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生死相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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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鷹回南柯山莊的這一日,文雅與許菲給他送行。

江水河畔,青草悠悠,文雅輕聲告誡著駱鷹沒有大夫在身邊要註意的重要事項。許菲笑瞇瞇地站在一旁。她今天很安靜,出奇的安靜,與之前的熱情活潑比,都不太像她了。

終於,文雅說完話,駱鷹準備動身。

許菲突然叫道,“駱公子!”

駱鷹看向她。

許菲咬了咬唇,有些緊張,有些忐忑,心裏也不知在想什麽。看到這樣的她,文雅的心砰砰跳了跳。

“駱公子,你……你還會回來麽?”許菲問。

駱鷹一笑,肯定地點了點頭,“會。”

“那我就放心了。”許菲籲了一口氣,“你如果不回來了,我就算了。可你說你會回來,那,接下來的話,我就一定要告訴給你聽。”

她悄悄伸手,牽上了一邊的文雅,仿佛這樣就能獲得勇氣一般。然後,她說出了讓在場兩人都大吃一驚的話,“我、我喜歡你,駱公子!這些日子我白天睜開眼睛想的是你,晚上夢到的還是你。一想到你要走了,我就茶飯不思,做什麽都提不起勁。”

駱鷹打斷她,“許姑娘……”

“你別說!聽我把話說完!我怕過了這關口就什麽也不敢說了!”許菲死死握住文雅的手,手指發抖,不住冒著冷汗,“我不知道你對我是什麽感覺,但我想,總不會太差的吧,上次你還邀請我去南柯山莊玩,說山莊裏的花海特別美……駱公子,我很想去,但我希望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去……哎呀,我說的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懂。總之,你現在先不要給我答覆,你要是也對我有感覺,喜歡我,就來找我!我會在我們相遇的桃花林等你!如果、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你就別回來了,我們從此江湖不見,這樣也好讓我斷了念想……”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跑向遠處。

“許菲!”文雅想追過去,卻被駱鷹一把拉住。

文雅回頭,卻見駱鷹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一個是意氣相投的朋友,一個是自己也有好感的男人,她該怎麽辦?

“你……”

“對不起,我得去看看許菲,這事的決定在你手上。”丟下這句話,她也跑開了,留下他在身後保持著拉她的姿勢,久久沒動。

正是四月裏,河邊野花競相開放。

文雅追了好久,才在一塊大石頭那裏找到捂面的許菲。

聽到她的腳步聲,許菲擡頭,“他走了?我剛剛是不是很丟臉?”

“沒有。”文雅坐到許菲身側,“你很大膽。”

“嚇到你了?”許菲吐了吐舌頭,“我也覺得我瘋了,這麽不管不顧就說出來了,還逼他表態。嘿嘿,不過,我覺得他應該是喜歡我的,不然,他怎麽會回來呢,你說對不對,文雅?”

文雅心不在焉地應道,“恩。”

“你會幫我的吧?”

“什麽?”

“文美人,我好不容易紅鸞星動一次,你不會什麽都不幫吧?”許菲急道。

“幫,怎麽幫?”她無意識地問道。

“嘿嘿,我都跟他挑明了,接下來肯定不能再找他了。在此期間,你就代表我,跟他書信往來。或者借著你大夫的身份,讓他盡快回來,就說他的身體還不行,必須要用到你的特制藥,或者,或者再多跟他提提我的事……”

文雅掐住了自己。

望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少女,突然什麽都不想聽了。

……

……

“然後呢?她選了什麽?”淺也問。

穆夜換了一個姿勢,指尖冰涼,比外面冰窖裏的冰塊還冷,“如果是你,你會選哪個?”

“我?”她認真想了想,“不好說。我沒碰到過這種情況,現在所有的假設,真到了那個時候,可能又有所不同。”她是現代人,聽到的更多是公平競爭,不過如果這段友誼真的很重要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

……

文雅當然也很糾結。

尤其是在許菲隔三差五就來找她商量對策的情況下。

“文雅,文雅,他回信了麽,都過去十來天了,他怎麽還沒回信?”許菲人沒到,聲已到,文雅趕緊站了起來。

“啊,是信!”許菲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手裏的紙,連忙湊了過來,“寫了什麽?他寫了什麽?”

待全部讀完,許菲洩氣,“又是這些客氣話,多謝你醫治,我們還好麽,他那裏太多雜事纏身,期待著大家見面的那一天。”

“不然呢,你希望他在信裏就寫出他的答覆?”文雅問。

“好歹多問問我嘛,你看這信,三百個字,一百謝你,一百提我,一百說自己,分的實在太均!”許菲無力地攤在那裏,“男人心,海底針,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我都快被他磨死了……”

文雅摸她的頭,“如果——如果他不回來了呢?”

“你別嚇我。”許菲大驚失色,“如果真是這樣,文雅,你、你不如就給我一包□□,我不活了我!”

