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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番外2:千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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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 是皇帝三十歲整生辰。

自皇帝二十四歲登基, 至今已過了六年有餘。

雖是喜慶日子, 朝堂之上眾臣的口若懸河並不因這個特殊日子而有所滯緩。文武百官照樣該吵的吵, 該爭的爭, 該陳情的陳情, 該啟奏的啟奏。

如今的朝堂格局被劃分成了兩派。一派, 是以周令祎為首的太尉方,另一派,則是以駱夜為首的丞相方。

這兩個年紀相當的男子似乎生來就註定要成為對手, 雖是一樣的博古通今,博聞強識,卻秉持著完全不同的政治主張。一個守舊, 另一個必然改革, 一個激進,另一個肯定保守, 一個偏左, 另一個絕對向右。

六年來他們爭鋒相對, 彼此之間誰也不讓誰。從人文, 到地理, 從邊防戰事, 到天家禮制,兩派人馬你來我往,此消彼長, 鬥的如火如荼, 鬥的刀光劍影。連市井百姓都知道,本朝出了兩個厲害人物,一個周太尉,一個駱丞相,二人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卻也是顯而易見的政敵。

而他們這一次的廝殺,是由於一名武官落馬,職位空缺出來,皇帝問眾位愛卿可有人選推薦而引發的。

武官的職位雖然品階不高,卻掌管著京都四成兵力的實權,自然而然,成了兩派人馬的“兵家必爭之地”。

正午,皇帝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丞相派和太尉派爭的面紅耳赤,吵的吐沫橫飛,再望一眼那兩個氣定神閑站在首排的青年,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唉,已經三天了,還未分出個勝負,難道要繼續吵到晚上?

大殿之上,左首的藍衣青年仰起了頭,站在那裏,嘴角含笑,一股風流姿態迎風而立,端的是瀟灑倜儻,豐神如玉。

右邊的白衣青年同樣器宇軒昂,俊逸非凡,只是那縛在眼上的白綾,則為他平添了一縷出世之意。此刻他微微側首,食指彎曲,似在仔細傾聽朝堂上那些爭執之辭。

看到兩人這樣,皇帝瞬間明白了,兩位愛卿這是做好通宵苦戰的準備了。可,愛卿!愛卿們!今日是朕的生辰啊你們難道忘了……

皇帝頭痛萬分,餘光一瞟,突然瞟到了一張站在百官後面的年輕面孔。

咦,這人、這人好像是——

皇帝重重咳嗽,出聲喚道:“厲副將,你也是用兵的,你覺得太尉和丞相推薦的那二人,誰更合適?”

話音剛落,刷刷刷,所有官員的視線都看向了那被皇帝點名的少年。

那的確是個少年,不到二十的年紀,面容俊秀,一身戎裝,被皇帝點名前還在魂游天外,一臉發呆狀。

但百官並不會因此就小瞧了他。要知道,這位叫厲陽一的副將雖然年紀小,軍功卻是赫赫的。皇帝登基的六年,他上過四次戰場,每次都是驍勇兇悍,手上沾的人命估計數都數不過來。

有次,他跟隨主將在一處山谷遭到敵軍伏擊,被圍困了七天七夜,連主將都放棄了,卻是他,唯有他,在主將都認命的情況下,又奮力廝殺了三個晝夜,終於等來了援軍。

當援軍趕來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被敵兵圍攻的血人,因此,他的“血將”之名名揚天下。皇帝也由此開始提拔他,官升將軍更是指日可待。

見到皇帝問他,丞相派的人心裏可謂樂開了花。這厲陽一,雖然近幾年都在軍中,卻是從駱相府中出去的,聽說以前還是個前朝什麽什麽奸臣的下屬,若不是駱相給機會,他恐怕早就隨那奸臣一起倒黴了,豈能留到今日?現在皇帝問他看法,他但凡有點良心,也該知道怎麽說吧?

眾臣屏息凝神,仔細聽厲陽一的回覆。

午後的陽光自門外打進來,打在少年的銀片戎裝上,仿佛鍍上了一層金。

滿朝寂靜裏,少年懶洋洋的聲音笑道:“陛下問我?唔,要我說,最合適的,莫過於周太尉推薦的張虎張將軍了,要年紀有年紀,要家世有家世,還有相關領兵經驗,陛下以為如何?”

