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愛恨一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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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小姐。”淺也點頭致意,將自己的表情調整的滴水不漏,“我家大人呢?”

“在後面。”杭敏之邊說邊和婢女往旁邊讓,“他喝多了,路上吐了一點……目下已經不省人事了,姑娘當心……”

淺也默默爬到馬車裏,借著月光,終於看到了那個無聲無息坐在裏面的人。

曉月當簾,輕紗慢攏,他的黑色面具並幾縷發絲緊緊貼在臉上,線條流暢,輾轉暧昧,黑白相間裏,更襯得他膚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車廂內鋪著一層薄薄的墊子,他靠在那裏,雙目緊閉,眉頭微蹙,左手無意識地抓著側首邊窗,雙腿隨性而放,幾分狼狽,幾分散漫,靜中有動,再不覆昔日翩翩公子模樣。

“……小夏姑娘?”

身後傳來杭敏之的催促,她一下子回神,上前,不甚溫柔地將他扶了起來。

他雖醉酒,依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卻不知怎麽回事,當她氣息一靠近,他就自發收了那副淩人盛氣,閉著眼睛,任她攙著,甚至身子一歪,將全部重力卸到了她身上。

重死了。

車廂狹窄,她小心翼翼扶著蘇輪,一個不穩,也不知撞到了哪裏,蘇輪悶哼一聲,杭敏之脫口道,“輕點——”

她斜一眼杭敏之,“要不,杭小姐你來?”

杭敏之一怔,繼而深深望一眼她,笑道,“剛剛我一時心急,叫姑娘見笑了。”

心急?

淺也牽了牽嘴角,心裏暗道,心急之中,方見真情。

“我沒跟你見笑。”她擡頭,無比認真地看向杭敏之,“你想要,我給你,你情我願,天經地義。”

她話裏有話,杭敏之不笑了。

兩人望著彼此,誰也沒移開目光。

車簾被輕輕吹起,路邊野草翻飛,夏蟲低鳴,一聲一聲,包裹著這異樣悶熱的天氣,似是要下雨了。

好久好久,杭敏之才正色道,“夏姑娘說這話,未免強人所難。”

“哦?怎麽說?”她洗耳恭聽。

“我雖是將門之女,卻也懂得男女大防的道理。如今周府就在外面,周家仆人也不少,姑娘本人更是在這裏,何至於輪到我照顧?”說到這裏,杭敏之緩緩道,“無媒無聘,無婚無約,我當不得這個主,所以,姑娘你說‘你給我’——不,你給不了。”

“可這主今晚當不得,不代表以後就當不得。”她話鋒一轉,睥睨著淺也,神色是那麽驕傲,那麽自負,“我終會被他八擡大轎、明媒正娶迎進門。屆時,他之事,自然不勞姑娘操心。侍奉夫君,傳宗接代,原本就是妻子的本分——這,才是天經地義。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行其權,盡其責。道理你可比我清楚,對不對,夏姑娘?”

聽到最後一句,淺也臉色倏然一變,仿佛兩軍交戰的最後一擊,她兵敗如山倒,被對方毫不客氣地將軍。

蘇輪他、他連這句話都告訴她了?

他們倆已經……已經親密到這種程度了?

她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而對面,杭敏之似笑非笑看著她,下巴微擡,雙目炯炯,天之驕女之態盡顯,再不掩飾眼裏的敵意。

冷月森森,紅燭燃起。

屋外的枝椏一下一下敲打著窗戶,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周圍是那麽黑,她抱著雙腿,坐在冰涼地板上,望著遠處床上昏睡不醒的蘇輪。

杭敏之的話言猶在耳,她無力反駁,也無法反駁,因為那些可以理直氣壯反駁的姿態,已盡數被他剝奪。

他奪走她的自由和尊嚴,卻給予她不要的沈重和枷鎖。

他說,我愛你。

可蘇輪,你瞧,你說你愛我,卻又這麽欺負人。

窗外的雨聲大了些,一陣風吹來,吹起他寬大的衣裾,她看到他不自覺側過頸,呢喃了一聲,“……夏……”

夏?

夏什麽?是夏蘭花,還是夏淺也?

她默默盯著他。

他的睡相真的很好,即使是在這樣爛醉如泥的狀況,也依然一動不動,沒有絲毫失態。這種刻入骨血的教養,是否也如他那強硬的男權觀念一樣,永不會改變?

“……夏……”

她終於起身,慢慢走至床邊。燭光下,他的側臉菱角分明,好看的讓人心驚,早已不是初見時那個少年的樣子,而是變成了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她無聲無息觀察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指尖微微用力,可床上的人卻依舊沒什麽反應。

“……唔……淺……”

她低下頭,聽著他的呢喃,輕輕問道,“蘇輪,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醉著的,還是醒著的?”

——還是又像上次那樣,你根本沒醉,這連聲的呼喚,只是在欺騙我?

