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鶴歸華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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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一得到手下消息的時候, 正等在山鬼村的祠堂裏。

聽到手下匯報說發現了夏淺也和蘇輪, 他立馬站了起來:“在哪裏?!”

“在村子外的西北方向。”手下道, “我們的人聽到了夏姑娘的求救聲, 連忙趕過去, 然後, 順著夏姑娘的指示, 發現了她身後的秘道,以及密道裏的周大人……”

“他們怎麽樣?”陽一邊問邊向祠堂外走。

“不太好。”手下追上去,迅速帶路, “夏姑娘形容狼狽,身上有多處擦傷。周大人昏迷不醒,肉眼可見的部位都是傷口, 血流幹了, 和衣服黏在一起,恐怕……恐怕命在旦夕。”

陽一腳步一停, 須臾, 又動起來, “去找大夫!把周圍能找到的大夫都給我找過來!還有, 有沒有會急救的弟兄, 先派過去急救!”

“已經在了。”手下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可那弟兄不知該從哪裏下手,說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重的傷,活生生被戳了十幾個窟窿……普通人恐怕早疼死了, 周大人卻一直, 一直……”

陽一的臉色越來越差,越來越差,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擡頭,就見到一群人站在那裏,將裏面的人圍成了一層又一層。

見到他來,那些人自發後退,讓出了一條路。

陽一再不猶豫,加速沖了上去。

果然,看到了面無人色的夏淺也跟躺在地上正被人搶救的蘇輪。

“陽一……”看到他,淺也茫然喚道,另一只手緊緊抓著蘇輪垂下來的手,動也不動。

“沒事的,姐姐。”陽一蹲下,望著她,冷靜道,“交給我,我會想盡一切辦法救他。”

淺也點點頭,又搖搖頭,精神狀態很不好。

陽一看了看蘇輪,又看了看淺也,囑咐道:“你也受傷了,需要照顧。”

“我沒事,先救他,先把他……呃!”她悶哼,後頸被陽一一個手刀,瞬間失去意識。

嘭——

陽一伸手等在了那裏,正好接住了她後栽的身子。“來人。”陽一環著她,下令,“先帶她回屋,身上的傷也讓大夫清理一下。”

“是!”

淺也醒來的時候,已是正午。

身上的衣服已經被人換了一套幹凈的,比較嚴重的幾處擦傷也涼颼颼的,顯然塗上了藥膏。

“蘇輪……”

恢覆知覺的第一時間,她叫起了蘇輪的名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幾人對話,忍著酸痛下了地,走向聲音來源。

陽一正與三個江湖郎中打扮的中老年男人說著話。

“沒了,這方圓幾十裏,唯三的大夫都被你們找過來了,再沒有其他人可找。”

“這位公子身上的傷太嚴重,老夫才疏學淺,所學不精,不敢輕易醫治。且,老夫敢肯定,不僅是老夫,恐怕除了京都那些大手,別的州鎮上的大夫,都不敢托這個大。”

“是,我知道京都離此地甚遠,可最好的藥,最穩妥的大夫都在那裏,這荒郊野外的,能找到什麽好大夫?咱們治治小病小災還行,這位公子,可是關乎性命的大傷,您放心給我治,我還不放心自己呢。活到這把年紀了,哪能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敢賭,不敢賭呀。”

“陽一。”淺也出聲。

說話的幾人同時看向她。

“醒了?”陽一問,“身體好些了麽?”

“你們在說蘇輪?”她直接問道。

“恩。”知道已經被她全部聽去了,陽一不打算隱瞞,“這三位大夫替老大續了命,可接下來的醫治卻是怎麽也不敢了,說只有京都的大手才有本事。可這裏到京都,少說也要走……”

“大夫。”淺也打斷他,看向三位中老年男人,“你們能續多久的命?”

三位大夫彼此對視一眼,終於,還是最年長的那個咳嗽了兩聲,回道:“頂多一個月。這還是我們三個一路相隨的情況下。”

“所以,我們必須在一個月之內趕回京都?”淺也看向陽一。

陽一蹙眉,“時間太緊了。我一個人,不眠不休,一路換馬,興許能堪堪趕上。可老大昏迷著,必須用馬車,再帶上這三位……一路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變故……”

“那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淺也當機立斷。

“現在?”陽一不敢相信地看向她,“你說真的?”

“與其在這裏猶豫不決,不如拼上一拼。”淺也反問,“沒辦法了,不是麽?”

