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第二十九章

臨近中午,柏晟看著門口焦急趕來的龔勁森,非常不友好地問:“你來這做什麽?”

龔勁森呆楞片刻,如實說:“水水跑到我爸媽那了,我打電話也沒人接,怕有事就趕來了。”回答完柏晟的問題,龔勁森反問,“倒是你,你家公司因為你們兄妹,負面新聞滿天飛,你還有空跑這兒?”

柏晟冷哼:“跟你有關系嗎?”

龔勁森也不是太八卦的人,聳聳肩:“沒關系,隨口說說而已。維榮呢,我找維榮。”

眼見他要進屋,柏晟立刻堵住門。一副家中主人模樣:“他不舒服,要休息。你先回吧。”

龔勁森試著向前又邁了一步,沒想到直接被柏晟擡手推住。

“在學校的時候,你不是挺善解人意的嗎,怎麽這時這麽不懂呢。他不舒服,不想被外人看見,這很難理解嗎?”

龔勁森粗略地觀察著柏晟的臉,見他下顎,臉頰,額角均有傷痕時,眉頭微蹙: “維榮有時遇到自己無法預測的事,情緒波動會很大。嚴重時會做出一些……不是出於他本心的出格事。”

柏晟:“你想說什麽?”

龔勁森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柏晟的耐心被消耗殆盡準備關門時,龔勁森拉住門:“本來這種私密的事,應該維榮親自說的,但……”

龔勁森的磨嘰,讓柏晟不耐煩地追問:“究竟什麽事?”

龔勁森心一橫地說:“他有抑郁與焦慮癥,近兩三年還出現狂躁的現象。”

見他憋半天,就是說這個,柏晟吐氣道:“就這?這麽點小問題,也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龔勁森吃驚地望著他。“你知道?”

柏晟不屑一顧的說:“知道啊。前些年,他發病在祥麟苑落水,還是我將他撈上來送醫的。後來回部隊,我讓姐夫通知的你們。”

龔勁森震驚:“落水?他是在祥麟苑落的水?那會兒的好心人——是你?”

柏晟不爽地回:“怎麽就不能是我了?”

龔勁森擺擺手,很難相信地說:“實在難以想象。那時我和展明趕到醫院時,救助人並不在醫院。事後,對於如何落水,維榮只說是喝醉,不小心。誰救的他,他一點不記得。

“他後來,還去醫院問過,但得到的信息也只是兩男一女。再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柏晟微喜:“他去找過我?”

“準確點,是找救他的人。”龔勁森潑冷水道,“並不是找你。”

“呵,謝謝提醒!”

“客氣!”龔勁森說,“不管怎麽說,當時謝謝了。不管是及時送他就醫,還是在處理這件事上,你做的比我好。我第一次撞見維榮傷害自己時,因不懂,又是叫救護車,又是報警的,結果鬧得很大,將他拉回來後,癲狂時,他一直喊,如果不能安靜地幫助他,就不要幫。他說自己像被扒光,丟在廣場上供人圍觀。那次他整個人差點沒挺過來。”

想到這,龔勁森有些委屈又有點慚愧地說:“當時為這,我還生氣不解過,我好心救他,他居然還指責我的不是。但冷靜後,便想明白了。他一直很怕別人關註到他的不堪。而那次事件,我的處理方式,恰恰越過了他心底所能承受的紅線。”

龔勁森長嘆道:“柏晟,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事實,不是否認就可以不存在的。與維榮相處,其實很搞心態,一旦處理不好,除自己會被他拉入泥沼,也會將他從一個深淵推入另一個更深的深淵。”

龔勁森:“看著他天天孤傲獨立,目空一切,承受力其實還不如幼兒園的孩子堅強。你若真想跟他在一起,不能憑一時沖動或好玩,他經不起任何情感傷害。如果你想報覆他在學校時對你的欺辱,你沖我們來,別動他。他要真有什麽,你就是間接殺人犯。我不信,背負著一條人命的你,下半輩子能過得安心。”

柏晟收起孤傲,嚴肅地說:“我不是一時沖動想玩玩,也不是想報覆他。這點你不用擔心。”

柏晟的真誠讓龔勁森欣慰。

“那就好。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藏著掖著了。維榮,有個壞習慣,每次感覺狀態好點,或太忙的時候,都會抱著僥幸心理自行斷藥。每次自行斷藥後都會出問題。”龔勁森叮囑,“若遇上這種情況,等他情緒穩定後,記得讓他吃藥。他的藥一般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他的胃不好,那些藥對他的胃有刺激性。保險點,醫生建議可以伴著飯吃。所以,你記得到時將藥拌在飯裏,飯也盡量準備流食。”

柏晟問:“他這種情況多久了?”

