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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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窗外的夜色漸漸浮現微光。耿維榮坐在書桌前,十指交叉向前伸了伸胳膊,又高高舉起,聽著肩頸關節發出的哢哢聲,僵硬疲倦的身子瞬間變得輕松。

他合上修改一夜的計劃書,起身來到水池邊,接著水龍頭下的流水,簡單洗漱一番後,拎著裝有獎杯的行李箱前往坪山墓園。

耿維榮雙膝跪在於健的墓碑前,用工具清理著墓前橫生的雜草與不知從哪刮來的垃圾。用抹布擦拭著已看不清字的墓碑,故作詼諧調侃道:“於哥,你這再過過恐要成無字碑了。你說,會不會有人把你認成古代將軍或者無名英雄啊。下次再來,我是不是還能在你這吃點貢品。”

無人回應。他笑而不語地從行李箱裏取出三個獎杯,依次排開地擺到墓前。然後整個人靠著墓碑坐在地上。

“我想你在那邊也聽見我在領獎時說了什麽吧。平之因為這生我氣了,不願聽我解釋,白琦與薇苒也委婉地拒絕與我多說。他們都不聽我說,你能不能聽聽啊。

“我不是想背叛你們什麽,只是,我前些日子見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他有一個我們做夢都想擁有的家庭,可他一點不珍惜,不停地消耗父母對他的愛。為滿足自己無理的要求,以死相逼,甚至還讓父母下跪說他們錯了。

“如果是我們,父母早開罵動手了吧。他的父母沒有,不僅會反思,還真下跪了。

“其實,要說父母有沒有錯,有,過於溺愛。可我不滿的就是,面對這種什麽都依的溺愛,為什麽有的孩子還不滿足。甚至用我們的電影攻擊父母。我接受不了。”

“於哥,你知道我的,我沒救了,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個家,要爸爸,要媽媽。我真的很想要爸爸和媽媽,只想要爸爸和媽媽。我……”

他吸著鼻子,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你是最仗義的了,面對我這樣卑鄙利己的,你別忍著,你入夢打我,罵我都可,甚至你……”

他頓了頓,“現在還不行,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廣輝還沒找到,我朋友們的願望我也還沒幫他們實現,白琦他們的生活也還沒徹底變好,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能起找你。”

他雙目放空地看著晴朗無雲的天空,嘴裏不停地叨叨著對不起三個字。偶爾有路過的工作人員經過看見這一幕,有的哀婉地發出一聲嘆息,有的則見怪不怪地當什麽都沒看見,有的則沒眼力見地直接上前打招呼。

“先生,我看你這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你要不要描字啊。這片都是我包的,一個碑只描字200,描門柱的花紋與院墻上的龍鳳圖案加150,如果要刻字的話需要再加100。你要嗎?先生,先生。”

耿維榮失笑一聲,擡手揉著發脹的額頭,不言語地將獎杯裝進行李箱,才雙手撐著地面站起,雙腿虛浮地拉著行李箱離開。

描碑的看了眼基本看不清字的碑,又看了眼耿維榮搖晃離去的身影,嘴裏嘮叨幾句後才離開。

耿維榮下山的路上,腦袋都暈沈沈的,一個踉蹌,向前沖幾步,撞倒一個人的懷裏。

“對不起。”他忍著頭痛,強迫自己露出一個微笑。看清對方的樣貌後,他僵住。

見到他臉上露出如見鬼般的表情,被他撞到的男人臉上立刻不好看了。還沒想說點什麽,他身旁的女人拉著他撞開耿維榮就往山上走,邊走邊說:“哎呀,這點小事就別耽擱時間了。快點上山快點結束,咱寶貝兒子還等著呢。”

耿維榮恢覆神識後,拉著行李箱重新往上山沖。剛剛那是於健的父母,於健的父母來了。耿維榮想著剛剛的那句,咱寶貝兒子還等著呢,他的心裏充滿暖流。他等到了,等到了。於健的父母意識到……他懷著興奮到激動的心情重新回到於健墓區。他想親眼見證這溫馨的場景,等回去告訴白琦他們。

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站在離墓碑不遠的地方,聽著於健父母一人一句的話,耿維榮感到腳下伸出一只手將他往下拽。

“你啊,你都這樣了還不讓我跟你媽省心,我們怎麽著你了。你要有什麽不滿你沖我跟你媽,別總纏你弟弟行不行?”

