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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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想要這個?”柏晟的問話打斷了耿維榮的回憶。

耿維榮沒有應聲,轉身大步離去。大步流星地回到停車場,耿維榮才發現柏晟並沒有跟上來。

耿維榮煩悶地靠在幾乎沒有一點灰塵的車門上,從口袋抽出煙,剛想點燃,他看了眼四周停滿的車,嘴裏忍不住地罵了句,不得不將煙重新放回煙盒裏收好。

柏晟手裏拎著禮品袋,看著靠著車前,嘴裏叼著沒有點燃的煙,一只腳不耐煩地點著地的耿維榮,柏晟想也沒想地加速腳步跑著來到車旁。

“收銀機出了點小故障,所以晚了點。”柏晟打開車控鎖解釋著。

耿維榮冷冷地嗯了一聲,一雙眼睛則停在柏晟拎來的禮品盒上久久無法移開。不知為什麽,耿維榮總覺得這個盒子是給他的。

“是給我的?”

“嘀——”耿維榮沒有經過腦子脫口而出的話,被急剎的喇叭聲掩蓋。看著車前跑過的孩子與他身後的家長。柏晟松了口氣地問:“你剛剛說什麽?”

耿維榮慶幸地搖搖頭,“沒說什麽,只是讓你當心。開車吧,冬冬和夏夏還在家等著。”

“兩個小家夥兒今天有擊劍課,沒那麽早到家。”

“擊劍?”

“嗯。冬冬當年看了奧運會擊劍項目後,便鬧著要學擊劍,不想學鋼琴,家裏便依著他改了課。後來夏夏看冬冬在幼兒組擊劍比賽上輸了,鬧著說要給冬冬報仇,家裏便也給她報了擊劍班。”

耿維榮安靜地聽著柏晟的講述,像是想到什麽般,打趣且帶著自嘲地問:“你家不怕他們以後學會了,你們會打不過他們,任他們舉劍欺負。”

柏晟不可思議地用餘光看了眼耿維榮,笑道:“你在說什麽啊,我們為什麽要怕這個?多學點體育,多一份自身保護。而且好好的,我們為什麽要打他們?”

耿維榮看著窗外非機動車道上,一輛輛載著放學的孩子快速行駛的電瓶車,慢慢閉上了眼睛,陷入休憩狀態。

“我想學防身術,我想學散打。”耿維榮被綁架,自己想法子逃回來後,對父母提出要求。當時他並沒有得到想要的支持,不出意料,他等來了耿源的謾罵。

“你學那個做什麽。就你這個腦子,學了就能不被綁?你被綁不是因為你沒反抗能力,是因為你蠢!學校難道沒教過你不要跟陌生人走?!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沒腦子,我這次丟了一筆重要的生意。別人生的都是孩子,我得到的就是一個討債鬼。”

耿維榮雖然沒有得到家裏的支持,但還是拿著每月耿源與李麗給的零花錢,悄悄給自己報了散打班。

多年後,當耿源因為他出櫃的事,毆打他時,他情緒再也壓制不住地進行反抗推倒了面前的人。耿源坐躺在地上,臉氣得通紅,目眥欲裂地瞪著兒子良久,突然大笑起來。緊接著他快速從地上爬起,沖到全身顫抖不已的耿維榮身旁,揪著他的衣領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你他媽的,還學會功夫,知道反抗了。敢打我了,真是反了天了你。我他媽的我就知道,要是讓你學功夫,你一定會用在我身上,我他媽的才不讓你去學。沒想到你還學會陽奉陰違,敢背著我去學。不是很有能耐的嗎,打啊!”

耿維榮抱著腦袋蜷縮在地上,任由耿源的拳腳砸在自己身上。

之後,他被送去了引規。他們說,他們教不了他,只有讓能教他的人教。

到達柏家後,耿維榮看著安靜如常的大門,想象著屋內該是何等熱鬧,杯觥交錯的場景時,打扮的如同下凡的小仙女的夏夏拉著哥哥,在牛坤宏的幫助下推開了門,舉著仙女棒對著他們的汽車招手。

“真是沾你的光。讓我體會到了被兩個小家夥兒熱情迎接是什麽感覺。”

對於他的打趣,耿維榮一點沒買賬地從後座取過送給兩個孩子的禮物推門下車。

被兩個孩子前後簇擁著進屋的耿維榮,看著屋內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繁華時,思緒有些出神。猜出他大概在想什麽,牛坤宏說:“沒請客人。爸媽都不喜歡,他們覺得生日什麽的一家人聚聚就好。若是請人辦個宴會什麽的,再溫馨的氣氛也變的商業化,最後鬧的像一場戲劇。”

擡手拍拍有些回神的耿維榮,“進去吧,小曦跟爸媽在廚房給夏夏做生日蛋糕呢,等做好了就可以開飯了。”

“蛋糕自己做?”