龔勁森搖搖頭:“具體什麽時候我也不清楚。高一剛認識他那會兒,倒是隱約覺得他哪兒不太對。可那會兒小,我所處的環境也讓抑郁癥在我的認知裏仿佛傳說。我從沒想過身邊的人會有這種病。關鍵……他與我們根本沒什麽不同,嘻嘻哈哈起來,比小明還鬧。並不是傳聞裏的那種,每天都喪的很,不會笑只會哭什麽的。如果不是高考後,他……”

龔勁森眉頭突然皺起,別過頭,不再說下去。

柏晟此刻早已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並沒看到龔勁森的異樣。他倚著門框,回想著姐夫對他說過的話。

也許,他的抑郁癥是在引規學院短暫寄宿中患上的吧,又或許,是更早……畢竟,有那麽糟糕的一個家庭。想到這裏,柏晟心就一陣抽痛,鼻子發酸。在別人快樂幸福地擁抱童年與青春期時,耿維榮卻是在抑郁焦慮的狀態中,獨自痛苦地熬過每一個日夜。

他不敢再想下去,想象一個未成年在抑郁焦慮的黑暗世界中討生活這件事,對於柏晟而言,無異於是精神折磨。

“我知道了。沒事的話,就不送你了,你慢走。”

“哎,還有事。”龔勁森再次攔下要關上的門。

“反正維榮現在還在休息,有沒有空出來聊兩句,我有事找你。”

柏晟回頭朝屋裏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眼新換的門鎖。 “在這說吧。”

龔勁森並沒堅持讓他出門。他擡手撓了撓眉尾:“我記得你家有安保這類的業務。”

“有,這方面主要是我姐夫在負責。你們公司要是需要安保業務,你可以直接找他。他挺欣賞你的,會賣你面子的。”

龔勁森緊緊地扒著門框:“不是我們公司,是我,我想拖你找個人。過去,維榮一直在找,因沒門路,才一直沒找到。”

柏晟不再執著關門,心中打鼓地問:“什麽人?”

龔勁森說:“一個很重要的人,是小我和維榮三屆的高中學弟,叫趙有勇。他家當年給人做擔保被坑了,被討債追的不得不舉家搬遷。”

聽著這個如猜想中一樣的名字,柏晟心裏立刻別扭起來。

“對榮榮也很重要?”

聽他喚著榮榮,龔勁森嘗試著不動聲色地抖著身體,試圖將皮膚上的雞皮疙瘩抖落。

柏晟看他不順眼地怒道:“你又沒觸電,你抖什麽,那個趙有勇對榮榮很重要?”

柏晟越發不耐煩的態度,讓龔勁森不免擔心他會不給自己面子。思忖了會兒,才摸著鼻尖說:“是,對維榮很重要。可以的話,你能幫他一起找嗎?”

柏晟聽後,陰惻惻地彎了彎嘴角:“找人而已,我回去跟我姐夫說一聲。不送,慢走。”

這次,柏晟沒再給龔勁森機會,用力地將他推開後,迅速把門關上。

龔勁森穩住差點後摔的身體,呆呆地看著緊閉的防盜門,心中再多的不滿,都被柏晟那句‘找人而已’給沖散。有柏家的幫忙,離他與趙有勇再見面,也就不遠了吧。幻想著重見趙有勇的場面,龔勁森的心裏十裏桃花全面盛開。

耿維榮額上冒著細密的汗珠從夢中驚坐起來時,柏晟正忙前忙後地往餐桌上擺食物。

見他醒來,柏晟笑呵呵地說:“醒的早不如醒的巧。我剛剛做完飯。快起來吃點。”

看著他一臉的諂媚與邀功,耿維榮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本想無視這一切,躺回去繼續睡,無奈心底那怕人討厭自己的因子,此刻瘋狂活躍地在身體裏穿梭。

腦子想的是繼續躺,可肢體已經帶著他走到餐桌旁坐下。老實地接過柏晟遞來的湯勺與筷子。

柏晟說:“我跟我姐小時候吃外賣,食物中毒過,所以,我家從不吃外賣,都自己做吃食。不過,我是第一次下廚,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你快嘗嘗,不喜歡,我給你重做。”

勺子從耿維榮的手中滑落回碗裏。他脖子前傾,眼睛圓睜地問:“你剛剛說什麽?”