……

……

散了朝會,眾官員三兩相攜紛紛往宮外走。

他們路過厲陽一的時候,都會有意無意看他一眼。尤其駱相那派的幾個官員,瞪厲陽一的眼睛,幾乎可以塞下一個雞蛋。

“呸!吃裏扒外的東西!”

“駱相一腔熱血真是付諸東流!”

“前朝連自己的主人都能背叛,你指望他有真心?”

“啐,白眼狼!”

各種罵聲接踵而至,陽一充耳不聞,昂首挺胸走他的路。

“厲副將。”

身後突然有人喊,陽一回頭,發現叫住自己的是周令祎。

他稍稍頷首:“周太尉。”

周令祎點頭,緩緩走向他:“還未多謝厲副將今日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

“不敢當。”

周令祎笑瞇瞇地:“據我所知,副將一直以來都是受駱相照拂良多,今日怎會突然願意幫起了我?”

“太尉以為呢?”陽一似笑非笑,“末將只是覺得,張虎將軍確實有些才幹罷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周令祎還想說話,陽一打斷道,“末將還有別的事,先行一步。”

周令祎深深望一眼他,爾後,笑道:“也好。副將請自便,咱們來日再續。”

陽一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周令祎註視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沒動一下。

陽一走到宮門的時候,才感覺身後那道視線終於消失了,與此同時,一直在門外等候的親兵迎了上來,“老大,上完朝啦?”

他點頭,“是。”

“那咱們現在就去沙南王府?”

“現在就去。”他問,“讓你幫我準備的禮物都備齊了吧?”

“全齊了,您放心吧!”親兵拍拍胸脯,“包管叫王爺和王妃滿意。”

他們來到沙南王府的時候,王府的下人正在門口收拾一輛馬車。

馬車裏食盒衣裳應有盡有,還有一面屏風,似是哪位女子要外出。陽一眼皮一跳,命親兵遞上拜帖,門人通傳。

不一會兒,門人就出來了,道王爺有請。

陽一在會客廳見到了沙南王。沙南王見到他來,忙放下了手中修了一半的琴:“好小子,許久沒見到你,愈發俊朗精神了。”

“王爺也是。”陽一作了一個揖,又寒暄了幾句,終忍不住道,“府外有馬車要出遠門?誰要出去?”沙南王哈哈大笑,“你急什麽,不是碧舞,是王妃。她外公有些想她了,便收拾收拾,準備回賀州住一陣子。”

原來是她。

陽一的表情瞬間恢覆自然。

見此,沙南王更樂,“小子,喜歡我們家碧舞就直接表現出來,你這樣端著掖著的,碧舞可一輩子都不會理你。”

陽一苦笑,剛想說話,就聽一聲尖銳的女音叫道——“誰讓他進來的?!”

陽一和沙南王回頭,但見說話的少女一襲粉衣,雙手叉腰,站在客廳外頭,比那春天裏的迎春花還耀眼。

“碧舞。”這是一道溫柔的女子聲音,陽一看去,卻是沙南王妃牽著一個粉嫩嫩的女童出現在了時碧舞身後,“不得對厲副將無禮。”

“副將?”時碧舞冷笑,“喲,才半年不見,升職了?好大的官威!不知道這位子又是出賣了多少人,背叛了多少人才換來的。”

“碧舞!”王妃降下了聲調。

“哼,周姐姐,你們都偏心他!”時碧舞顯然還是很尊重這位續弦王妃的,見她沈了臉色,不再多說,瞪了陽一一眼,蹭蹭蹭跑回了房。

王妃和沙南王對視一眼,各自苦笑,碧舞丫頭這性子,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一直牽著王妃手的女童在眾人的沈默中可憐兮兮地喊了一聲:“父王。”

沙南王回神,趕緊伸手,將女童擁入懷中,“哎呀,璐兒!還是你乖!可千萬別學你碧舞姨媽……啊,怎麽眼睛紅紅的,哭過了?怎麽啦,發生什麽事啦?”

“父王,父王。”璐兒嘟著嘴,捏著沙南王的耳垂,說悄悄話,“母妃、母妃要離開了,璐兒不要她離開,璐兒要跟她在一起,璐兒也要去賀州……”

沙南王看向王妃,王妃無奈一嘆,“也不知道誰告訴她的,我要回賀州小住一陣子,小家夥不樂意,拉著我的手求一起呢。”

女童眨著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偷偷觀察沙南王。

沙南王哄道:“璐兒乖,乖璐兒,此去賀州路途遙遠,你還太小,不能長途跋涉。等你再長大些,再大些就和父王、母妃一起去賀州,好不好?”

