈迷你們為我擔心關心我的那種蜜糖中,又不自主想要重覆著受虐的過程,所以又有了後來去酒吧找人什麽的。”

耿維榮說的這個真相讓龔勁森一時難以接受,心裏一陣陣揪著疼。他拿過桌上的煙,不熟練地從中倒出一根,點燃,只吸一口就被嗆的直咳。想到當初找到耿維榮,他像個破娃娃般躺在後巷的地上氣若游絲的模樣。他不信地說:“你是不是為了讓我們不在為那次的事自責,才這麽說。你當時的樣子我至今都記得,你那根本……”

耿維榮嗤笑道:“被幾個人輪番耍了後,你還要我怎麽精神,何況又吃了不該吃的。”

龔勁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去往日的儒雅,拍著桌子吼道:“你把你自己當成了什麽!你又把我們當成了什麽人。你遭受這麽多,你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們。你知不知道,當年樂東懷疑過你,展明為這還與他吵了一架。我們這麽信你,你當過我們是朋友嗎?”

“對不起!”

“我要聽的不是對不起!從高一我們認識後,我與展明從沒瞞過你任何事,可你呢。我們就那麽不值得你信任。在你心中我們就是那種除了黑就是白,有著極端認知的人?”

“不是。”

“既然不是,你為什麽不說。朋友是做什麽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遇到坎了,大家互幫互助,攜手共進的關系。”

耿維榮仰著頭,眼裏滿是羨慕與痛苦:“因為你們過得太順,你們的生活中從沒這種腌臜事,我不想汙了你們的認知。我想讓自己在你們面前永遠都是幹凈的。”

“那你既然是這麽希望的,為什麽你現在又要說出來?”

耿維榮不再看他地說:“因為我想重新開始,不想帶著這些秘密。你們都是好人,不該為我的謊言一直內疚。我做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比如王一時,除了車禍不是我計劃的,其他都是我設的局。我會幫我爸他們隱匿犯罪證據,有一大半是因為我害怕失去我口中鄙夷不想要的富貴生活。他不倒,我再慘也是人人羨慕的富二代。看吧,我就是這麽爛的人。有時候,我在想,上天讓我成為同性戀,是不是就因我太爛,所以懲罰我,不讓我能過正常的結婚生子的生活。”

龔勁森冷聲哼哼著重新坐下,無語道:“你這話說的,豈不是連我們都罵了。”

耿維榮忙解釋,“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對不起……”

龔勁森讓自己的情緒從剛剛聽到的真相中試著平覆下來。他沒有理會耿維榮的道歉,他知道耿維榮說的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可從好友口中聽見這種話,心裏就是覺得不是滋味。

他不願糾結這種讓人易鉆牛角尖的問題,岔開話題道:“這些柏晟都知道嗎?”

耿維榮:“我不知道怎麽對他說。我想,他家信息網那麽廣,我不說,他姐夫也能調查到吧。畢竟從我出獄後他雖然對我還是那麽好,卻一直很抗拒我的親近。也許,本能上他嫌我臟,可心理上不忍心對我落井下石吧。所以,我不想那麽累了,我放過自己,也放過他。況且,他們已經拋棄過我一次。”

耿維榮的落寞,讓龔勁森心軟。集結在胸口的慍怒在慢慢化開。他說,“柏晟在引規上的事,與他父母也做了同樣選擇。”

耿維榮訕笑道:“他選擇了我。可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對我來說,就算與他當了家人,當某天他心中最重要的與我放一起,我還是會被拋棄。”看著對面無言以對的龔勁森,耿維榮咯咯咯地笑起來。“我是不是很讓人無語,無理取鬧?可這就是我的思維模式。這個模式已經固定,我會不自主地強迫自己去走不願走的路。”

龔勁森腦子如漿糊般地問:“你有去找李醫生嗎?”

“沒人能幫我。”耿維榮抓著頭發說,“我自己走不出這個怪圈,沒人能幫我。”

龔勁森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嘗試著去理解耿維榮的思維,可不管在怎麽努力,他也不理解,愛與被愛,這種從來都是互相體諒,互相尊重與包容就能獲取到的簡單小事,為什麽在耿維榮那裏會變得那麽覆雜。

“想好去哪了嗎?”龔勁森問。

耿維榮說:“沒有,不過想先去找個人。”

“找誰?”

耿維榮揉捏著眉心,“今天我去監獄了,我媽跟我說了段往事。不知為何,我卻不太相信。所以我想找到她口中的第三者那個叫周芹清的女人。雖然說難得糊塗,可我就是不想糊裏糊塗的過一生。”

“弄清楚了又能怎麽樣。”龔勁森問。

耿維榮搖頭:“不怎麽樣,可就是想弄清。不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的,我會永遠停留在猜疑中,做夢都是在猜,在想這些糊塗賬。這也是我很累的原因”

“找到她,查清你心中的疑慮後,你要去哪?”龔勁森問,“真就不打算回來,不要我們這些朋友了?”

“我如今這樣,你讓我怎麽面對你們。”說著他從口袋裏取出張銀行卡,推到龔勁森的面前。“這張卡早該還給你們的。裏面一共叁億捌千伍百萬。前些日子要給家裏還債,所以我偷取了四千多萬。這筆錢是屬於你的,以後我會想辦法還你。”

龔勁森拿起銀行卡看了看放下。“不用還了,不管怎麽說,如果沒有你,再來十年,明森榮也不會存在。這筆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你的。”說話間,他也從身上取出一張銀行卡。“你現在應該已經沒錢了吧,這卡你拿著,出門在外的,用錢的地方多。出去了別想著克扣自己,對自己好點。”

龔勁森的大方讓耿維榮不禁笑出聲,他將遞來的代表一定身份的銀行卡放在指間轉動。

“哎,你還記得嗎,當初我從家裏拿三百萬的銀行卡來的時候,你們什麽樣子了嗎?”

龔勁森順著耿維榮的話想起來當時面對那張銀行卡時的震驚,也跟著笑出了聲。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面對上百萬的錢如同看待大幾千般。手表不再去選幾十,幾百的,而是相中幾萬,幾十萬的。房子不在考慮性價比,而是考慮大而舒服。交通工具不再局限僅能代步就好,而是考慮各種要求都要能被滿足。

“看吧,你們都在成長,只有我停留在原地。”耿維榮笑著起身,“我離開後,柏晟那邊還要麻煩你告訴他,如果他真的有愛過我,就別找我了,我配不上他。”

“你真就不打算回來了?”龔勁森看著他走到門口的背影急著問道。

耿維榮轉身,舉著手裏的銀行卡,調侃道:“沖這個我也會回來。至於什麽時候,也許是等我成長了,不再重覆性那些消極思維吧。放心,會回來的,若真回不來,我也會在彌留之際讓人通知你們把我擡回來的,”

龔勁森面色一凜,“什麽彌留之際,既然想要成長,不再消極,就從現在開始。”

“好好好。不要彌留。”他吊兒郎當地墊著腳步,往門口走,走到玄關處,他將銀行卡放在鞋櫃上。“現在用的通訊APP我應該不會再用了,你註意查看郵箱。若是有什麽我會給你發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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