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好合百年(二)

關燈
“二位請回吧,我們柳夫人已經歇下了,今日不見客。”

珠簾被輕輕挑開,從裏面走出來了一位紅衣丫鬟,她對周令祎和淺也盈盈一拜,說出了上面這番話,玉指一揚,就要趕客。

周令祎上前一步,未語先有笑,一雙會放電的眼睛輕輕盯著丫鬟的朱唇,道:“煩請姐姐幫個忙,再進去稟告一聲,就說在下來自江南賀州周家,此番前來找柳夫人,實是有要事相商,實在等不到明日。”

他本就長的俊,再刻意溫柔小意一下,紅衣丫鬟就抵擋不住,紅了臉頰,嗔了他一眼,扭著腰肢回屋再稟告了。

這一幕,看的淺也嘆為觀止,不禁在心裏默默感慨,到底是從脂粉堆裏出來的,一個眼神,就把女人吃的透透的。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

很快,那紅衣丫鬟就回來了,不過這次,她的臉上卻不再帶著先前那色授魂與的模樣。她一本正經道:“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我們夫人已經歇下了,剛剛還為了你的事訓斥了我一頓,公子也別讓我為難,還是請回吧!”

前後態度,判若兩人。

無形之中,似乎已經預示了一些什麽。

——被蘇輪他們搶先了麽?

淺也和周令祎對視一眼,下一秒,周令祎就說道:“此事幹系重大,恐與柳夫人的身家性命有關,柳夫人當真要選擇在此刻歇息,不與我們見上一面麽?”

他的話裏已經帶了一絲恐嚇,可紅衣丫鬟卻不為所動:“夫人命令已下,恕我不能僭越。”

周令祎沈默下來。事已至此,看來柳夫人是鐵了心要把牡丹墜給周令初了,既然如此,他不好多待,只能趕緊回去,執行計劃二了。

一旁的淺也卻在此時開口道:“姑娘,你家夫人之前已經見過別人了吧?談成了一筆大生意?哼,難怪不想見我們了,古往今來,像你家夫人這樣背信棄義的,難道還少麽?”

她突然而來的嘲諷讓紅衣丫鬟一怔,也讓周令祎一怔,他狐疑地看向她,不知她在打什麽算盤。

紅衣丫鬟哪容淺也侮辱自家夫人,嘴巴一張,就欲與她爭辯,卻又聽淺也道:“想把東西給別人,至少得問問主人家的意思吧?不讓我見她,是理虧了麽!回去告訴你家夫人,她若當真把我駱家的東西賤賣了,我駱氏淺也跟她勢不兩立!”

紅衣丫鬟驚在當場:“你,你說……你是誰?”

淺也冷冷一笑:“你們好合鎮說爛了的故事裏,那個男主人翁——駱宗書的後人。”

穆夜啊穆夜,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見紅衣丫鬟小跑著去稟告柳夫人的背影,淺也心裏一陣苦笑,我可是把所有賭註都壓在你身上了!

報出了自己的“來頭”,這一回,柳夫人不再拒見。當紅衣丫鬟恭敬地說出“柳夫人有請”時,淺也看到,周令祎的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古怪。

兩人跟著紅衣丫鬟穿過一道道走廊,沒過一會兒,就停在了一個大廳前。

大廳裏面,正坐著一個白衣美婦。婦人看上去有些年紀了,卻保養的很好,肌膚雪白,眼睛明亮,全身上下也沒佩戴什麽金銀首飾,就這麽素雅地坐在那兒,倒讓淺也不由自主想到了“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飾”這兩個詞。

是個氣質美人。

淺也和周令祎剛踏入大門,那白衣婦人的眼睛就自然而然瞄向她,淺也知道,之前紅衣丫鬟已經跟她通過氣了。

柳夫人挑挑眉,對紅衣丫鬟道:“小紅,你先前還跟我委屈,說‘明明是個丫鬟的打扮,我怎麽知道她這麽有來頭’——依我看,她這樣的你都能看走眼,可見這些年,你是白跟著我練眼力了。”

小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你們兩個是什麽關系?”白衣婦人這一句,問的是周令祎。

周令祎看了一眼淺也,稍作停頓,就朗聲道:“名為主仆,實為紅顏。”

紅顏?誰是你紅顏,說謊也不打草稿!淺也心裏忍不住抖了一下。

柳夫人倒是笑了:“紅顏?這可不是個好差事。”然後,她收斂了笑容,一眨不眨地看向淺也,“你說,你是駱宗書的後人?”

開始進入正題了。

淺也打起精神,平靜道:“是的,柳夫人。”

“當年駱宗書和薛采琴掉下懸崖,是生是死早就不可考了……你讓我如何相信你?”

“夫人不用相信我,只要相信我說的話就成。”淺也緩緩道,“我們的來意想必夫人已經清楚。薛采琴死前,曾將家傳寶物牡丹墜送給當時與她交好的妓/女,那寶物後來輾轉流落到夫人手上,可夫人不知的是,那家傳牡丹墜,其實是有一對。夫人手上的,只是其中一個,還有一個,在薛采琴的戀人駱宗書手上,也就是……在我的手上。”

柳夫人瞇了瞇眼:“既然如此,就請姑……”

“讓我拿出另一個,對不對?”淺也打斷她的話,笑道,“我沒帶,把它藏起來了。”

“你這樣,還說讓我相信你?”