柏晟說:“不喜歡,我給你重做。”

耿維榮擺頭:“不是,上一句。”

柏晟想了想:“合不合你胃口?”

耿維榮:“不是。”

柏晟:“我第一次……”

耿維榮平靜地打斷柏晟的話,輕語道:“對,你第一次,你做的這東西,你自己嘗了嗎?”

柏晟楞怔中看了眼耿維榮面前的粥,和桌上保留食物原色的清淡小炒。

他抄起筷子,端起盤子,將炒山藥,青菜炒香菇,西紅柿炒雞蛋,鹽水煮豌豆每樣都往自己的碗裏撥了些,大口吃起來。

“你看吧,能吃的。”嘴裏的食物還沒全部吞咽,柏晟便半遮掩著嘴巴急著說道,“放心,我都是嚴格按網上教程做的。”他邊說邊將手邊的手機解鎖,打開一個app,“你看,怕放多材料,我還特意下載了稱量軟件。”

柏晟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安慰道:“其實,你一點也不用擔心。小時候,我姐第一次給我做飯。因為總覺得少些東西,所以見什麽加什麽,導致一鍋食材黑的冒泡。我姐手抖著用勺子舀一勺,放唇邊就抿了一下,立刻黑著臉,端起鍋,連鍋,鏟子,勺子一起丟到門外的垃圾桶。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麽嗎?”

見耿維榮並沒有向自己預想中追問自己,柏晟雖有些失望,還是興致勃勃地說:“當時,垃圾桶旁有對拾荒的老夫妻,大概是覺得浪費,打算端回家前,先嘗一口。就一口,兩個人開啟罵街模式,說街邊的土泥巴都比那鍋“黑芝麻糊”好吃。哈哈哈哈哈哈,你都不知道,我姐在家氣的坐地上哭。她後來會琢磨做飯也是因為這件事傷了自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笑嗎?並不好笑。明明心裏是這麽想的。但看著捧腹大笑的柏晟,想著柏曦因為飯不好吃而被氣哭的模樣,耿維榮無神的雙眸中,漸漸染上一絲光亮,他單手扶住額頭,手掌的陰影遮住面容下的笑臉。

他重新審視起面前的白粥。每一粒米都好似綻放的小白花,隨著他的翻舀,在水中浮浮沈沈。腸胃傳來讓人尷尬的咕嚕聲,使他不再抗拒,順從身體的指示,舀起一勺白粥放進了嘴裏。粥稠卻不黏糊,米香在嘴巴裏慢慢擴散開,伴隨著淡淡的甜味,還有一絲熟悉的苦。

見耿維榮開始進食,柏晟還沒來及開心,只聽耿維榮幽幽地說:“勁森來了?”

柏晟剛想否認,耿維榮傳來一記目光殺,他不得不承認地嗯了聲,問:“你怎麽知道的?”

“碗裏有藥,會這麽做的只有他。”

“這你都能吃出來?”

“又不是第一次吃,怎麽可能吃不出。”耿維榮再次放下勺子,低聲問道,“他來什麽事?”

柏晟猶豫該怎麽說時,耿維榮補充道:“如實說,我不喜歡被人騙。”

柏晟抿著唇:“他說,你養的那條狗跑到他父母家了。”

想著自己家與龔勁森父母家的距離,耿維榮的頭脹痛的厲害。

這不是他第一次傷害水水了。好多時候,他都想不明白,當初為什麽要將這條被遺棄在垃圾桶裏,全身都是被人為虐待出的傷口,只剩一口氣的狗撿回家。並且還在它身上,砸了好幾萬,將它從鬼門關拉回來。也許曾經的他以為自己能給它一個家,可現在,他似乎除了將它從一個地獄,拉入另一個地獄中,他幾乎什麽都沒能給它。

耿維榮眼神空洞地看著柏晟,平靜地說:“柏晟。你離我遠點吧。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什麽都不求,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我沒能力面對你這種炙熱的情感,這會讓我壓力大到變得癲狂。我想,我瘋起來什麽樣子,你也見到了。你……就當,賞我一條生路,離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