“健健啊,雖然你臨了臨了,都不聽話,不懂事,但我跟你爸還是因為你這麽走了痛心過。後來是你弟弟的出生,才給了我們新希望。你弟弟特別聽我們的話,特別懂事,那麽好的一個孩子,你就別纏他了。像你爸說的,你來纏我們。”

“健健,我們對你就那麽讓你不滿意,以至於你每年在你弟弟生日這天都要來纏他,讓他高燒不斷說胡話?你不滿,你說啊,你來找我們說啊,我們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折磨我們。”

……

耿維榮頭更痛了,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刺激的他逐漸焦躁起來。他好想沖上去將手裏的行李箱砸在他們頭上,砸在他們身上,然後將他們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一頓罵一頓。可剛邁出一步,殘存的理智將他一把拉回。

他拽著領口,拖著行李箱,慌張失措地就往山下跑,路上還摔了一跤滾了幾圈也不知疼,爬起來繼續跑。

坐車回到家裏,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家裏的門窗緊閉,窗簾拉上,讓屋裏陷入一片黑暗。他從床上拉過被子裹在身上,將床頭那個短尾袋鼠毛絨娃娃護在懷裏朝墻角爬去。

“沒事的,沒事的,都會沒事的。冷靜點冷靜點冷靜點。”他一遍遍地安慰著自己,試圖讓自己冷靜,可一切徒勞無功。

他崩潰了,在崩潰中,他抄起能砸的東西將家裏砸個幹凈。一邊砸一邊叫罵著耿源常罵的那些臟話。此刻的他,像極了暴怒時極顯醜惡的耿源。

當有限的體力耗盡,他癱軟地躺在淩亂的地上縮成一團,哭得不能自已。他試圖去找一些值得開心的事反覆回憶,可能想起的那些美好回憶,總會被那些陰暗的回憶迅速覆蓋。

他累了,真得好累。也許睡著了就好了吧。這麽想著,他順地爬地爬到翻倒的床頭櫃前,從櫃子四周翻出了一個藥瓶……

從沈睡中醒來時,除了渾身酸痛不已,胃與嗓子也痛的難受。

龔勁森胡子拉碴地坐在他身旁,見他醒過來他喊破音地叫醫生。

一番檢查,醫生給出沒事的答案後,龔勁森的肩膀才敢沈下去。

耿維榮虛弱啞著嗓子向龔勁森道歉:“我沒……我就是困了,睡不著……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龔勁森拉過椅子坐在他身旁:“維榮,我不開公司了。那個姐姐說的對,我就是過的太幸福,沒經歷過社會毒打。我想先外出工作幾年。”

耿維榮苦笑,眼裏帶著懇求:“勁森,你讓我覺得自己有點用吧,至少讓我覺得我是被需要的。”

龔勁森誠摯地說:“你一直都被我們需要著,從小到大,你是我最想交的朋友,沙展明都比不了你。你是最好的朋友。”

耿維榮躺在床上別過頭,將臉埋入枕頭裏,默默地哭起來。

龔勁森沒再說話,就那麽眼睛也不敢眨地一直陪著。

出院這天,耿維榮也是怕自己又不知不覺地做傻事,欣然答應龔勁森發出的邀請,跟著他回他家。

龔崇謙與江媛看著耿維榮消瘦憔悴的模樣,心裏一陣酸楚。拉著他就往臥室走。

江媛說:“以後啊,不想自己住了就來這住,你這一聲聲幹爸幹媽的,我們不能讓你白叫了。你啊,先好好休息休息,有些事不要想,實在想不過去,有幹爸幹媽呢。你要是嫌棄你幹爸不靠譜,你跟幹媽說。有我們這些老的在,還能讓你們這幫小的受委屈?”

