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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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對不起!”

書房內,在耿維榮還在心中草擬接下來想說的話時,柏博廣先開了口。令耿維榮意外的是,柏博廣的第一句話是誠心的道歉。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那……其實你可以不說的,你只需要公布引規施虐的內容,公布你父親知情的內容就好,你不該把自己搭進去。”

耿維榮嗓子發澀地說:“總要有點讓人震撼的東西,大家才能重視吧。其實當年我們挨打,有些家長並不是全然不知,他們默認那種教育模式,覺得不聽話的壞孩子就要狠狠挨打才長記性。所以,只有被打的內容還不夠。”

張彩蘭鼻子發酸地說:“我知道我們沒立場說這種話,但是,你自己的未來你要怎麽辦?”

耿維榮笑著呼氣道:“我的未來,從進入引規後,就已經變成過一天是一天,只要活著就好。我沒有未來。我以前是這麽想,可當去了念星,遇到龔勁森,認識沙展明,後來又見過他們的家庭,之後又與你們家牽扯上關系後,我的想法是慢慢有改變的。我開始變得貪心,從活著變成了想好好地活著,開心地活著。可是……”

他深吸一口氣,捏著堵塞的鼻子,轉了話題說,“柏伯伯,其實我今天想跟你談的是,你們能不能把我家這爛掉的產業接過來。我不想看著他們被別人盤走。其實耿家明面上的正軌產業還是……”

柏博廣接過他想說又未說完的話。“放心吧,小曦出來沒幾天就開始忙這件事了。耿家的產業始終會是耿家的。”

“不用了。”耿維榮笑著拒絕道,“追根的話,谷勵的產業不屬於耿家也不屬於李家。我曾無意聽見慧姨與人聊閑話,我媽家這份產業,也是在我太姥爺背刺別人偷來的。所以嚴格意義上,這份產業就如同一份贓物。他總會提醒我,我的基因有多爛,我的……”

“維榮。”柏博廣打斷地說,“人沒法選擇出生,爛不爛不在基因,而是在於你選擇當個什麽樣的人。對我們家而言,對你那三個好朋友而言,你從來就不是你心中的爛人。你也許曾經是走錯過路,但你依舊不是。”

耿維榮帶著情緒齜牙揶揄:“懂。雖然我抽煙喝酒文身,結幫拉派打群架但我依舊是好孩子嘛。”

柏博廣嚴肅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說的究竟是什麽意思,你知道的。”

耿維榮緊閉雙唇,他懂柏博廣在說什麽,可是他說的那個自己,耿維榮接受不了,他覺得自己配不上柏博廣口中的那個形象。如果他不是個爛人,又如何解釋他曾經做的那些腌臜事。那些不管是用什麽理由與借口都無法洗白。

張彩蘭看出他的糾結與痛苦,起身走到他身旁,像哄年幼的孩子般,將他攬進懷中,輕撫著他的腦袋。

“對於我們而言,你真的很棒了。我與你柏伯伯,還有小曦他們姐弟三個,我們都是在家裏長輩的引導下才邁入正軌,可你是憑自己的力量從歧途上摸爬滾打找回正確的道路,這很難的。錯誤既然發生,我們就盡全力去補救,去挽回。無法改變,就記住這個教訓,用自己當例子願不再有人犯錯。至於其他一些執念,放下吧。”

耿維榮將頭搭在張彩蘭的肩膀上,靜靜地縮了縮身子,窩在她的懷裏感受著她懷抱的溫暖。他想到了曾經讀過的一篇課外閱讀。裏面說,母親的懷抱充滿了安全與溫暖,給予了年幼的孩子無盡的勇氣與滿滿珍貴的幸福。當時放下課外讀物的他,曾經找過李麗,試圖從她身上驗證文章中的真假,可得到的只有李麗冷漠地推開。那時他才發現,有限的記憶中,李麗從沒抱過他。

如今,一直想驗證的感覺,居然在一個外人的懷中找到了。耿維榮笑著笑著哭了。一直認為只有親人才能給予的安全與溫暖,原來旁人早就給他了,只是心中的那份執念遮住了他的心。

耿維榮與柏博廣夫婦從書房裏出來時,龔勁森他們已離開多時。牛坤宏說:“你那個朋友沙展明吧,比柏陽孩子心性還重。對你擔心的不得了,那麽大的個子在客廳走來走去的就算了,嘴裏還跟和尚念經似的碎碎念個沒完沒了。蘇樂東覺得我們都在這,就揪著他先回了。

