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鶴歸華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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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某個府邸的南廂房。

廂房外是嶙峋的假山與花圃, 廂房內是一主一仆兩個男人。

於傳海伸手, 替駱夜換完藥, 又轉身, 取了一條新的白綾系在他臉上。

駱夜一動不動地坐著, 任於傳海動作, 溫和平靜的模樣, 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終於,他開口問道:“有消息了?”

聲音很輕,很淡, 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篤定。

於傳海不由一驚。

一個多月來,這樣的問題駱夜幾乎每天都要問一遍,他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還在找”。可今天, 終於有了一點消息的今天, 他尤在思考該如何開口,駱夜就猜出了他的意圖, 這樣敏銳的主子, 讓他怎麽不心驚?

“是。”於傳海忙退了一步, 老老實實道, “派去岳魁村的人仍舊沒有消息, 守在岳魁村到京都那條路上的探子也沒什麽消息, 傳來消息的是……是京都那邊的人。”

駱夜側過臉,示意他繼續。

“據那邊的人說,五日前, 有一輛馬車橫沖直撞地回到了京都, 直奔京都最大的醫館。那陣仗,用雞飛狗跳來形容也不為過。天子腳下,這樣的事情勢必會引來官兵們的盤問,那領頭的小哥只丟了一塊牌子,官兵們就什麽也不敢說了,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我們的人覺得反常,便跟了上去,果然發現是夏姑娘一行。”

“她怎麽樣?受傷了?”

“夏姑娘瞧著還好,生死攸關的是另一個。好像連進醫館,都是昏迷著被人擡進去的……”

駱夜的氣息不知不覺放松下來。可除此之外,他臉上的情緒再難分辨,既不高興,也不憤怒,就這麽沈默地坐在那裏,青絲如瀑,白綾飄飄。

於傳海剛想說話,卻聽此時,外頭一墻之隔的地方,傳來幾個女子的對話。她們不知說到了什麽,語氣越來越激烈,一聲比一聲高,到得最後,幾乎吵起來。“怎麽了?”駱夜問。

“我去看看。”

過了一會兒,於傳海回來了:“是西廂那邊。原本住著周令祎的妹妹,昨天又搬進來了一個女子,兩人性格都比較活潑,一來二去的,就,咳,就鬧上了。”

駱夜不再說什麽。

與其說他奇怪外面發生了什麽,不如說他更關註外面的人會不會給他帶來變化。自和周令祎一起出地陵,他就被安排入了這個府邸。主人家神秘,一個多月都沒露面。他除了派人四處尋找夏淺也和蘇輪,還得分心在此間主人的事情上,不可謂不沈著。如今得到了夏淺也平安的消息,他心放下了一半,自然想會一會宅邸的主人。

“周令祎今日沒來?”

“沒有。這幾日特別安靜,連院子都不出一步。”於傳海覺得奇怪,“這位周少爺也是好笑,說要讓我們見他主上,可這麽久了,卻什麽事情都不做。”

駱夜沈思,想到這陣子愈發熱鬧的廂房,他低聲評價:“山雨欲來風滿樓。”

話音剛落,廂房外就傳來一陣腳步。

於傳海上前兩步,還未出聲,便見一個灰袍老者在門外拱手道:“駱莊主。”

“楊先生。”於傳海認出了此人正是一直跟在周令祎身邊的那個老頭,“怎麽,你家周少爺終於有空了?”

老者微微一笑,糾正道:“老朽並非周少爺麾下,還望於爺莫要搞錯。”

他不是周令祎的人?

駱夜心裏一動,“閣下是為此間主人奔走?”

“駱莊主好眼力。”老者猛然反應這話得罪人了,急忙改口,“哦不,老朽是說,駱莊主大智。既能想通此點,想必也知道老朽前來,所為何事。”

駱夜站起了身,“看來,主人家是想見我了。”

“是。”老者側身,鄭重邀請道,“主上此刻在前院風雅閣。這一個多月來怠慢了貴客,全因在做最後的籌謀,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請駱莊主前去一見!”