龔崇謙:“我說,你天天不貶我幾句,你是不是心裏不痛快啊,我怎麽不靠譜了?”

江媛瞪他:“孩子在呢,你別挑事啊。”

龔崇謙看著勉強陪笑的耿維榮:“你幹媽更年期,男人的事,跟他們女人說不明白。你跟我說,你幹爹靠不靠譜,這麽些年你還不知道。”

“哎呀,你倆貧不貧啊,讓維榮好好休息吧。都一把年紀了,又不是小年輕,至於嗎。”

龔勁森的搭腔,讓龔崇謙與江媛同時瞪向他。“你等著!”

老兩口被懟離兒子房間後,耿維榮輕聲道:“叔叔阿姨很好的,你不要總跟他們頂嘴。”

“好,我的好弟弟。哥聽你的,不跟他們頂嘴,我等會出去,就把他們供起來。你先睡,我去到點水。”

龔勁森走出臥室,習慣性地隨手關上門。沒幾秒,他略顯慌張地將門推開。

“開著門,通通風。”

耿維榮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他抿緊下唇點點頭,隨後像個剛學會脫衣服的寶寶,笨拙地脫去外衣,爬上床,拉開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就這麽在龔勁森家一住便住了近一個月。

期間,江媛見耿維榮明明慵懶的不想動,卻還是在努力地配合著他們家的作息時間生活。江媛心疼,拉著龔崇謙,二話不說報了個十多天的旅游團。

龔勁森也向學校請假,24小時貼身陪著耿維榮,一起放飛自我地在床上躺失。

上廁所,洗澡,拿外賣,他們會一起下床走動走動,其餘時間,都是躺在床上盯著吊頂燈發呆。困了睡,睡醒了繼續看燈、看窗外偶爾飛過的鳥兒。

“你不用這麽陪著我的。你別忘了,我的生活小目標是活到100歲。現今我還有七十多年才到百歲,我不可能做什麽的。所以不用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你的學業才是最重要的。”

龔勁森慵懶的說:“你怎麽會這麽想。你都不知道,讀研後,我真覺得高三那會兒挺輕松的。現在我又能休息,又有你這個好友24小時不嫌煩地陪我,簡直不要太爽。”

“你不怕我對你生出什麽心思?”耿維榮盯著燈頹廢地說。

龔勁森也盯著吊頂燈,說:“我見過沙展明看蘇樂東的眼神,那種炙熱的愛慕,我在你看我的眼光裏從沒見過。你每次看我,哪怕我脫光站在你面前,你對我都保持著敬意,還有……”刻意疏離並未出口。

“還有什麽?”耿維榮問。

“還有”龔勁森說,“我看我爸就是你看我……”

“滾,你才是兒子。”耿維榮反應快地罵道。

“你問我的。”

耿維榮有些不想搭理他,將脊背朝像龔勁森。

安靜許久,龔勁森都有些躺困了時,耿維榮又問:“你說,連你這麽好的,我都不心動,我這輩子是不是廢了。”

龔勁森擦擦眼角因困意產生的眼淚,強打精神地說:“只能說你緣分沒來吧。你看我,你們誰能想到,我居然也會為一個男的動心,對方還小我三歲。

“維榮,過去的實在放不下,就暫時將他封閉起來吧。人就這一生,只要無愧於良心,多為自己考慮。不要總期待旁人來愛,沒人愛的時候,我們就自己愛自己。不管什麽時候,都要堅守住三分的愛,留給自己。”

耿維榮無力地說:“說的這樣理智,你能做到?”

“總要學著去做。我媽說過,生活嘛,就算有了前人的經驗又如何,終究只是個不可覆制的參考。自己的人生,誰不是在摸著石頭趟河,徒手翻山越嶺。跌倒,受傷什麽的在所難免。但只要憋足氣,從水裏鉆出,從崖底爬起,總能摸上岸。如果因總跌倒,受傷,就破罐子破摔永久沈溺下去,那岸上一直等著被你欣賞的美麗風景該多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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