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霧裏看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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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一唯恐對方沒聽清,又把她的話重覆了一遍,“不然,瞧這女人的意思,是不介意讓你變成一個太監的,哈哈哈哈……”

“……”淺也轉過頭,見月色下,蘇輪一身黑衣靜靜站在那裏,樹葉婆娑,影影綽綽,因為戴著面具,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這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悄無聲息,連說個小話都能被他聽到。

她一把捂住陽一的嘴,嬌笑道,“怎麽這麽快,廠督大人不是留你說話了麽。”

“我們未聊太久,他另有事情要辦。”他走過來,直接無視陽一熊熊燃燒的八卦眼神,將她拉上了馬車,“走罷,先回府。”

淺也從善如流。

“餵餵,蘇輪,你是不是爺們兒?”陽一被冷落在外,不甘心地拍著馬車門,“她敢威脅你,還咒你成為太監,是可忍孰不可忍,對不對?好好收拾收拾她,讓她知道,什麽叫三從四德,什麽叫以你為天!”

淺也忍不住掀開窗簾,沖外面的混賬小鬼叫道,“陽一,你是一個小子,不是一個八婆,年紀不大,挑撥離間的本事倒不小。”

“誰八婆,誰挑撥,你讓蘇輪下來,我與他好好說說。”陽一也提高了聲音。

“去去去,上你自己的馬車!”淺也噓他,直接扯上了簾子。切,死小子,唯恐天下不亂,我怎麽可能給你這個機會。

她半是得意半是矜持地坐回到蘇輪身邊,耳聽車夫一聲爽朗的“駕——”,車身一晃,車軲轆緩緩動了起來。

“所以,”她剛回神,就聽蘇輪在耳邊問道,“相愛相殺?一起作古?唔,以及……”他沈吟,回憶著她剛剛用到的詞,“虐身虐心?”

“……你的記憶真好。”她僵硬著轉過頭,由衷讚嘆。

“還好罷。以前曾被人評價過過目不忘,但凡那些有意思的話到了耳中,立馬就能記住。”

還以為他沒理陽一是因為覺得無聊,卻原來,蘇公子是個悶騷的主兒,人前君子,人後……剛想到這裏,她就覺得眼前一暗,身子一重,被蘇輪壓住了。

望著兩人親密的姿勢,她在心裏默默補完了後一句:人後放浪。

“……什麽叫虐身虐心?”他貼過來,灼灼的熱氣噴灑在她臉上,又癢又酥,“這樣?”

“不、不是。”她勾住了他的脖子,雙眸亮亮,反調戲之,“這叫甜蜜。”

他低低一笑,似被她的舉動取悅到了,喉嚨裏發出愉悅的聲響,連說話也溫柔下來,“陽一實在還沒長大,我若真想收拾你,又怎麽可能當著他的面。”

餵餵餵,蘇公子,你所謂的“收拾”,跟人家說的根本不是一個意思,好吧?

剛這麽想,就覺得耳垂一熱,竟被他當口含住。她心裏一跳,伸手就去推他,卻不知怎麽回事,周身力氣盡失,那原本推他的手也變成了軟綿綿的摸。

他的胸膛熱的燙人,她的臉頰越來越紅。

一時之間,狹小的車廂裏春意盎然,旖旎一片,只能聽到兩人不住的喘息。

手,手,他的手滑到了哪裏……

她恍恍惚惚,忽覺馬車一蕩,似乎撞上了什麽東西,下一刻,她就因為慣性向一旁倒去,蘇輪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將她護到懷裏。

“怎麽回事?”她回神,發現蘇輪也恢覆了清明,此刻蹙眉問外面的車夫,眼中有光芒一閃而逝。

車夫心有餘悸道,“少爺,天色太暗,我一時粗心沒發現前面有個大泥潭,眼見車軲轆就要陷進去了,心下一急,死命拉韁繩,這才撞上旁邊的樹……”

車夫話未說完,就聽另一個聲音在遠處客氣道,“這位大兄弟,好運氣,你們的車險些就跟我們一樣了,不過,我們的運氣可沒你們這麽好——四個軲轆,有三個陷入了泥潭裏,到現在都沒□□,真是急死個人。大家相逢就是有緣,不知可否請示一下貴主人,能不能用你們的馬車,幫一幫我們?”