夕陽西下,最後一絲光芒也隱入了地平線。

小徑上,駱夜和於傳海一前一後跟在楊先生後面。三人過了圓拱門,又過了池塘,當路過一座假山的時候,假山上面的亭子裏忽然傳來兩個女聲的對話:

“呸!那周汀蘭算個什麽東西,她哥哥是周令祎又如何,連個官身都沒有,我舅舅可是大將軍,憑她也敢給我臉色看?”

“就是,小姐。咱們現在不在京都,倘若在京都,您千金之軀,別說跟她說話了,就是多看她一眼,也是她祖上積的福。”

“算了,別提這事了。”聽到這話,那女聲嘆了口氣,“爹娘不在了,如今只能投靠舅舅,雖說是親舅舅,到底不是他女兒,哪裏又會把我的想法放在首位。不然,不然何以把我接到這裏,讓我討好那位……還不是,還不是想著……”

走在最前面的楊先生重重咳嗽了一聲。

“誰?!”亭子裏的兩個女聲明顯慌亂了,看向亭子下面。

亭子底下正是路過的駱夜三人。

見到三個男人,那小姐臉色一紅,知道自己的話都被聽到了,惱羞成怒,竟直接一鞭子就甩了過來,“敢偷聽我們對話!”

楊先生本意是想阻止她們繼續說些不該說的話,沒料到這小姐性子這麽潑辣,倒打一耙,登時也怒了,想也沒想,抓住鞭子就往下拽。

嘭——

“呀小姐!”

誰想那小姐竟然就站在亭子邊上,冷不丁被這麽一拽,來不及松開鞭子,人整個就翻了下來。

當是時,駱夜聽聲辨位,步子一挪,伸手,穩穩接住了對方。

“小姐!”亭子上的丫鬟嚇得花容失色,蹬蹬蹬下了假山,沖到駱夜面前,將小姐奪了下來。

那小姐臉色慘白,尤處在懵懂狀態。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丫鬟著急道。

“沒……沒事。”小姐終於回過神了,想發火,可一想到自己剛剛的吃虧,又把火氣忍了下去,“你,你們——”

“紀小姐,女兒家若是想說些閨房之話,不如關上門在屋子裏說。這跑到外面,說得人盡皆知,還怪路過的人聽到,這難道是你舅舅教的道理?”

“我,我……”紀小姐窘迫萬分,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駱夜,以及滿臉嘲諷的楊先生,跺跺腳,“你們等著!”徑直跑開了。

“小姐!小姐!”那丫鬟連忙追了上去。

目送著兩個女子跑遠,楊先生歉疚道:“駱莊主見笑。剛剛若不是駱莊主救場,老朽恐怕要被主上責罰了。”

“舉手之勞。”駱夜點頭。

“那位是誰?”於傳海看得嘆為觀止,“好大的脾氣。”

“官家千金,脾氣自然被寵壞了。”楊先生道,“名字叫若男,可一點不比男兒的胸襟。也罷,誰讓她有個有本事的舅舅呢。”

舅舅?

駱夜心裏動了動。

楊先生哈哈一笑,跳過這個話題:“好了,不說這個了,咱們還是繼續去風雅閣吧。二位可別讓主上久等。”

於是三人接著走起來。

又走了一會兒,終於到了風雅閣。

風雅閣名字好聽,可外觀半點不風雅,不僅不風雅,甚至還有點肅穆,仿佛淩厲的刀鋒矗立在那兒,在夜色的籠罩下發出冰冷的觸感。

“駱莊主,請,諸位都在裏面等你了。”楊先生示意。

諸位?

駱夜皺皺眉,心裏不由地緊張起來,已經走到這一步,可還有回頭的餘地?