“是啊。小曦說,生日蛋糕要自己做才有意義,爸媽覺得她說的對,還特意去學的烘焙呢。”

“我媽他們做的蛋糕可好吃了,蛋糕胚入口即化,這在外面你踏破鞋子都買不到的口感。”柏晟站在兩人身後換著鞋子說,“對了,你喜歡什麽口味的蛋糕,等你過生日我讓我媽他們給你做。”

“謝謝,我不過生日!”說著,放好禮物的冬冬與夏夏跑上前,拉著他往禮物堆放處走。

柏晟想追上去問些什麽,一把被牛坤宏攔下。

“小亮,對於有的人,生日不是什麽值得慶祝的日子。比起幸福快樂,生日給他們帶去的更多的是痛苦與折磨。既然他不願過就別再多說什麽了,免得又招人煩而不自知。”

“可不能總沈寂在痛苦中吧,總要制造點幸福快樂的事取代他們。我不過是……”

正說著,屋內的大燈突然熄滅,只有小燈還在亮著微弱的暖光,緊接著廚房門口亮起了兩道光束,屋頂瞬間出現一大片星空與銀河。

柏博廣和張彩蘭手裏舉著星空燈,一左一右地站在廚房門口,柏曦推著手推車慢慢地從廚房裏走出來,車上擺了兩個奶油蛋糕,三個人一邊唱著生日歌,一邊向餐桌緩緩地靠近。

冬冬與夏夏四只小手拉著耿維榮走向餐桌。

“柏奧夏小朋友快許個願吧。”柏曦眼裏愛意要溢出來似的看著夏夏。

夏夏雙手合十,認真地許起了願,許願結束,她撅起了嘴巴吹滅了畫著藍天白雲青草地上有著一家四口的蛋糕上的蠟燭。

“該媽媽許願啦!”夏夏眼睛發亮地看著柏曦說。

柏曦笑彎了眼,也閉上眼,雙手合十許了願後,吹滅手推車上畫著屬於柏曦這個年齡曾追捧的一個卡通人物的蛋糕上的蠟燭。

蠟燭熄滅,屋內的大燈才逐一亮起。

耿維榮看著面前的兩塊蛋糕,心中的詫異逐漸加重。

“這都是我姐夫的主意。”柏晟附耳解釋說,“姐夫說,網上說的,女人生孩子就是從鬼門關繞一圈回來的,既如此,便是重生,重生意味著新生。也就是說,我姐的生物年齡雖快四十了,但從情感上論,她跟夏夏的年齡一般大。老小孩!”

“小亮!我耳朵沒聾,你說話註意著點。”柏曦笑呵呵地說,“今天這個日子,你別逼我動手打你。”

柏晟撇撇嘴,剛想在給耿維榮說幾句,一根筷子砸到他的腦袋上。

“爸,你看我姐,沒規沒矩的,你們二老還在呢,她拿筷子砸我。”

“是嗎,我們沒看見!”

柏博廣笑呵呵的一句話,直接把柏晟說的沒脾氣。他伸手摟向耿維榮的肩頸。“看見沒,他們就這麽欺負我的,我在家特沒地位。”

“哎呦,二哥,別這麽不要臉,你都沒地位了,我呢,我呢,我呢!”柏陽抱著給冬冬與夏夏的禮物,從屋外走進來。看著蠟燭都已經吹滅,都開始上桌開吃的眾人,怒氣已經提到胸口了,柏晟的一句特沒地位,直接將他的怒氣值拉滿。他丟下手中的禮物,氣急敗壞地走到餐桌前。

“好啊,難怪你們不讓我回來,原來做這麽多好吃的。不是,你們是真不要我了?”

看著咋咋呼呼的柏陽,耿維榮不禁想到沙展明那個熊孩子。面前這個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柏陽?你是游燁義……”看著被柏曦與牛坤宏連推代打的柏陽,耿維榮問出了聲。

柏陽冷靜了,一雙黑眸充滿了傻氣地看著耿維榮。“耿……耿……”

“怎麽,你們認識?”柏博廣率先打破尷尬的氣氛,一副什麽都不知的態度。“維榮,你認識我家這個傻兒子?”