“至於龔勁森,他是隨著游曄義離開的,而游曄義是不放心木桃與柏陽外出獨處,隨木桃走的。龔勁森那孩子臨走前讓我轉告你,希望你別因為游曄義的存在而有心理負擔,你若心裏苦悶有不好說的,可以像以前一樣給他發信息打電話。”

耿維榮聽著牛坤宏的轉述,點頭以示回答的同時,目光望向站在客廳沙發前,手裏緊緊抓著零食的柏晟。

柏晟也同他一樣無言地望著他。見他們如此,柏家一行人也不好再待下去,與兩人打了招呼後便都離開了,將空間留給耿維榮與柏晟。

當客廳陷入安靜中時,耿維榮聲音偏低地問:“你不跟他們一起回去?”

柏晟放下手中被捏碎的零食,踟躕中走上前,輕輕抱住他。“你在這,我往哪去。”

“你就沒有什麽想要問我的,想要知道的事嗎?”耿維榮問出從回來後一直內耗自己的事。

柏晟的身子短暫的僵直了下,很快又恢覆輕松狀,他收緊抱著耿維榮的雙臂。“過去的就讓他永遠過去吧,我不問,你也別再糾結好不好,我們從此刻讓一切重新開始。這次,只有你和我。”

耿維榮覺得自己應該為這句話而感動,可他的思維模式卻讓他怎麽也感動不起來。大腦裏不停在告訴他,柏晟是沒有勇氣面對他的過去,他在逃避,只有逃避他才有勇氣與他在一起。這麽個思緒讓耿維榮腦袋幾近炸裂般地推開柏晟。

“我有點累了,想先上樓睡會兒。”不等柏晟有所回應,耿維榮已經轉身,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往樓上的臥室跑。

他倍感疲倦地掀開被子準備著衣躺下,卻看見被子下,他的枕邊,之前為取出U盤而被剪開眼睛的短尾矮袋鼠娃娃,此刻完好無損地躺在床上。

楞怔間他拿起娃娃,仔細端詳起來。娃娃眼睛四周縫得並不平整,針腳也是歪歪扭扭。有兩處還有黑點,直覺告訴耿維榮那是刺破指腹的血點。

“第一次縫這種針線活,所以……有點……不過我盡力了。”柏晟充滿羞澀與無奈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你若不滿意,等有空,我將它拆開重縫。”

話音還在空中飄蕩時,柏晟的唇上傳來一陣溫熱。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一雙黑眸中印著自己的耿維榮。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吻自己。

耿維榮目不轉睛地將柏晟失神的模樣刻在了記憶中,慢慢地閉上眼準備加深這個親吻時,柏晟毫無征兆地擡手推開他。

“你累了,早點休息吧。樓下還沒收拾,我去收拾了。”

柏晟的離開在耿維榮眼中可以用倉皇逃離來形容。平靜的心湖,此刻再次泛起波紋,不得安寧。耿維榮抓著娃娃,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往糟糕的方向上想,可接下來的發生的一些事情,讓他沒辦法往好的方向上想。

柏晟在躲他這個信息,是耿維榮在第三天的晚上確定的。當他們一起躺下後,他再次貼上去,試圖向他打開自己時,柏晟再次推開他。這是三天來的第幾次,耿維榮記不得了。他很想問他是不是在乎他的過去。可每次不等他開口,柏晟先說,“先好好休息吧。”說完,他會離開臥室,直到他“睡”下,他才會回來。

想問的話終究問不出口,耿維榮害怕,害怕柏晟的答案被驗證,如今的他根本無力承擔又被拋棄的局面。

第四天,第五天他不甘心地又有嘗試,可同樣都被柏晟推開。耿維榮沒有像影視劇中演的那般吵鬧著追問理由,只是安靜地接受。畢竟柏晟在他面前為愛變得再卑微,他骨子裏還是個天之驕子,有著屬於他的驕傲與自尊。

想通這個事實後,耿維榮從心底開始有意識地再次疏離柏晟。他覺得至少這樣,才能保證自己不會受傷。所以當他獨自待在別墅,看著屋內屬於柏晟的痕跡,他時不時會突然發笑,心底升起一股又一股的慶幸,慶幸自己從來沒有走入柏晟所設的名為愛情的迷幻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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