“夫人手上的牡丹墜,外形小巧,觸之冰涼,裏面刻著一朵火紅色的牡丹花,血腥妖異,香味撲鼻,無論怎麽轉動,它都會隨著你的方向調整花芯,永遠拿盛開的一面對人,最重要的一點,墜子在脖子上戴久了,那裏面的花,會變色——是不是?”

墜子有花香,裏面的牡丹會隨方向改變花芯,這些信息她的貼身丫鬟都聞過、見過,她可說是對方買通了她的貼身丫鬟。可,戴久了會變色——這是明明只有佩戴者才知道的細節,她自己也是最近才發現的,她竟然也能說的分毫不差!

柳夫人沈默了。

“夫人不覺得奇怪麽,傳家之寶,為何要分成兩個?若是這兩個合二為一,又會發生什麽變化?”淺也輕輕道,“何況,我又怎麽知道,柳夫人沒有跟別人串通一氣,來打我手上另一個的主意。”

她的解釋處處在理,柳夫人低頭沈思,半晌,方說道:“那位蘇輪蘇公子確實來找過我,我也確實被他說動了,準備把東西給他……”

——也就是說,你還沒給他!牡丹墜現在還在你手上?!

淺也心裏一陣狂喜,面上更加不動聲色:“我不知道蘇輪許諾了夫人什麽,但我可以保證,他能許的條件,我和三……”說到這裏,她突然一停,改口道,“我和令祎,一定也能許給你。”唉,既然騙她說自己是周令祎的紅顏知己,這個稱呼就稍微註意一下吧。

好在周令祎也夠配合,轉過頭望著她,一臉情深似海。

柳夫人遲疑不語。

見此,淺也索性來個更猛的:“事已至此,我也不瞞夫人了。這牡丹墜上雕刻的花瓣紋理,其實是幅藏寶圖,必須將兩個墜子合到一塊兒,才能得到完整的尋寶路線。如今,一個在我這裏,一個在夫人那裏,我向夫人保證,若是你將墜子物歸原主,我分你,分你……”她狀似割肉道,“分你兩成!”

這就叫做,七分假話三分真,便是包公也當真。

柳夫人曾為救厲知秋散盡自己所有錢財,由此可看出她是個仗義豪情的女人。既如此,她就拿“原主人”這個身份逼她,讓她道德難安。

我連藏寶圖這麽大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且也願意分給你一些,柳夫人,這個生意,你做是不做?

她等著柳夫人回答。

時間在一點一滴過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終於,柳夫人道:“小紅,去我房間裏把牡丹墜拿過來吧。”

——成功了!

她心裏終於舒了一口氣。

……

……

抱著紅匣子跟周令祎走在回悅來客棧的路上,淺也的心情很輕松。時值下午,正是午休時分,陽街上的漢子們也沒精打采地坐著,偶爾掃一下路上的行人,哈欠連天。

也許因為馬上就要離開這個鎮子了,此刻再看到這些五大三粗、肩膀上紋著紋身的漢子,淺也不再覺得害怕,反而有一種前世看斯巴達勇士的莫名親切感。

身邊的周令祎突然道:“……怎麽,你喜歡這種類型的?”

這種類型?

——這種肌肉型男?怎麽可能!

她差點被他嗆住。

周令祎看了一眼她,笑道:“那麽,到底哪種男人能入咱們夏姑娘的眼?哦,我說錯了,應該是……”他揚起揚尾音,淡淡道,“駱姑娘?”

終於要開始問了。

淺也已經跟他走了有一會兒,前不久還在納悶怎麽他對自己的身份沒有一點懷疑,現在看來,不是不問,只是時候未到罷了。

“三少爺,不論小夏是誰,來自哪裏,有一件事,你可千萬不能忘。”

“給你自由和地位?”

淺也點頭。

周令祎沈吟了半晌,突然笑了:“這兩樣,我都給的起。不過小夏,這兩樣,我卻不想一起給。”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周令祎突然湊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有自由,沒地位。或者有地位,沒自由。你選哪一個?”

“你過河拆橋?”

“怎麽能算過河拆橋呢。”周令祎搖了搖頭,不甚讚同的模樣,“你別讓我看到你的特別,我自然不會對你感興趣。可你既然讓我看到了你的特別,你說,我又怎麽能就這麽輕而易舉放過你呢?”

淺也剛想問候他祖宗,突然,頭頂上傳來了一道熟悉的戲謔聲音:“餵,你們兩個,是在打情罵俏麽?”

這聲音!

淺也和周令祎同時擡頭。卻見民宅屋檐頂上,一個灰衣少年吊兒郎當地坐著,他拖著下巴,晃著鞋子,好整以暇地盯著他們,可不正是之前曾打過交道的陽一!

這種時候,陽一怎麽會突然出現?

