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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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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故人

梅開三度。

晚飯後回聚賢山莊的路上陸知命再次被人求助。

這次是個小乞丐。

蓬頭垢面,骨瘦如柴,被幾個大乞丐圍堵在墻角拳打腳踢。

小乞丐弓著背蜷縮成一條蝦米,雙手護著頭臉,見到戚十方一行人從巷子口路過,連滾帶爬沖了過去,目標明確,直奔陸知命。

“大爺!救命啊大爺!”

陸知命皺著眉挪到戚十方身後,戚十方扔下一錠碎銀:“拿去吧。”

說罷便拉著陸知命快步走了。

這下就連一向遲鈍的李朝雲都察覺到了不對勁:“今日討錢之人是不是多了些?”

陸知命語氣冷淡:“事不過三,她若是再來,我便教她有來無回。”

不知是不是他這番狠話起了作用,一路上風平浪靜再無波折。

入夜,新月如鉤,晴空萬裏,有些小風卻也無傷大雅。

聚賢山莊是江南一帶典型的園林樣式,小徑多而曲折,房屋錯落間又有疊翠攏花,假山奇石,甚至還有小橋流水,飛瀑流泉,似乎每個轉角都能自成天地。

戚十方一時興起,軟磨硬泡之下才說動陸知命與他一同游園。

兩人提著一盞琉璃燈在山莊內信步閑游,四處靜悄悄的,就連巡夜的護衛都放輕了腳步。

月也朦朧,燈也朦朧,似乎連風裏都釀著三分溫柔。

戚十方提著燈領先半步,時不時斜眼瞟一眼陸知命。

陸知命雙手攏在袖子裏,目不斜視,也不看景,似乎只是陪戚十方一同走走。

前邊有一條小徑,隱隱約約傳來一男一女談話的聲音。

女聲冰冷又恭敬:“莫先生未免太過心急了些,還是身子要緊。”

男聲似乎是個上了年紀的長輩:“無妨,坐在馬車上有什麽要緊的。”

一男一女拐出小徑,女的是徐夢真,男的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者,頭發花白,眼睛半瞇,表情祥和,只是眼角下垂,嘴角也下垂,平添了幾分陰沈。

老者猛然見到陸知命,半瞇的眼睛驀然睜開迸射出一道精光。他握著輪椅扶手的手用力一攥想要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實在是力不從心只得重重坐下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陸知命,眼睛裏泛起一絲淚光,連聲音都在顫抖:“孩子,你娘是誰?”

陸知命只覺得莫名其妙,轉身就走。

“嗳,你等等。”戚十方拉住他,對老者說道,“這位老丈是否也覺得我這位朋友像一位故人?”

“故人……是啊,故人,”老者感嘆著伸出手,“孩子,走近些,讓我仔細瞧瞧。”

陸知命面無表情往前走了三步。

老者也不介意,仔仔細細打量起他來,口中不住念叨著:“像,實在是太像了,眼睛和嘴巴都像他娘,只有鼻子隨他爹……”

戚十方忍不住打斷老者:“老丈,可有什麽憑證?我這位朋友幼時生過一場大病,自己的身世都不記得了。”

老者一怔:“是了,瞧著的確像是有病的樣子,”又朝陸知命招手:“孩子,過來,我替你把把脈。”

陸知命站著沒動:“不必了,我是藥王谷的弟子。”

“藥王谷……”老者又是一怔,隨即大笑起來,甚至笑出了淚花,“藥王谷,竟是藥王谷,真是冤孽啊,”他止住笑,自懷中取出一只碧玉葫蘆,“老夫莫曉生,也曾是藥王谷的得意門生。”

戚十方一驚:“醫鬼莫曉生?”

“藥王谷當年一門雙傑,如今的藥王谷谷主葉九生與師弟莫曉生皆是醫術高超,莫曉生卻誤入歧途,開始用起毒來,叛出了藥王谷。”陸知命出乎意料地對這段往事很是了解,“老谷主曾經說過,莫師伯太過爭強好勝,以至於被嫉妒蒙蔽雙眼,最終自食苦果。”

莫曉生死死盯著碧玉葫蘆,不大的眼睛裏滿是不甘:“是師傅太過偏心,明明是我先入谷,明明是我較為年長,師傅卻讓葉九生做了大師兄,我不得不屈居人下讓人看笑話,我更不服氣,明明我比他要刻苦,他卻因‘天資’二字始終壓我一頭……”他吐出一口濁氣,目光灼灼,盡顯瘋狂,“我從不後悔離開藥王谷,如今‘醫鬼’二字在江湖上人人談之色變便足夠了。”

戚十方小心翼翼試探道:“醫鬼善毒,不知前輩可聽說過‘滿堂花醉’?”

莫曉生面色大變:“你聽誰說的這毒?”

“實不相瞞,我這位朋友便是身中此毒。”

“不可能!”莫曉生很是激動,“‘滿堂花醉’此毒全天下只有三滴,他不可能中毒。”他盯著陸知命,“你當真身中此毒?”