手上氣息漸漸恢覆溫潤,轉折起伏間,再聽不到他任何動靜。

他完全醉死過去了。

“一品貴公子……”她笑了笑,望著窗外夜色,喃喃自語,“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放任水蛇咬我,全然不顧我的死活,當時我就想,這個什麽破公子的,心腸簡直壞透了、黑透了,這麽討厭,以後我可一定要離他遠些。”

是啊,離他遠些。這可不是什麽良人,誰招惹上誰倒黴。

她苦笑著閉上了眼睛。

“可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很奇怪,你越是想遠離,越是遠離不了,越是警惕一個人,反而越是關註那個人。”

“慢慢的,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沒那麽討厭你了,甚至有點欣賞你、佩服你,再然後,又是突然之間,我發現,我連自己的心都守不住了。”

說到這裏,她搖了搖頭,“也許我算幸運的吧。喜歡的這個人,恰好也喜歡我,免了我相思之苦,免了我被拒之苦……可蘇輪,為什麽,為什麽你喜歡我,卻又沒那麽喜歡我呢?為什麽,為什麽你的愛可以這麽理性、甚至一分為二?他們都叫我妥協,叫我退讓,可蘇輪,我不能,你知道麽,一旦我妥協了、退讓了,就是第二個秦蓮……你是要讓我變成第二個秦蓮麽?讓我也因為愛情、因為嫉妒,變得那麽卑微?那麽醜陋?”

“不,這樣的生活,我不要。蘇輪,如果我連自我都失去了,那我寧願不要你。”

……

……

她說說停停,絮絮叨叨,不知不覺,就這麽過了一宿。

再擡頭時,屋外小雨漸止,魚肚泛白,晶瑩露水串起翠綠色的莖葉,甫一晃動,就滴入塵埃,一滴一答,不見蹤影。

她呆呆坐在那裏,感覺床上他的睫毛似乎顫了顫,她低頭看去,下一刻,就見他睜開了眼睛。

空氣潮濕無比,間或夾雜著淡淡的青草味。

床上的兩人一坐一躺,不聲不響地註視著彼此。

雖則醒了,可由於宿醉的緣故,蘇輪的眼神有些許迷離,仿佛大腦還處於混沌之中,不知今夕是何夕。見她坐在自己身側,那觸手可及的地方,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想到了什麽,忽而歪頭,孩子氣地笑了起來。

只是這笑容還沒完全舒展,他的眼神就一清,怔怔盯著她的臉,零星笑意也頃刻僵在嘴角——看到這樣的他,她知道,他是徹底清醒了,完全清醒了,又變成了那個心思詭譎,玩弄人心,又算無遺策的蘇公子。

“我們……”他撫額,吃力地從床上坐起,“昨晚……”

“大人醒了,可要喝水?還是洗漱?需要奴婢伺候您更衣麽?”她截口問道。

他手上的動作一頓。

她視若無睹,繼續道,“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滑,您待會兒出去的時候註意腳下。廚房也做了解酒湯,您如果還覺得難受、頭暈,不妨就去喝一碗,還有……”

“夏淺也。”他打斷她,語氣和緩,“你做什麽?”

做什麽?

她的表情閃過一絲譏誚。還能做什麽?昨晚那麽大一場戲,人人教導她要老實聽話,要逢迎討好,她若還不懂得屈躬卑膝,小心服侍,豈不是朽木不可雕,到最後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反應太過刺眼,他微微蹙眉,伸出手,企圖將她拉到懷裏。卻不知她此刻最排斥的就是他的接觸,見他親近,立馬炸毛似地彈開,可因為一夜沒睡,雙腿早已發麻,這猛地一動,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直直朝地上栽去。

他嚇了一跳,立馬去摟她的腰,兩人一陣天旋地轉,等回過神,她發現自己這回是實實在在被他壓在了身下。

她掙脫了一下,他沒有動。

她繼續掙脫,還用上了蠻力,他依舊一聲不吭地壓制著她,禁錮著她,木床因為兩人的角力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周圍被褥一片狼藉。

她推不開他,又不願出聲討饒,最後漲得滿臉通紅,心下怒急,索性開始亂踢亂踹,發瘋般扭動身子,想擺脫他。

望著她的歇斯底裏,他眼中惱意閃過,驟然舉起她的雙手,固定在頭頂,下一秒,就俯首吻上了她的唇,舌頭長驅直入,糾纏著她,不給她任何躲避。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還敢吻她!

她紅了眼,張嘴,狠狠咬住他的唇。只聽悶哼一聲,他倏然離開,捂嘴瞪著她,神情狼狽,眼神慍怒,空氣裏飄出了濃濃的血腥味。

她喘著粗氣一咕嚕爬起,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被扯的七零八落,表情卻像個發怒的小豹子,又狠又辣。聽著兩人紊亂的心跳,她一把抹開鬢角的汗,充滿挑釁地望著他——

你再敢試試。

自始至終,他們都沒說一句話。以前那種只消看一眼就清楚對方在想什麽的默契,此刻全變成了利刃,一刀一刀,淩遲著彼此的心。

終於,他還是走向了她。她一下子緊張起來,本能就往後退,幾乎退到了墻角,那原本張牙舞爪的姿態,也瞬間變成了戒備。

見此,他的身形陡然一僵,腳步也停在了當場。

卻在此時,門外傳來陽一小心翼翼的聲音,“公子,醒了麽?”

這聲音來的太是時候,她暗暗松氣,聽蘇輪應了一聲。

陽一道,“薛亮薛大人此刻正在書房等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薛亮?

蘇輪回頭,望向角落的她,星眸浩瀚,裏面閃過萬千情緒。她撇過臉,故意避開他的視線。屋外鳥語花香,束束陽光自窗欞鉆入,一層一層的,依稀竟有了彩虹之色,

久這樣過了好久,好久,久到外面的陽一開始催促。

他終究什麽都沒說,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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