淺也直覺此事不妙。

陽一從屋檐上起身,伸了個懶腰,而後,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說道:“餵,我們又見面了。”

“小老大,我們剛剛才從你母親柳夫人那裏出來。我們是她的朋友。”淺也趕緊亮出關系,希望陽一千萬別大水沖了龍王廟。卻聽陽一嘻嘻笑道:“我知道。我之所以會在這裏,也是娘讓我來的。”

柳夫人讓他來的?

這麽說,他應該不是來對付他們了。淺也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陽一道:“娘讓我過來,是希望你們能留下一個東西。”

“東西?什麽東西?柳夫人若有什麽需要的,周令祎自當竭盡全力來滿足。”周令祎接口道。

“不難,不難。”陽一指了指淺也手裏的紅匣子,“只要你們把那東西還給我就好。”

——牡丹墜?他要的是牡丹墜?!

淺也有些難以置信:“小老大,你開什麽玩笑,這牡丹墜不久前你娘才答應送給我們!”

“是啊。”陽一撇撇嘴,笑的人畜無害,“可就在剛剛,我娘又反悔了,讓我來追回。雖說言而無信確實是有些難看,但作為一個老大的娘嘛,總有些任性的資本的。”

“你胡說,我不信,我不信是柳夫人派你來要回這牡丹墜的。是你自己自作主張,對不對?”

陽一冷冷道:“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好說的。不留東西,那就留下命吧!”語罷,他朝天空吹了一聲口哨。

呼啦呼啦。

很快,淺也和周令祎的周圍就圍上了一群漢子,人手一個兵器,黑壓壓一片,均是滿臉殺意地瞪著他們。

怎麽會這樣?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淺也心裏不住哀嚎。這些大漢至少上百人,而自己和周令祎只有兩人,就算周令祎能以一敵八十,那剩下的二十個呢,都交給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麽???

危急關頭,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三少爺,這裏!快上馬!”

淺也回頭,見楊先生騎著一匹快馬疾馳而來。見到救星,周令祎眼睛一亮,接過紅匣子,大手一拉,拉著淺也殺出重圍。而另一邊,陽一一聲令下,所有大漢也開始攻向他們。

楊先生的馬終於騎到了面前,周令祎讓淺也上馬,淺也剛摸到馬毛,就被楊先生推開了,反去拉周令祎。淺也一楞,下一秒,她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一匹馬,兩個人,她是仆,他是主。到底該救誰,還用考慮麽?

周令祎坐上了馬,見此,楊先生一揚鞭,就要駕馬而逃。淺也急道:“三少!三少!還有我——”

周令祎這才意識到她還沒上去。

“三少爺,牡丹墜已到手,我們還是趕緊走吧!”楊先生催促,半句沒提要救淺也的事情。

不行,周令祎,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

是你說的,你不會輕而易舉放過我!

是你說的,我既然是你的人,你就會護我!

現在牡丹墜在你手上,倘若你再丟下我,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這麽多天的相處,好幾次的推心置腹,我不信,你會沒有一點真心——

淺也的眼裏閃過一絲祈求。

周令祎看到了,也讀出了她的意思。他彎下腰,伸手去拉她。

淺也心裏一陣狂喜,她趕緊抓住他的手,死死不松開。

楊先生一邊震開周圍越來越多的大漢,一邊對周令祎叫道:“三少爺,別管她了!”

周令祎不為所動,依舊不松手。

“三少爺!再不逃走,我們都會死在這裏的!”

周令祎還是不松手。

楊先生不得已,只好對周令祎道:“那就拉她上來,趴在馬屁股上,我們三個人擠一擠!”

周令祎的堅持,終於說服了楊先生。

淺也被一股力量提到了馬屁股上,她驚魂未定,剛想對周令祎道謝,就被他一把摟到了懷裏。胸膛貼胸膛,發絲繞發絲,他的呼吸隱約間可聞,然後,她感覺她的手上被塞入了一個東西。

——什麽?

我茫然低頭去看,卻聽周令祎突然在她耳邊小聲道:“小夏,對不起了。”

——對不起?對不起什麽?

她擡頭看向他。兩人的臉離的是這麽近,瞳孔裏幾乎都能看到彼此。她看見他的笑容危險詭異:“我若不表現的那麽在乎你,他們又怎會相信你這個誘餌呢?”

淺也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身體一重,有風呼嘯在耳旁——她被狠狠地丟了出去。

“不——”

噗通一聲,她重重摔倒在地,結結實實跌了個狗啃泥。與此同時,那些大漢也圍住了她,拔刀相向,興奮的眼中布滿了陰森。

“這丫頭手上有紅匣子,不用追了,東西在她這裏!”有人對遠處嚷道,立馬,那些追逐周令祎的漢子就停止了腳步,看向她這裏。

剛剛周令祎塞到自己手上的,運來是那個紅匣子。

原來……原來是這樣。

淺也心裏一陣絕望。

幾個大漢當著她的面打開紅匣子,當看到裏面空空如也時,大漢們傻眼了。不過很快,他們就反應過來,惡狠狠地看向了她。

——被人耍的怒火,總要有人來承擔的,對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