車夫問:“兄弟是哪個府上的?”

“杭府。”

“稍等,容我稟告。”

“勞駕了。”

很快,就聽到車夫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向蘇輪請示道,“少爺,您看?”

杭府?

杭敏之?

淺也聽到這幾個字就掀開了車簾。月色幽幽,白霧彌漫,她定睛一看,果然見前方有一輛車沒在泥潭,馬車背面一個碩大的“杭”字,可不正是不久前離去的那輛杭府馬車!

除此之外,還有另兩輛車停在泥潭不遠,車身各自系著一條粗繩,連在杭府的馬車上,似是準備拖它出潭。

真是巧啊。

鬼使神差的,淺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回頭,等待著蘇輪的答覆。

好一會兒,方聽他淡淡道:“好像已有人在幫忙了?”

“是的,我們已經求助兩輛車了,可還是拖不出來,這才來找第三輛。”

“路本就窄,再多一個我們,反倒是給諸位添了麻煩。如此,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杭府下人聽到這答覆,不再多說什麽,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待那人腳步走遠了,蘇輪對車夫下令,“走。”又看一眼旁邊出神的淺也,輕飄飄道,“你在緊張?”

“什麽?”她回頭,矢口否認,“我緊張什麽。”

聞言,他笑了笑,將她拉過來,圍困在雙臂,戲謔道,“那你剛剛——在幹什麽?”

……在試探。

淺也咬了咬唇,心裏偷偷搖頭:唉,怎麽總忘記,這個人,一向聰明的可怕,慣會洞悉人心的,她竟然在他面前耍花槍……想到這裏,她索性反客為主,化被動為主動,“我在擔心啊,那位杭小姐,美麗大方,高貴能幹,我擔心,若正好合了你的胃口可怎麽辦,你會不會就這樣被她勾走了呀。”

若正好合了你的胃口可怎麽辦。

你會不會就這樣被她勾走了呀。

她說的這樣直白又坦率,那不加掩飾的醋意,倒讓蘇輪一噎,怔怔望著她,詞窮起來。

不過很快,他就道:“有人不是趾高氣昂地宣稱,我若膽敢看上傳奇,就給我好看麽。怎麽,這才過了多久,好看就變成擔心了?”

“沒辦法。”淺也嘆了一口氣,“這感情的事,可說不準。你若變心了,我再怎麽不依不饒,也只是徒增傷悲罷了。”

“其實,你大可不必。”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總覺得這些話他說的難以啟齒,“以前還沒發現,原來我的口味這般獨特,端莊溫柔的不喜歡,偏偏喜歡刁鉆不羈的,越放肆,我竟然覺得越可愛。”

這是……

淺也只覺得心跳加速,小鹿亂撞。他、他在跟她告白?屬於蘇公子的一本正經的告白?

擡頭,卻見他一眨不眨盯著自己,神色迷離,眸中飽含的深意幾乎要讓她融化。

她忽然覺得有點熱,一把拉開窗簾。

呼啦呼啦,冷風吹來,車內的溫度立馬低了三分。

咦——?

她忽然一楞。

窗外,楊柳飄飄,繁星點綴浩瀚星空,杭府千金杭敏之一襲青衣站在路邊,笑容滿面,正輕聲朝眾人作揖道謝。聽到她的動靜,幾人同時看過來,不期然的,就撞上了彼此的視線。

杭敏之微微一愕,隨即調整了表情,沖她笑著點頭。

淺也微笑回禮。二人一個在外,一個在內,再次交錯而過。

放下窗簾,淺也道:“我們會不會太冷淡了,她的馬車陷入泥潭,我們連幫她一下都不願意。”這個時候,她又開始後悔了。

蘇輪勾了勾嘴角,對她的話不置可否。

淺也覺得他笑的古怪,“你笑什麽?”

