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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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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毒藥

“我們被姓段的騙了。”

又是一個清晨,胡氏兄弟照例坐在城門口的餛飩攤上,已經過去了五天,他們依舊沒有等到要等的人,這才驚覺可能被騙了。

“姓段地說幫李老頭的有三個人,雖然蒙著面看不見臉,但其中有個拄拐的跛腳老頭,咱們這幾日可沒見著有瘸子進城,到底有沒有這三個人都難說。”胡不醒語氣平靜,只是眼神裏滿是陰翳,渾身散發出一股凜冽殺氣,就連一向膽大包天的飛蠅蚊蟲都退避三舍。餛飩攤老板這幾日已經賺夠了一年的營生,索性舍了物什躲出去老遠。

胡不歸握著瓷勺攪和著碗裏的湯水,撅著嘴悶悶不樂:“早知道就不殺他了。”

胡不醒給他餵了一只餛飩安慰道:“你沒錯,叛徒該死。”

胡不歸問道:“底下的探子也沒消息?”

“那些探子在香雪海就失了他們的蹤跡。”

“一群廢物。”

“他們只怕早已出了城,現下只能叫各處的探子先留意著了。”胡不醒斟酌道,“煙霞鎮那邊也要盯緊了。”

日上三竿,一個紅衣姑娘風塵仆仆地進了城。

紅衣姑娘甫進城便有一個站在路邊啃包子的少年俠客咬到了舌頭:“謝、謝大小姐!”

胡氏兄弟對視一眼,對李天海父女是否出城又存了疑。

謝靈溪將散落到鬢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又婉婉一笑,做足了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端莊姿態:“這位少俠認得我?”

少年俠客沒想到謝靈溪真的會與自己搭話,一時受寵若驚,忙把手裏吃了一半的包子藏到身後:“在下四海閣弟子方惜命,五年前有幸在華山派英雄宴上見過謝小姐。”

“原來是方師弟,看師弟的年紀,五年前便去了英雄宴,當真是少年才俊。”

方惜命卻漲紅了臉:“謝小姐誤會了……在下已經二十有七……只是長相有些顯小……”

謝靈溪微微一怔,見方惜命扭扭捏捏臉紅得可愛,又笑道:“原來是方師兄,不知師兄可否幫我一個忙?”

“義不容辭!”方惜命忙不疊一抱拳,又意識到自己手裏還攥著半個包子,索性全塞到了嘴裏頭,“勞煩謝小姐等等……”

謝靈溪笑盈盈的等方惜命把那半個包子咽下去才開了口:“我來安泰縣找人,來的路上救了個姑娘,身上的銀子都送她了,不知道方師兄能不能借我點錢?”

“謝小姐果然人美心善,”方惜命二話不說便解下荷包,“謝小姐要找什麽人?在下也可以幫忙。”

“師兄客氣了,喚我師妹便可。我要找一對父女……哦,也可能是一對父子……”

胡氏兄弟再次對視一眼,胡不醒起身跟了上去。

方惜命如同一只歡快的麻雀嘰嘰喳喳個不停。

“謝師妹還未用飯吧?不如我請謝師妹吃早飯……前面有家酒樓的銀魚粥做得不錯……”

“吃飽了飯才有力氣找人吶!”

“不知謝師妹要找的人姓甚名誰?可有畫像?”

胡不醒一路尾隨,一直跟進了一家酒樓。

酒樓夥計端著幾碗剛出鍋的銀魚粥經過,留下一路鮮香滋味。

胡不醒見謝靈溪兩人已經坐定 ,便喚來夥計送了一份去城門口的餛飩攤。

一連吃了好幾日的餛飩,著實有些膩了。

戚十方拎著食盒剛走進胡同深處的小院子便見李朝雲神色慌張地迎了出來:“戚大哥!不好了!陸師叔他……”

戚十方眉頭微皺,拍了拍李朝雲的肩安撫下她:“別著急,慢慢說,陸師叔怎麽了?他的病又嚴重了?”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剛住進來第二日陸知命便病了,整日裏昏昏沈沈的,偶爾咳嗽幾聲還帶著血。

李朝雲猛地一跺腳: “今早我本想去看看陸師叔,結果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陸師叔叫燕大哥去買□□!戚大哥,我……我害怕……”

“怕什麽?怕他毒死你?放心吧,你還沒看出來我們這陸師叔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啊,也就是嘴上說得兇,他若是想殺人,十個你也死透了。”

李朝雲被點破了那點小心思,不自在的紅了臉:“陸師叔……太兇了……”

“你燕大哥回來沒有?”