女童撅起了嘴,一副委屈的快哭了的模樣。

見此,沙南王立馬又哄了起來,見女童還是一副“我不聽我不聽我最委屈”的模樣,王妃也趕緊加入了哄人大軍。

陽一在旁邊,看著沙南王夫婦琴瑟和諧的樣子,心裏情不自禁一嘆。

當真是世事難料,人生無常。

誰會想到,周岸芷竟會和沙南王有這樣的續弦之緣?

世人皆道她對沙南王癡心一片,等了三年才感動了對方,成就一段佳話,可內裏的真相,又有誰完全知曉?

沙南王,周岸芷,從幹親到朋友,再從朋友結成伴侶,足足走了三年,這樣的結局,怎不讓人感慨萬分?

……

……

送陽一出府的時候,沙南王問,“聽說,你今日在朝堂上幫了周令祎?”

“王爺也關心起朝堂了?”

“不能不關心。”沙南王淡淡道,“我得保護我的家人。”

他有爵位在身,權力稍有更疊就會被波及,是以,永遠也做不得真正的富貴閑人。只是,沙南王不解,“按理來說,你應該是幫駱夜的,怎麽反倒幫起了周令祎?你到底怎麽想的?”

“沒什麽特殊原因。”陽一挑了挑眉,“就是最近看周令祎比較順眼。”

沙南王無聲望著陽一。

陽一也坦然回視對方。

良久,沙南王一嘆,“黨派之爭,從來兇險。這世上,多的是追名逐利之人,可死無葬身之地的,也不少。陽一,你有自己的路,我沒什麽建議給你,只是希望將來在某個重要時刻,要做決斷的時候,你能明白自己並非孤身一人。我、王妃,還有碧舞,我們都會在你身邊。”

聽到這話,陽一先是一怔,繼而發自肺腑地笑了,“是。我會記得。”

告別沙南王,陽一和親兵騎馬回府。

走到街角轉彎的時候,突然幾個禮盒從天而將,嘩啦嘩啦,摔到地上,摔了個稀巴爛。親兵一看,咦,那不就是自己剛剛送到沙南王府的禮物麽?

而那扔禮物的始作俑者此刻坐在樹上,沖他們挑釁笑道:“餵!賣主求榮得到的東西,我們王府不要,要不,您還是送給別人吧——也許,會有同道之人喜歡?”

“碧舞小姐!”親兵喝道。

“猴子。”陽一揮手制止親兵的憤怒。他擡頭,沖那粉衫少女笑了笑,“你一會兒怎麽下來?要不要我幫你?”

時碧舞也朝他笑了笑,“不用不用。這種小問題,還是不勞煩我們的副將大人了。”說罷,從樹上縱身一躍,穩穩落地。

他盯著她窈窕的身段,眼睛一眨不眨。

時碧舞拍了拍手,給了他一個不屑的眼神,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親兵簡直急紅了眼,“老大,這小妮子也太不把你放在眼裏了!虧你一直念著她,想著她,給她買的都是她喜歡的東西。她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摔了禮物,罵你是、是……”親兵說不下去了。

他騎馬,緩緩路過那一路的破碎禮盒,“她罵的也沒錯。我的確是賣主求榮了。”

“哪有!”親兵替他說話,“識時務者方為俊傑。您沒做錯,這天下註定會是當今陛下的,您只是在該選擇的時候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而已!再說了,跟著以前那個主子能有什麽好下場,他們不知道您的為難,我可是知道的,反正……”

親兵說了半天,見他沒反應,以為他還在為時碧舞的話難受,不由討好道,“您放心,這小妮子也就是現在年紀小,還不知道您的好。等她再長大些,就會用女人的眼睛看人了。屆時,放眼整個京都,那麽多世家小姐哭著喊著要嫁給您,她就會知道,您喜歡她,那是她的造化,前世修來的福氣……再不濟,我瞧著,沙南王夫婦都喜歡您,您索性就搞定了王爺和王妃,讓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嫁也得嫁了……”

親兵越說越開心,說到最後,竟傻傻樂起來,“娶回家之後,好好調/教。不聽話,就打一鞭子,或者扔床上,然後嘛……嘿嘿嘿嘿……我哥就是這麽教育我嫂子的……”

親兵滿臉猥瑣,陽一一腳踢向他身下的馬屁股,“狗/日的,就你話多。”

馬兒快跑了幾步,親兵連忙拉住韁繩,滿臉吃驚。倒不是因為陽一踢過去的那一腳,而是因為他那句臟話,“老、老大,你……你竟然罵臟話!”