“許菲!”文雅斥道。許菲一向喜歡開玩笑,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現在她就是心裏一跳。

許菲也被她嚇了一跳,忙解釋,“哎喲,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怎麽當真了。”

“以後別說這種話了,不過就是一個男人,沒了他,你還有我。”她冷著臉道。

“那是,那是。”許菲抱住她,貼著她撒嬌,“咱們說好要當一輩子的朋友的,在我心裏,你也是很重要的,比那駱鷹還高那麽一點點呢。怎麽樣,我對你好吧?”

“一輩子的朋友?”她喃喃自語。

“是呀,一輩子。”許菲笑嘻嘻道,說著她們以前的約定,“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可百年後呢?

是否還是那人,那心,那情?

她不知道。

夜晚,外面狂風大作,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陰冷冷的。她起身披衣服,將醫館裏的藥材往幹燥處推了推。

做完這一切,啪啪啪,便聽到自己的門被人敲響。

三更半夜的,會是誰?

她去開門,卻意外地見到了許菲的雙親,“小雅,我們家菲兒有沒有來找你?!”

“沒有啊。”她問,“怎麽了?”

“那孩子晚飯的時候也不知道聽到了什麽消息,突然發瘋般跑進了雨裏,到現在都沒回來,我們兩個擔心她出了什麽事……”許夫人哭道。

許菲!

難道,難道她……

文雅二話不說,回房拿了一把傘,加入了許氏夫妻尋女的隊伍。三人一邊跑,一邊喊,幾乎要將周圍翻個底朝天。

“許菲!許菲!”

“你在哪兒——”

終於,她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她直接丟掉傘,跑了過去,“許菲——!!!”

許菲茫然回頭,看到是她,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文雅。”

“你幹什麽?!你知不知道你爹娘找你都找瘋了!”

許菲好似沒聽到她的話,自顧自說道,“我才知道,他回去是……是為了成親的。”

她一僵。

許菲繼續道,“難怪他回信寫的那麽客氣,原來,原來他早就有婚約了……那我算什麽,我之前那些輾轉反側算什麽,望穿秋水算什麽,我覺得我好傻,傻透了……”

“別這麽說。”她擁住許菲,心亂如麻。

“可是,文雅,即使我現在這麽難受,我還是在想他,瘋狂地想他。”許菲抓著她的手,任瓢潑大雨淋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個被遺棄的小貓,“我恐怕要對不起你了。因為,我發現,現在在我的心裏,他比你高了那麽一點點……”

她蹲下,替許菲抹去臉上的濕發,聲音很溫柔,很溫柔,“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不顧一切?”

許菲望著她,良久,重重點頭。

“好。”她微笑,“那我告訴你,你聽到的消息不準確,駱公子不是回去成親的,而是回去退親的。”

“退親?真的?”許菲眼中有了光彩,又疑惑道,“……你怎麽知道?”

“我是他的大夫,自然要對病人的事了如指掌。”她道,“你已經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了,他一定會給你一個答覆。與其在這裏傷心,何不等他回來好好問一問呢?”

“真的?真的?”許菲一連問了好幾個真的,整個人一下子有了生氣,她站起,手足無措,不停跟文雅確認著,“你說我還有希望?他、他不是回去成親的?是我自己搞錯了?”

文雅點頭。

“哎呀。”許菲破涕為笑,趕緊擦自己的臉,“出醜了,出大發了!文雅,千萬別把我今天的事告訴他呀……”

“我不會的。”文雅道,“那你現在願意回家了麽?”

“當然當然。”許菲不疊說道,“你也趕緊跟我回去,這麽大雨,回頭把你凍著。”

“好。”她撿起剛剛被自己丟掉的傘。

兩人一傘走在茫茫夜色裏。

風吹綠柳,雲破懸月,河邊不時出現一兩只青蛙,呱呱叫著,仿佛唱著雨中的讚歌。

她們終於回到許菲的家,許菲轉身,“快進來,喝碗姜湯。”

“不必了,我送你到這裏就好。”她拒絕。

“可你衣服都濕……”

“沒事,你忘了我是個大夫了?你生病我都不會生病。”她揮揮手,“你進去吧。你爹娘肯定擔心死你了,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明天再來找你。”

許菲還想再說什麽,她不給許菲說話的機會,徑自離開。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許菲大叫,“文雅,謝謝你呀!”

她笑了笑,突然站住,背對著許菲,問道,“許菲,我們會做一輩子的朋友,對麽?”

許菲一怔,接著,肯定地回道,“當然!”

當然。

有這一句,就夠了。

她擡頭,無比堅定地走向自己的醫館。

許菲,我會永遠記得,我剛學醫時,因為弄混了藥材,治錯病,是你,陪著我一家一家上門道歉,做出及時補救;我會永遠記得,有地痞無賴欺負我是個女大夫,借機看病毛手毛腳,也是你,叉著腰鼓著腮幫子站在門口,生生把他們瞪跑;我更會記得,我上山采藥久久不歸,還是你,擔心我的安危,連夜收拾了兩個包裹,踏上了搜尋我的山路……

你我姐妹情誼還比不過一個突然出現的男人麽?