陸知命看一眼戚十方,權衡再三後說道:“中此毒者無病無痛,只是自肺腑處散發出一股香氣,中毒越深,香氣越重,我娘死的時候已經香氣入骨,方圓幾裏都能聞到,我師傅便是循著這香氣救下了我。”

“不可能……不可能……她死了……”莫曉生面色變幻,從疑惑到震驚再到不可置信,“她怎麽會死……她怎麽會中毒……是她……”

戚十方更如當頭一棒楞在當場,他想起陸知命身上那股時濃時淡的冷梅香氣,心急如焚追問道:“這毒可有解法?”

“自然是有的,”莫曉生仿佛一瞬間蒼老了數十歲,連皺紋裏都刻著倦怠,“這毒是‘千日散’的改良版本,只是想要解毒,還缺一味藥引。”

“什麽藥引?”

“撫仙村的‘肉白骨’。”莫曉生眼神悲切,“百年前,南風谷的戴松鳶自撫仙村帶出一味叫做‘肉白骨’的靈藥,他的師弟戴月鋒被逐出師門時偷走了一小塊,我與他一見如故相交甚歡,從而得知了這段秘辛,他好賭,我便設計與他打了個賭,讓他將那一小塊‘肉白骨’輸給了我,我則用它做藥引制成了‘滿堂花醉’……”

徐夢真說道:“我馬上出發去南風谷。”

莫曉生語氣蒼涼:“沒有用的,南風谷避世百年,尋常人是找不到入口的。”

陸知命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必費心了,我原本就奉了師命要去南風谷。”

莫曉生心神俱震:“葉九生配出了解藥?”

“並未,只是葉師伯在老谷主留下的手劄中得知了回天丹始末,這才叫我去南風谷碰碰運氣。”

“‘滿堂花醉’雖脫胎於‘千日散’,但毒性更烈,從中毒至毒發尚不足千日,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葉師伯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

“以毒攻毒……葉九生啊葉九生,你清高,你還不是碰了毒,”莫曉生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又像下了某種決心一般說道,“我會將‘滿堂花醉’的方子交給你,你去告訴葉九生,這一生我終歸還是贏了他一次。”

“多謝前輩。”

“該叫舅舅才是,你母親是我義妹。”莫曉生露出難得的和藹神情,“你既然失憶,那定然也不記得夢真,夢真年長你五歲,是你母親在你四歲那年收養的義女,當年你們母子失蹤,她一直記掛著,那天遇見了你便急匆匆給我傳了信……”莫曉生此時倒像個普通老頭子那般絮絮叨叨有說不完的話,“你父親是天不渡的首領李溫瀾,你母親叫柳雲雀,你原名叫李隨雲,今年應當是二十五了,對了,你現在叫什麽名字?”

“陸知命。”

“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好名字,好名字。你母親是何時過身?葬在何處?”

“二十年前,碧波江畔。師傅醫術不精,急著帶我回藥王谷,便將我娘的屍骨燒了,將一捧骨灰和一些貼身物件帶回藥王谷立了衣冠冢。”陸知命三言兩語結束了寒暄,“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莫曉生看了一眼徐夢真,說道:“二十年前……”

他剛開了個頭,戚十方便眉峰一挑:“又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止水劍派被滅門,魔教被武林各大門派圍剿,聚賢山莊迅速崛起。

莫曉生點點頭,一板一眼說道:“魔教剿滅對武林格局影響不小。那天晚上左護法勾結外人內訌,你母親的庶妹柳聞鶯慌裏慌張地跑來找我,說後院進了賊人,你母親叫她出去報信。等我趕到時後院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我本以為你們都死了,卻不想夢真從火海裏沖了出來,她只來得及說你們母子不在房內,便暈了過去。後又因驚嚇過度發了幾天高燒,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都忘了。”

“我沒忘,我只是不敢說,”徐夢真取下面具,左臉上是整片猙獰燒傷,“那天晚上柳聞鶯親自下廚做了甜湯,我一向不喜她,便謊稱腹脹只喝了幾口,喝完不久便昏昏沈沈睡著了,等我被煙霧熏醒,發現院內已經起了大火,”她唇角扯起一個譏誚的笑,“那位姨母一向柔弱,連螞蟻都不忍踩死,又一向對義母恭敬有加,就算我說了也未必有人信我,我怕她對我下手,只好謊稱都不記得了。”

“我爹娘……是什麽樣的人?”

“你母親善良聰慧,活潑機敏,至於你父親,”莫曉生思索片刻後說道,“他更像是話本裏的酸書生,整日裏吟風弄月,只會對著你母親傻笑。”

陸知命又問道:“柳縈絮和我娘是什麽關系?”

“你遇到她了?她是你母親的堂姐,與你母親一向交好,又一直瞧不上你父親,當年你們母子失蹤後,她趕來天不渡大吵一架後便斷了聯系。”

一時間又沈默下來,在場幾人心思各異。

戚十方試著緩和氣氛:“你既是天不渡的少主,不如就趁此機會認祖歸宗。”

莫曉生卻意見相左:“不急,先去南風谷要緊,你們母子失蹤後你父親便一蹶不振,連宗內事務都不大管了,我先回去與他通個氣。”他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容,“有些事我還要再確認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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