“回來了,在廚房裏煎藥,我瞧著他好像有些不對勁……”所以才越想越害怕……

戚十方將食盒交給李朝雲:“別盡瞎想些亂七八糟的,你先吃著,我去瞧瞧陸師叔。”

“哎。”李朝雲接過食盒,想了想又轉去廚房。

燕飛飛正握著蒲扇坐在爐子旁盯著蓋子被水汽頂得噗噗作響的藥罐子,他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像個泥塑。

李朝雲提著食盒在門口躊躇片刻,心一橫便進去了:“燕大哥。”

“哎!”燕飛飛急忙背過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聲音低低啞啞的不大明朗,“李姑娘,有什麽事嗎?”

李朝雲打開食盒,將裏面的碗碟擺出來:“戚大哥回來了,來吃點早飯吧……”

燕飛飛盯著橘紅色的爐火一動不動:“不了,我再等會,藥快好了。”

李朝雲咬了咬唇,輕聲問道:“陸師叔的病……是不是很嚴重啊?”

燕飛飛也語氣輕輕的,帶著幾分篤定:“不嚴重啊,等百草堂的藥到了,吃幾服藥就好了。

“那……那他為何……要你去買□□?他……他是不是嫌我是個麻煩……”

“啊?”燕飛飛呆楞楞地回過頭,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李朝雲紅著雙眼,帶著哭腔:“我都聽到了,陸師叔叫你去買□□……他原本就不想帶著我……”

燕飛飛哭笑不得,慌忙解釋起來:“不是,不是,你誤會了,那□□,那□□是用來毒老鼠的!對,毒老鼠,師叔說昨夜有老鼠吵得他睡不著覺,就叫我去買些□□……”

“真的?”

“真的!你若是不放心,你……你……你往後吃飯都用銀針驗驗!”

李朝雲破涕為笑:“燕大哥是好人,我信你。”

燕飛飛強調道:“我師叔也是好人,真的,他可好了,就是他這個人吧,怕麻煩,嘴上說得兇,其實可心軟了。”

“嗯嗯,我知道的,他救了我的命。”

另一頭戚十方也是滿心疑惑,他倒是不覺得陸知命想殺李朝雲,就如同他對李朝雲所說,陸知命若想要動手,李朝雲只怕連一劍都躲不過。只是陸知命的病來勢洶洶,肉眼可見的一日不如一日,看病情倒像是癆病,但若是癆病,為何燕飛飛又如此諱莫如深?若是毒,這毒未免也太過蹊蹺……

思索間他已經到了陸知命門外,他理了理衣襟,輕輕叩門:“陸兄?”

裏頭傳來模糊不清的喑啞聲音:“進來。”

戚十方推開門,陸知命靠坐在床頭,窗扉半開,恰好可以看到庭院裏的迎春花。

晴空萬裏,浮雲似雪,金黃色的花枝在春風裏搖曳生姿,煞是動人。

戚十方還未靠近便皺起了眉:“陸兄,燕小兄弟莫不是打翻了香料匣子?今日這香怎麽熏得這樣重?”

陸知命用帕子捂著嘴咳了幾聲:“藥味太重了壓一壓。”

戚十方不疑有它,開門見山問道:“你叫燕小兄弟買了□□?”

“是。”陸知命垂下眼看著薄被上繡著的如意紋樣,又低咳了兩聲說道,“你放心,左右不是用來毒你們的。”

戚十方仔細打量著陸知命,才短短幾日他便又清瘦了些,兩頰微微凹陷,面色灰白,竟是透著一股子死氣。

“你這到底是什麽毒?”

陸知命倏地擡起頭,目光覆雜,語氣卻不是很在意:“飛飛告訴你的?”

“那倒不是,你也知道你這個師侄比較……單純,”戚十方伸手比劃了一下,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地洋洋自得,“我只稍微詐了那麽一詐……”

“不是什麽要命的毒,只是麻煩些罷了。”

戚十方剛要再說些什麽便被來送藥的燕飛飛打斷:“師叔,藥煎好了。”

隨著藥來的還有幾顆蜜餞果子。

戚十方看著陸知命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起身告辭:“我去城裏轉轉。”

戚十方剛走出庭院便看見李朝雲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藥!藥有毒!”