看著柏陽臉上隱隱的驚恐,耿維榮心間泛起一股苦澀。看來就算再開明的家庭,也還是無法接受自家孩子給明星當助理,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工作。

他強迫自己彎起嘴角,選了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借口:“也算不上認識。我有個朋友正好與柏陽交好,有次我找那個朋友時遠遠見過他。”

柏曦他們原以為事情要敗露,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結果。柏曦看向牛坤宏,牛坤宏微不可查地搖搖頭,用眼神示意她靜觀其變。柏陽則一時轉不過彎地自我琢磨。

張彩蘭隱約能了解到耿維榮撒謊的原因,想想那對在外面光鮮亮麗的夫妻,張彩蘭心中就有些不解與生氣,耿源就不說了,畢竟沒體會過十月懷胎的辛苦與分娩時的疼痛,很難共情孩子得來不易。可李麗呢,耿維榮是她生的啊,她怎麽也能那麽冷漠。

柏博廣擡手附在妻子握起的拳頭上,慈祥地笑著說:“陽陽從小就不讓我們省心,長大了更是迷上神魔佛怪的,我一直還擔心他在外面交不到朋友,沒想到還有人願意帶他玩。你們也是辛苦。”

“辛苦?”柏陽心間跑過一萬頭羊駝,剛想為自己鳴不平,夏夏甜甜地說道:“還吃不吃蛋糕了。小舅舅,今天的蛋糕中間有藍莓醬,快來吃呀,我把果醬都給你。”

柏陽感動地走上前。“還是夏夏對我最好,這個家也只有你記得我。”

不知是不是因為夏夏過生日要調節氣氛,還是因為多了柏陽。飯桌上的氛圍比之前在柏家吃飯時還要熱鬧。

柏博廣與張彩蘭甚至還為冬冬與夏夏表演童話故事,為柏曦表演她曾癡迷過霹靂機械舞。看著年齡並不是很大,但也不小的他們,在餐桌前笨拙地舞動著自己的身體,逗得家裏子女笑作一團,耿維榮心頭泛起一股難過。

尤其當看見張彩蘭口誤說鴨子的前腿好吃,全家捧腹大笑時,難過的情緒更是壓不住地往心頭湧。

“媽,鴨子,鴨子,鴨子啊,鴨子哪來的前腿啊。”柏曦抱著夏夏笑個不停。

張彩蘭捂面大笑,“鴨子前腿,哎呦,我怎麽會說鴨子有前腿的。”

一桌人都陷入開心的氛圍中,唯獨耿維榮如與世界隔離般,壓抑著不合群的情緒,安靜地撥動著面前柏晟為他布的菜。

小時候,耿源在餐桌上也有過一次口誤,他也笑過,結果被耿源一腳從椅子上踹到了地上。

“笑笑笑?你他媽的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你也想笑話我是不是。”

耿維榮捂著摔疼的胯骨想要解釋不是,但耿源完全不給他機會罵道:“是不是覺得終於抓住我的錯,很得意?什麽東西,在這個家裏,你還沒夠資格笑話我!”說著,他摔掉手中的筷子,喊了句晦氣離開餐桌回了屋。

耿維榮坐在地上不讓眼睛裏的淚水流出地看向李麗。李麗視而不見地吃著碗裏幾近見底的飯。慢條斯理地吃完,她擦擦嘴,掃了眼地上的人,淡淡地說:“要吃就趕緊吃,免得飯涼了吃進肚子裏,不是這不舒服就是那不舒服的。如果不想吃就回屋把學前輔導班的作業寫了。老師這幾次有給我打電話,說你的作業最近幾次寫的都不是太好。我不想再接到這樣的電話了。”

耿維榮在李麗走後,才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他扶起自己的凳子,手腳並用地坐上去。他伸出小手撈過自己沒有吃完飯的碗,眼淚不爭氣地掉落在碗中,溫熱的眼淚給微涼的飯菜裹上了一層溫度。吃著混著淚水的飯菜,耿維榮的眼淚落的更密了,他好像永遠都在惹耿源生氣,不管他怎麽做,耿源永遠不滿,李麗永遠不會給予他一絲溫情。

飯菜因扒得過快,順著下巴掉落在地上。年幼的他突然像著魔般將手中的碗筷狠狠地砸向地面,瓷碗碎裂的響聲讓他從情緒中清醒。他驚恐地望向樓梯的方向,見沒有驚動父母,他才慌亂地將破碎的瓷碗碎片一一撿起丟入垃圾桶裏。

期間,因太過慌亂,瓷碗還將手指劃破出個口子,看著滴落的血珠,原以為的疼痛並沒有如預想的那般襲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與快意在心間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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