所以,為了你,為了你勢在必得的幸福——

我讓。

頭頂轟隆一聲,雨勢漸大,她移開雨傘,看著天空的明月,渾然不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

……

漫天紅紙飛舞,周圍人聲鼎沸,耳邊是喜慶的嗩吶與鑼鼓聲,一頂紅色轎子停在了南柯山莊外面。

“新娘子下轎子咯——”

喜娘高聲喊道,聞言,賓客立馬從酒席上起身,探頭去瞧這位山莊未來的女主人。

新娘一身鳳冠霞帔,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走向拜堂之處。

“快點,兒子,動作麻利點,跟著那些孩子到新娘那邊討喜糖去!”一個婦人道。孩子立馬猴子般鉆到了人山人海裏。

“這新娘是哪家千金,命這麽好,能嫁給這南柯山莊的少主?”

“聽說也不是什麽大門大戶的女兒。不過就是長的好,對那少主癡心一片罷了。”

“哦,這話怎麽說?”人們一下子被提起了興趣。

“我也是道聽途說的,你們聽聽就算了,當不得準的……好像是這少主出門受傷,被新娘子路過所救,悉心照料,一來二去的,二人就生了情分。可這少主身上還有婚約,想進他家哪那麽容易,於是便來了一出棒打鴛鴦,兩地分隔。”

“後來呢,後來呢?”有小姑娘忍不住追問。

“後來啊,”那人搖頭晃腦,說著自以為是的因果,“新娘子不放棄呀,天天穿著最美的衣服在他們相遇的那個桃林等著、候著,等到春天變成了夏天,等到桃林裏的花都謝了,終於等來了她的情郎。”

“啊,不容易。”人們感嘆一聲,“這位少主也是好福氣。”

“可不是,你看今日滿山莊的桃花。”那人繼續指點迷津,“聽說都是少主從那桃林直接挪過來的,正是為了紀念他們夫妻二人的愛情。”

“哇!”之前的小姑娘滿眼艷羨,“這可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啊,餵,快看,前面新人要拜堂了,咱們趕緊去看看!”

“去看看,去看看!”

人們歡呼著奔向正堂,誰也沒註意,山莊一株桃花下,一名女子正擡頭靜靜看著盛開的花瓣。

遠處依稀傳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的喊聲,她卻獨自站在那裏,看著花朵,一動不動,仿佛與天地融為了一景。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在一群丫鬟的連聲呼喚裏回頭。

“哎呀,文大夫,原來您在這裏,可把我們找死了!”領頭的丫鬟紅衣紅唇,臉圓圓的,無比喜慶,“您可是夫人最好的朋友,夫人再看不到你,可能連入洞房都不肯了呢!”

“這麽誇張?”她捂嘴偷笑,“快帶我去瞧瞧,沒有我,她到底緊張成了什麽樣。”

丫鬟忙帶路。

很快,她就來到了許菲所在之地。此刻還沒到晚上,房間裏圍滿了婆子和夫人,一個賽一個地說著吉祥話,許菲早被她們擠兌得羞紅了雙頰,擡頭見到她,眼睛一亮,立馬叫道,“文雅!文雅!”

她笑著擠到床邊,坐下,“你還好吧?”

“累死了!”許菲抱怨,“一大早就起來了,還什麽都沒吃,這會兒還得聽她們調戲。”

“人生難得一次嘛,新嫁娘。”她安慰道,從袖子裏掏出剛拿的一個喜餅,“要吃麽?”

“要吃!”許菲高興地親了她一口,“我就知道,這世上除了駱鷹,就你對我最好了!有你們兩個在身邊,我夫覆何求!”

她笑了笑,沒接話。

“對了,我剛剛拜堂的時候,你怎麽沒來?太可惜了,你都沒看到,我和駱鷹的頭差點就撞到一起,把我窘的……”

“太熱鬧了,我就避開了。”

“那晚上的鬧洞房你可一定要來,沒有你在身邊,我怕我會被他們欺負!”

她沈默了。

“文雅?”許菲問。

“實不相瞞,”她終於說道,“晚上吃過飯,我準備離開石陽城,到外面做幾年游醫。所以,你的洞房我肯定來不了啦……”

“這麽突然?”許菲吃驚道,“為什麽?我原本還打算邀請你在山莊住一陣子的呢。”

我原本還打算邀請你在山莊住一陣子的呢。

她笑了笑,“我想,現在的我,可能更適合雲游四方吧。”

“這樣……”許菲皺眉,望著她欲言又止。

她抱住許菲,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許菲身子一僵。

她伸手,將許菲額間的碎發捋到耳後,溫柔道,“再次恭喜你,許菲,衷心祝願你以後開心、快樂,與駱鷹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她起身,“我走了,再見。”

說完這話,她走出房間,越過川流不息的人群,消失在遠處。

徒留新嫁娘獨自坐在那裏,神色覆雜。

——那一日,傍晚,醫館的艾草隨風飄蕩,駱鷹坐在她身邊,逼她吐露心聲。她羞澀說道,“我是個大夫,不會剃頭,但你若是找我治病,我是不會讓你……”然後,她一頓,看到了藏在不遠處的許菲,“不會讓你一邊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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