“你以為,這一切都是巧合?”

“難道……不是麽?”

“除了我們剛至京都的那一天,京都再也沒下過雨,何來如此大的泥潭?更何況,這條路我們來時也走過,怎麽當時沒有,偏偏回去的時候,突然就出現了?”

“你是說,這泥潭太蹊蹺?”杭敏之是故意等在這裏的?

“鐵懷英今晚留我說話,言談之中明確透露想讓我取代小飛,她恐怕已經得到了消息,這才結交於我。”

鐵懷英想重用蘇輪?

杭敏之竟然這麽快就得到了消息?

淺也很驚訝,“她是有順風耳麽,鐵懷英前腳剛流露出這個意思,她後腳就知道了?”好比宴席上,她一來就知道小飛被處置了一樣。

“由此可見,小飛掌管的情報處,裏面到底有多亂。”蘇輪冷笑,“尋色,斂財,情報,暗殺。四個人,四種權力,你覺得鐵懷英最信任的是誰,最提防的又是誰。”

“最信任的應該是暗殺,因為一直幫他殺人。最提防的……”淺也蹙眉。這個誰都有可能,誰對鐵懷英不忠,他自然就會提防誰。

“最信任的,是尋色。”蘇輪卻說出了另一種答案,“因為只負責風花雪月,對他完全沒有威脅,是以,鐵懷英最放心的,是薛亮。”

“另外三個人,賀濤管斂財,至多算是個活錢莊,黑芒管暗殺,只是個命令執行者,唯有小飛,管情報的小飛,”他停了停,緩緩道,“所站的,是跟鐵懷英一樣的高度,所看的,是跟鐵懷英相同的世界。鐵懷英知道的秘密,他都知道,鐵懷英藏匿的弱點,他也一清二楚。如此敏感特殊,自然最招上位者猜忌。”

“可他不獨善其身,卻跟黑芒走的太近,妄想插手他人權力,鐵懷英豈容他增勢。”

聽到這裏,淺也一驚,吶吶道,“你在宴席上說,再送鐵懷英一份大禮,這份大禮,其實不是指齊天威那個細作,而是,而是……”

“而是幫他收權。”他平靜開口。

難怪鐵懷英當時會那麽開心,歸根結底,是蘇輪完全猜中了他的心思,替他解決了一個心腹大患!

淺也不敢再想下去,“齊天威是誰的人?”

話音剛落,她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驚奇,瞬間被讚許取代,“夏蘭花,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非男兒身,可惜了?”

——齊天威竟然真的是他們的人!

淺也一方面表示詫異,一方面又對這個人骨子裏的大男子主義嗤之以鼻。什麽叫不是男兒身可惜了,難道女人永遠只能附屬男人,仰望男人麽?

“餵,你很可惜我不是男兒身麽?”她故意挑釁。

蘇輪幾乎一眼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從從容容道,“只是隨便說說罷了。希望你是男兒身還是女兒身,相信之前我已經表現的很明顯了,再沒有哪個身比你與我的更契合了。”

“……”

智商不如他,情商也不如他,淺也覺得自己很失敗。

是那種帶著絲絲喜悅的失敗。

唉,感覺再這樣下去,會被蘇公子吃定了呀。

正這樣想著,忽聽外面一陣嘈雜,馬車倏停,車夫洪亮的聲音愉快傳來,“少爺,咱們到府了!巧的很,令初少爺和岸芷小姐也剛剛才到,此刻正在府外搬運包裹呢!”

周令初、周岸芷到了?

與此同時,一道熟悉的聲音也隨之響起:“蘇輪少爺,您總算回來了,阿羅等您半天了。令初少爺因為風餐露宿,感染了傷口,您能不能盡快給他尋個大夫?”

是阿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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