“怎麽,我罵不得?”

“不是,不是。”親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從沒聽您罵這麽粗俗過。您平時和那些上級將領說話,那叫一個文縐縐,我還以為、以為您是個儒將呢……”

“少見多怪,你沒見過的多著呢。”陽一笑罵。

“是是是,是屬下誇張了。”親兵舔著臉,笑嘻嘻道,“要不,老大,您再說說?不知道怎麽回事,屬下覺得,您還是說這種話更帶感。”

“狗/日的,滾!”

親兵真的騎馬滾遠了,“好聽,好聽!老大,原來你是這樣的老大,以後,可千萬不要壓抑你的本性啊!”

望著親兵嬉皮笑臉的樣子,陽一揚了揚嘴角,忽然感到一陣恍惚。

頭頂是烈烈灼日,耳邊不時傳來小販的叫賣,馬兒噴鼻,卷起了一地的落葉,沙沙,沙沙,那是風吹過的聲音。

他仰頭,閉上眼,鬢間一縷發絲飛過臉龐。

有多久沒罵這句口頭禪了?

哦,記起來了。

自從被那個人說“今後別開口閉口就是這話”之後,他就很少再說了。

學著收斂自己身上的匪氣,學著斯文優雅,跟著那個人,一點一滴學會處世之道,成為一條披著人皮的狼。

那個人。

想到這裏,他輕輕睜開了眼睛,腦中不期然響起周令祎和沙南王的問話:

——“據我所知,副將一直以來都是受駱相照拂良多,今日怎會突然願意幫起了我?”

——“按理來說,你應該是幫駱夜的,怎麽反倒幫起了周令祎?”

是啊,怎麽幫起了周令祎。

他無聲一笑。

駱夜與周令祎應該是旗鼓相當的。誰占下風,他就幫誰。只有這樣,他們倆才能兩敗俱傷,才能玉石俱焚。

哈!什麽皇帝,什麽左膀右臂,什麽太尉丞相,都是狗屁。那個人胸有千壑,絕頂聰明,通音律,懂陰陽,曉奇門,知遁甲,在那個人面前,這群跳梁小醜又算什麽?

如今,那個人身首分離,永遠長埋地底,卻是這群小醜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休想!

他會告訴他們,一點一點地告訴他們,皇帝沒那麽好當,天下沒那麽好坐,周令祎和駱夜這兩人,一輩子也休想安寧!

他會用下輩子的時間,來牽制他們,離間他們,向他們報覆……

這樣,我是不是就算出師了,老大?

……

……

周令祎跟陽一說完話,去後宮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周汀蘭一襲明艷的紅裙倚在榻上,支著頭顱,打著哈欠,看侍女剝葡萄。待侍女將葡萄剝好,她撚起一顆放入嘴中,脂玉般的手腕戴滿了翡翠和金鐲。

如此懶散的模樣,周令祎忍不住蹙了蹙眉。

“哥,你來啦!”見到他,周汀蘭眉開眼笑。

周令祎依制要行禮,周汀蘭趕緊起身攔道,“別。自家兄妹,我才不要受你這個禮呢。”

“都已經是蘭妃了,怎麽還這麽不知輕重。”

周汀蘭無所謂道,“皇上就喜歡我這樣。”

周令祎掀袍坐到了太師椅上,“近來在宮中如何?”

“我?”周汀蘭舔了一下手指,得意地指著那串紫紅葡萄,道,“你看,那可是皇上今早賞的,宮中獨我一份,連翠洗宮那個賤人都沒有呢!”

翠洗宮的……杭敏之?