他擡頭,感受著風雅閣外的涼風習習。

好久好久。

門外的楊先生見他如此,也不催促,就這麽等著他,等著他最後的決定。

風停了。

他低頭,毫不猶豫地走入閣內。

“你既然進來了,就等於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我了。”閣內,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緩緩道。

駱夜幾不可聞地一笑,“是。”頓了頓,稱呼對方,“二皇子。”

周圍有一瞬間的嗡嗡聲,在場十幾個人,似乎都在為他這一句稱呼而動容。

“果然厲害。”二皇子挑眉,“我只稍稍透露給你幾個線索,你就猜到了我的身份。看來這軍師之位,非你莫屬。”

“我可以當軍師,不過為顯誠意,二皇子是否也該把你們目前的進度告知一二?”

“這是自然。”一直站在旁邊的周令祎開口,“原本請你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些的。”

“哦?”駱夜說道,“願聞其詳。”

周令祎清了清嗓子,問道:“你應該知道五年前的雙王謀反案吧?”

“是。”

五年前,皇帝昏庸,整日只想著煉長生不老藥,不理朝政多時。寺人鐵懷英投其所好,步步高升,引得朝堂烏煙瘴氣。

大皇子心系江山社稷,欲撥亂反正,聯合二皇子想讓皇帝退位,不料,被有心人(褚安邦)出賣,提前告知了皇帝。

皇帝龍顏震怒,即便他不理朝政,也絕不允許兒子們來搶自己的皇位。於是,大皇子被誅,二皇子流放照川,剩下一個三皇子,下跪哭求鐵懷英,願意從此當他的提線傀儡,這才保住一條命。

而京都顯赫一時的蘇家,也因對此事知情不報,暗暗相助兩位皇子,被抄了家。

這是前言。

流放後的二皇子,卻並沒有死心。

父皇的絕情,皇兄的慘死,皇弟的懦弱,讓他心裏的恨意越來越濃,越來越重。他想卷土重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①。

他做到了。

今日風雅閣內這麽多人,都是他一點一點籌劃到的。他有信心,在如此長時間的準備下,帶他們殺回京都,坐上那把龍椅。

“如今京都最有權勢的幾個人物,”周令祎道,“要麽是太監,要麽是佞臣,朝堂亂七八糟,百姓水深火熱,敢怒而不敢言。此乃天時。”

“二皇子雖被流放到照川,可這些年來,已經偷偷控制住了照川。我們以照川為大本營,向東北推進,直搗黃龍。此乃地利。”

“夏日的時候,京都那裏出了個大事,鐵懷英竟夥同褚安邦弄了條船,將中立的貴女都騙到船上,進行屠殺。此事可謂徹底被那些世家們記恨上了,他們無法報覆回去,可若我們起事,他們必定也不會拒絕。起事的是二皇子,咱們改朝不換代,不會動他們利益分毫,阻力自然小。此乃人和。”

“接著就是有兵。”周令祎重點介紹了一名虬髯大漢,“這是狄青雲狄將軍,邊境將領,手握重兵。有他在,我們即便一路都是硬仗,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有兵自然要有糧草和資金支持。”周令祎笑了笑,“這個想來你比我更清楚,我們從地陵裏找到的那些珍寶,可就派上用場了。”

天時,地利,人和,兵,糧,錢……

聽完周令祎的講解,駱夜站在原地,半晌都沒說一句話。

二皇子勾了勾嘴角,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別人如此震驚的表情,可這種表情多看幾遍,他都不會膩,他想了想,直接拋出了橄欖枝:“我們出其不意,京都勢弱無備,來不及從地方征調生力軍,我有八成把握能成功,不知軍師可願祝我一臂之力?”

事已至此,他還能回答什麽?

駱夜深呼吸,說道:“願為二皇子出謀劃策。”

“如此,甚好。”二皇子豪氣幹雲,“不過有了天地人和,我還差個大義。”

所有人都沒說話,靜靜聽著他接下來的話。

二皇子轉身,指向遠處掛著的一張紙:“朝無正臣,內有奸逆,舉兵誅伐,以清君側——我要清君側。而他們,就是全天下人都要討伐的反派! ”

手中所指,鐵懷英、褚安邦列列在目,而這兩個名字後面,又刻意劃了一個放大的名字:

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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