“什麽?”

“陸師叔喝的藥有毒!”

戚十方的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一把拽住往裏跑得李朝雲:“說清楚,什麽有毒?”

李朝雲急得直跳腳: “陸師叔的藥有毒!他想自殺!我本來想幫著燕大哥把藥罐子洗幹凈,結果看到灑出來的湯藥那有好幾只死螞蟻,我就用銀簪試了試,那藥裏真的有毒!”

戚十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你在這等著,我去看看。”

戚十方一路狂奔到門口,手剛放到門上又被燙到似的收了回來,他伸出手指沾了沾唾沫輕輕戳開門上糊的那層油紙湊了過去。

陸知命正在嘔血。

燕飛飛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端著臉盆,哭得不能自已。

陸知命擦幹凈了臉,撚了一顆蜜餞吃到嘴裏,語氣懨懨的:“哭什麽,這麽些年不都過來了。”

燕飛飛搓搓鼻涕,任性反駁:“我難受不行啊。”又低聲說道,“師叔,不然咱們不去臨洲府了,直接去南風谷吧。”

“君子一言九鼎,既然已經答應了戚十方就沒有反悔的道理,更何況戚氏藥廬裏除了靈藥,還有毒。”

“那……那咱們藥王谷也有不少毒花毒草。”

陸知命伸手揉了揉燕飛飛的腦袋:“你知道的,那不一樣。”

戚十方昏昏沈沈地走回庭院,李朝雲正搓著手來回踱步,不住地往他來時的方向張望。他揚起笑臉故作輕松:“沒事,陸師叔沒喝藥,那藥是用來毒老鼠的,藥王谷的方子,古怪了些。”

李朝雲拍著胸口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你去歇著吧,我去城裏轉轉,看看那對兄弟有沒有動靜。”

戚十方一路走到百草堂,走到門口又換了一家醫館。

他問須發皆白的老大夫:“敢問大夫,我有個朋友誤吃了毒藥卻沒有死,這是何故?”

老大夫慢條斯理地答道:“這要看什麽毒了,若是一些慢性毒或是毒性較弱,一時三刻的確死不了人。”

“若是□□呢?”

老大夫皺起了眉:“不可能啊,怎麽會有人吃了□□還不死呢?年輕人可別誆我,老夫行醫五十餘年,還從未見過有人吃了□□而不死的。”

戚十方補充道:“若是此人先前便已有中毒之狀呢?”

老大夫閉目思索,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忽然猛的一拍手:“有了!”他伸出兩根手指,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熠熠生輝,“有兩種。其一,藥人,若是從小便餵他毒藥,只要控制好毒素用量,逐次增加,只要不死,不消十年他便渾身毒血,自然百毒不侵。其二,以毒攻毒之法,這法子雖為救人,卻也兇險得很,用的是兩兩平衡之法,稍有差池便會暴斃而亡。如你所說已有中毒之癥又服食□□不死,便是這二者其一了。”

戚十方心念急轉,又問道:“這兩種法子對人是否有損傷?”

“自然是有的。根據記載,藥人皆是體弱多病,短壽之相。至於以毒攻毒之法,亦會傷人根本,多半會留下病根。”

戚十方渾渾噩噩走出醫館,也無心去探查胡氏兄弟的動向了,他尋了一處酒館坐下,看窗外行人往來,看酒館內食客嬉笑怒罵,忽而想起在香雪海的驚鴻一瞥,陸知命獨自坐在人潮之外,氣質疏冷不似人間客,卻又被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拽回塵世,教人想要結交一番。

戚十方摩挲著那枚碧玉葫蘆,又想起破廟裏的雷霆一劍、安泰縣城外他拽下胡子的那一瞬間透不過氣,不知名的情緒在心中野草般瘋長。

戚十方自嘲地笑了笑,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他與陸知命不過萍水相逢,如今同行也是各取所需,這番傷感簡直來的莫名其妙。

他走出酒館,發現墻上貼著一道紅紙,只見上頭寫著: “李家叔父,速來五福樓。小侄謝靈溪在此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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