周令祎笑了笑,“你啊,也就被這些小恩小惠所滿足。我可是聽說,那位敏妃娘娘喜歡科州的百花扇,陛下專門派人去科州,請能工巧匠足足打造了十二把送她呢。”

說到這事,周汀蘭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哼,也就那次而已。那次之後,陛下可是惱了她了,到現在還冷著呢。”

“哦?這話怎麽說?”周令祎挑了挑眉。

周汀蘭倒豆子般把她和杭敏之這陣子的爭寵都給倒了出來,“皇上雖然愛瞧她那驕傲聰明的樣兒,卻也不可能事事都依著她的性子。好比這次,宮裏早定好了,今日會有哪些妃子陪皇上去蕭山過壽。她倒好,說不去就不去了,沒有一個理由,任皇上哄了多少話,都不改心意……”

“哼,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恃寵生嬌若此,皇上怎會不生氣,自然就要冷著她了。要我說,女人嘛,稍微拿點腔調是情趣,她這樣,矯情到底的,哪天把自己作死了都不知道。皇上說了,他還是更喜歡我這樣的,知情識趣,他處著也開心。”

你這樣的?

周令祎但笑不語。你這樣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的,陛下當然覺得好處。可若說真上心的,恐怕,還是翠洗宮的那位敏妃娘娘……

想到這裏,周令祎突然一怔,“蕭山?去蕭山是要走南曦門的吧?”

“當然。”周汀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蕭山在東邊,想去那裏,京都四個門,肯定是走南曦門呀!”

南曦門。

南曦門……麽。

周令祎低聲感慨,“原是這樣。”

“這樣?哪樣?”周汀蘭疑惑,感覺好像被哥哥點破了一件不得了的秘事。可是以她的腦子,又實在想不出,“你不知道,她每次突然不願意出宮,都是因為要走那個南曦門。可是,南曦門怎麽了,跟她的八字相沖麽?她走那裏會倒黴?難不成,她打算一輩子都不走那個門了?”

周令祎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汀蘭一眼,良久,才幽幽道:“也許,終其一生,她都不會再走那裏一步了。”

“為什麽?”

周汀蘭很好奇,直覺自己一旦知道了這個原因,便會抓到杭敏之一個很重要的把柄。

可惜,周令祎並不打算如她的意,“管這個幹嘛?你的當務之急,是牢牢抓住陛下的心,生個一男半女。可別再像上回那樣,差點被陛下降階了。”

“哎呀,我才不怕呢。”周汀蘭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有哥哥你在,不會不管我的,對不對?”

“哥哥也不是萬能的。”周令祎自嘲一笑,“你該慶幸,杭敏之不是駱夜的妹妹。不然,朝堂上我沒輸給他,後宮裏,卻要被你生生扯斷了後腿。”

周汀蘭吐吐舌頭,“那駱夜不過如此,又怎麽比的上哥哥你?不過,有一個方面,你可是太不如他,連妹妹都忍不住要數落你幾句了。”

“什麽?”周令祎不相信以自己妹妹的智商,能說出什麽高談大論。

“那個駱夜,現在一個正夫人,一個如夫人,良妻美妾,夫唱婦隨,日子過的那叫一個滋潤。你呢,到現在也沒娶妻,整日流連歌坊青樓,妹妹瞧的心急,要知道,京都裏伸長脖子想嫁你的貴女不知凡幾,你卻……”

他笑了笑,揮手截斷周汀蘭的話,“貴女大多木訥沈靜,還難伺候,哪有青樓女子精乖有趣。”

“可你位及公卿,自然該娶個世家貴女才對,總跟那些低賤女子在一塊兒也不是個事兒啊……”周汀蘭搖頭,問他,“天下良家女子那麽多,你真沒碰到一個動心的?哪怕只有一瞬間,一剎那,你可曾對某人動過想娶她的念頭?”

——哪怕只有一瞬間,一剎那,你可曾對某人動過想娶她的念頭?

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她怒的模樣,笑的模樣,挑釁的模樣,害怕的模樣,甚至,無奈翻白眼的模樣……

“哥?”周汀蘭喚他。

他倏然回神,看向周汀蘭。

“真有某人?”周汀蘭頓時興奮起來。

他徑直起身,修長手指隨意摘下果盆裏的幾串葡萄,丟到嘴裏,“有啊。忽然想到了宛娘,經你提醒,我也是好久沒去找她了。”

“宛娘?宛娘是誰?”