是的,確實沒辦法了。

陽一瞟一眼三個戰戰兢兢的老郎中,但凡他們三個裏有一個不畏畏縮縮,他也敢放手讓他們治,可瞧他們現在這樣子……

陽一咬牙,霍然擡頭:“好,走!現在就動身!”說罷,也不管那三個中老年同意與否,大手一揮,就叫人把他們裝到了馬車裏。

一盞茶後,十幾匹鐵騎就護送著一輛馬車火急火燎地沖出山鬼村,朝京都方向直奔而去。

一路塵土翻飛,濺起爛泥無數。

先是過了一大片蒿草,蒿草後面一個石洞若隱若現。

接著是一個道觀,道觀早荒廢了,外面層層階梯,兩側石壁爬滿了厚厚的楓藤。

後來又上了一馬平川的泥石大道,大道左邊是幾戶平房,此刻最右邊的那戶人家似乎正在辦白事,鑼鼓嗩吶從院子裏不斷傳來;大道右邊是蔥蔥綠意,連綿不絕的古樹林,偶爾還會有野猴子出沒。

然後上坡,看見了一片竹林。

竹林盡頭,是一個客棧,客棧名字叫“下裏”,因為開在偏僻之處,並沒有多少客人,新小二正坐在外面百無聊賴地剔著牙。

……

……

第十四天的時候,馬車一舉沖入石陽城。

一進城內,就被城內川流不息的人群數量給嚇住了。淺也掀開簾子往外面看,滿街的大紅燈籠,滿天的許願燈,以及滿路的小販,別說馬車了,就是騎馬的,恐怕也得下馬隨著人流一步一步挪動。

這麽多人?

淺也微微皺眉,還未說話,就聽人來人往的一對男女興奮道:

“石陽城的彩燈不愧是甲天下,比咱們家鄉那些燈會可有意思多了。你看到了麽,那些女孩子們頭上戴的步搖,耳朵上戴的耳墜,脖子上的掛飾,腰上的配飾,全是小彩燈。天色一暗,她們逛著,那些彩燈一晃一晃的,遠遠看去,實在太美了!”

“可不是。這地方的紮燈手藝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難怪四年才有一次,這一趟來得值。你瞧見剛剛那燈鵲橋了麽,竟然真的能走人!他們說有情的男女只要牽手從上面走一遭,從此以後,就能恩愛到白頭。”

“可惜人太多了,擠不過去。”女人不無遺憾道。

男人安慰:“沒事,有機會的,大會還有幾天才結束,咱們明天再來試試。”

“好,你說話要算數。”女人聞言,開心地笑了。

與行人表情形成強烈反差的,是淺也這一行。

“狗/日的,竟趕上了石陽城四年一度的彩燈大會。”陽一走到淺也簾外,“這車馬不便,水洩不通,恐怕要花費更多時間才能出去了。”

“那怎麽辦?”淺也回頭望向馬車內不省人事的蘇輪。

“只能順其自然了。”陽一很煩躁,“運氣這麽背,碰到了整個城鎮的慶祝,老天也太他媽狠了。”

“這位……這位小兄弟,”馬車裏一個吐得七葷八素的郎中插話道,“老夫有個提議,之前我們三人都是拿土方子給這位公子續命的,藥效一般……這好容易到了一個大城,想必能換好一點的藥……你們如果暫時走不了,不如去城裏的藥房換些好藥。那接下來的路,老夫還能再拖上一拖。”

“行。”聽到有另外的事做,陽一立馬點頭,“就這麽辦。”

馬車緩緩駛向石陽城最大的藥房。

到了藥房,三個郎中頭重腳輕地下地,去買藥,陽一不死心,又去找藥房的大夫瞧一瞧蘇輪的病情。結果果然如那三個郎中所說,大夫只看了一眼就連連擺手,說不敢治,讓他們盡快去京都找聖手名醫。

“姑娘,姑娘。”淺也正照顧蘇輪,三個郎中其中一個最年長的在遠處喚她。

她忙走過去問什麽事。

“這一路上,簡直要了我這老骨頭的命啊。那位小哥不好說話,我只能來求你了。”老人可憐兮兮道,“我實在頂不住了,要不,要不,我把這用藥的法子教給你,接下來的路,我就不隨你們了……”

“老人家,辛苦您了。”淺也想了想,商量道:“這樣吧,您先教給我,我們看看石陽城的情況,如果馬上就能走,您就別跟著我們了,如果,如果耽誤的時間久,您抓緊時間休息,休息完了,還跟我們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多辛苦,我們一定忘不了您的大恩,價錢怎麽都好說。”

老人嘆了口氣,無奈道:“那成吧。”

兩人在那裏簡單說了一會兒新買的方子要怎麽用,說著說著,陽一突然大聲喊淺也的名字。

“怎麽了?”淺也過去。

陽一臉色不好,二話不說拉開了馬車的車門。

淺也看過去,腦袋剎那空白一片。

蘇輪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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