周令祎勾勾嘴角,一雙會說話的桃花眼笑的風流無比,“江雪樓的頭牌。”

“……”周汀蘭不由一陣失望,“我就說嘛,你游戲人間,見慣美色,怎麽可能有過動心的人。”

“是啊。”他淡淡一笑,臉上的表情突然有絲落寞,“怎麽可能。”

……

……

江雪樓,京都最負盛名的青樓。

此刻裏面香粉撲鼻,觥籌交錯,穿著妖嬈的舞姬在舞池盡情起舞。

周令祎被丫鬟領到了二樓的雅間。推開門,步入內室,透過層層珠簾,一個只著薄薄衣衫的美麗女子正慵懶地躺在床上。見到周令祎,女子千嬌百媚地翻了個身,香肩小露,水汪汪的眼睛是那麽勾人:“大人……”

周令祎微微一笑,走向女子,眉梢的春情竟比對方還艷了三分。

一番雲雨過後,周令祎靜靜躺在床上,宛娘趴在身邊,手指有意無意地在他裸/露的胸口劃過。

周令祎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問,“幹嘛?”

“看看大人有沒有心唄。”宛娘吃笑,低頭咬他的手,“每次都說喜歡奴家,可每次都要隔個十天半月才來,奴家在這裏飽受相思之苦,大人倒是一點情緒都不露,奴家不依,奴家不依嘛……”

“我還不夠喜歡你?”周令祎捏她的臉,“整個江雪樓誰不知道你被我包下了,小到樓內老鴇,大到王侯公子們,平日裏,誰敢來找你的麻煩?”

“壞人,你知道奴家說的不是這個。”宛娘嗔了他一眼,“大人倜儻風流,外頭紅顏知己自是無數,奴家不求其他,只求能在大人心中占得一席之地。只是、只是……”

宛娘嘆了口氣,頗有些我見猶憐,“前陣子樓裏的姐妹們都在傳大人要娶妻了,這才不再來找奴家,聽到這個消息,奴家心裏著實害怕……大人,您答應奴家,以後,以後就算娶妻了,也不要忘了奴家,好不好?奴家會乖乖的,乖乖的在這裏等大人的,哪怕大人今後一年只來一次……”

“你這小野貓,倒跟我玩兒起了心眼。我一年來一次,可餵得飽你?別到時候給我戴了綠帽……”

宛娘笑的花枝亂顫,纏他纏的愈發緊了,兩人喘息著滾到一處,宛娘在他耳邊悄悄問,“不過,大人,你真沒有娶妻之意?駱相的正妻是鎮遠將軍狄青雲的外甥女,我以為,你們男人,連這方面都要鬥一鬥的……”

“鬥什麽?”他笑的不懷好意,“鬥誰花樣多麽?”

“那肯定不如大人。”宛娘掩嘴輕笑,忽然好奇起來,“大人,那個駱相……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啊?”

“做什麽,你看上他了?”

“哪有,哪有。”宛娘連忙解釋,“外面都說你和駱相水火不容,什麽都要唱反調,所以,奴家好奇嘛,就想問問,迄今為止,你跟那個駱相可有過同心協力的合作?真的水火不容麽?”

合作?

周令祎瞇起了眼睛。

“有過?”宛娘見此,眼睛一亮,搖著他的手臂,“是什麽,是什麽呀?”

周令祎看著她,笑道:“不過兩次而已。”

“兩次?哪兩次?”

“第一次,是今上還是二皇子的時候。我們兩人通力合作,替今上尋找那傳說中的寶藏。”周令祎望著頭頂的香簾,似在回憶什麽過去,“第二次嘛……則是六年前的降魔之夜……”

“降魔之夜?”宛娘湊過來,“那一夜不是陛下入主深宮之時?你們兩個做了什麽?”

唔,做了什麽呢。

降魔,降魔,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放走了那個魔算不算?

周令祎伸手撫上她的臉,笑容透著一股難以覺察的冷意,“這個,算是我們的秘密了。告訴你也無妨,不過你也不能活下去了。你可想好,為一個跟你八竿子打不著的秘密丟掉性命,值不值得?”

宛娘一僵,笑的有些勉強,“那,那奴家還是不聽了……”又撒嬌,“大人,大人,奴家新學了支曲子,可好聽了,奴家唱給你聽?”

……

……

與此同時,江雪樓另一個房間裏,一名蒙著面紗的女子正攬鏡自照。

鏡子裏的那雙眼睛生的極其漂亮,仿佛天上的星,望一眼,就能把人吸進去似的。可惜,眼下的肌膚卻是粗糙無比,也不知是被什麽曬傷的,紅裏透著黑,醜陋異常。

女子仔細梳著頭發,一下,又一下,她的指尖光滑,青絲披散,一陣穿堂風過,她閉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兒時在鄉間母親給她梳頭的場景。

記憶太久遠了,她已想不起母親的模樣,只依稀記得,午後,大槐樹底下,黃狗咬著幹癟的皮球,不遠處的水牛一動不動,幾個弟弟彼此打鬧,阡陌交通,風吹碧浪,以及,那首動聽的,從母親嘴裏哼出來的童謠:

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恁天,荒也恁天。

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幾間,行也安然,待也安然……①

房門呯咚一聲,被人重重踹了一腳。

接著,一個婆子不耐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打扮好了沒有?動作這麽慢,客人都要發火了!趕緊出來,別想偷懶,今天你可是有好幾個客人要接呢!聽到沒有,阿羅!阿羅——!!!”

婆子喋喋叫聲中,她打開了門。

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喲,舍得出來啦?不是我說,就你這張醜臉,再怎麽折騰也好看不到哪兒去,反正做的是皮肉生意,這燈一熄,衣服一脫,誰還看你的臉?”

她瞥了婆子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向客房。

望著她挺直的背影,婆子狠狠“呸”了一聲,唾沫星子吐到老遠,引得旁邊一個打掃的小丫鬟“哎喲”一聲,叫道:“孫媽媽,瞧您平時對姑娘們挺和氣的,怎麽偏偏對這個阿羅這麽不假辭色?”

孫媽媽斜一眼小丫鬟,“你懂什麽!我對姑娘們和顏悅色,那是因為不知道將來哪個會入貴人的眼,從此直上青雲,雞犬升天。可這阿羅,貌醜不說,還得罪了上面的人,根本沒有出頭之日,我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得罪了……上面的人?”小丫鬟奇道。

“當然。”說起這個,孫媽媽一臉八卦之色,“知道麽,當今聖上登基的第一年,這阿羅就不知犯了什麽事,被押到咱們江雪樓做官妓。六年間,聖上曾大赦天下過兩次,只要不是謀反,欺君,死刑,都在赦免之列。按理來說,這阿羅也該被赦,可是,沒有,一次都沒有,上面專門派人告訴咱們江雪樓,其餘官妓均可被赦,唯獨這個阿羅,不能赦——你說,這裏面的意思,還不夠明顯?”

小丫鬟聽得咋舌,“這是要她生受這份活罪哪。”

“可不是。”孫媽媽翻了個白眼,“混成這個鬼德行,萬劫不覆的,我還給她好臉色?我傻呀我!”

“媽媽英明。”小丫鬟討好道。

孫媽媽努努嘴,“知道她平日裏接的都是些什麽角色麽?”

小丫鬟道:“販夫?走卒?”

“差不多吧。”孫媽媽臉上閃過一絲嘲笑,“都是一些窮鬼,來咱們江雪樓見見世面的,有點身價的姑娘請不起,就只能找她這樣的廉價貨了。好比這次,是個外地男人,不僅粗魯,還只剩下一只眼睛,那色瞇瞇的模樣,我瞧著,今晚可有她受的了……”

阿羅站在客房外面,伸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吧!”裏面的男人迫不及待道,熟悉的聲音讓她不由一楞。

男人等了一會兒,見外面遲遲沒什麽反應,忍不住又催了一遍:“人呢?!”

她緩緩步入客房。

房間裏,一個獨眼男人正四仰八叉躺在那裏。見她進來,他一屁股坐了起來,一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時間就瞄向她的胸脯。

她靜靜站在那裏,任男人審視,美麗的眼睛裏看不出絲毫情緒。

終於,男人滿意地收回目光。一擡頭,看到她臉上的面紗,皺眉道:“你來伺候老子,戴這個東西做什麽,快給老子摘了!”

她繼續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男人索性起身,無比粗暴地將她拖到自己懷裏,又去扯她的面紗,“扭捏什麽,老子可是付了錢的,今晚,你可得把老子伺候的舒舒服……媽呀!”

男人一把推開她,“怎麽這麽醜!”

她跌坐在地,微微仰頭,看著男人。

白色的紗幔隨風起舞,桌上紅燭幽幽,微弱的光芒照在四周,滿室馨香,那只獨眼一臉嫌惡,依舊是她記憶裏的那個樣子。

——她記不起母親的模樣,卻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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