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以TA之名|八

關燈
以TA之名|八

.

“舉起雙手!放棄抵抗!”數十名警察迅速沖上去,哢噠幾聲脆響,張聊和姜問鼎在掙紮中被按上了手銬,黎以江見嫌疑人已被控制,迅速穿越人群狂奔到黎以冬的身邊,一把扳過她的肩膀,聲音中帶著難以壓抑的嘶啞和顫抖:

“你沒事吧?!”

黎以冬吃痛地皺眉,微微搖了搖頭,轉而上前,擁住黎以江,輕輕道:“哥。”

十幾年的滄桑和煎熬在這一刻化為灰燼,黎以江眼角的每一根細紋都在戰栗,他雙目含淚,鬢角好像又蒼白了幾分,聲音嘶啞哽咽:“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黎以冬在親人的懷抱中轉過頭,伸出手,拽過一旁的夏歌,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裏。

女孩兒在她懷裏擡眼,露出了一如十幾年前的,那樣帶著純粹幸福的笑容:

“這次是真回家啦?”

“嗯。”

黎以冬低頭,嘴唇落在她的發絲上:

“回家。”

另一邊,時溫忍抿著嘴唇,雙手緊緊攥著,垂在身側,目光死死盯著被按著的張聊二人,當警察押著他們經過時溫忍身側時,張聊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底猩紅,瞳仁黑得嚇人,周圍泛開細細的血絲,眼中映出時溫忍面容平靜的臉。

“不會結束的。”他咬牙切齒道,“我留在你身上的一切……會伴隨著你的一生,你的這一個小情兒,在下一個、下下一個……他們都會知道你‘光彩照人’的過去,永遠都不會有人真正地愛你,他們所圖的不過是——”

“你錯了。”路巷站在時溫忍身後,擡起眼,一雙藍色的眼眸,沈沈地直視他,“你們都以為把照片發給我後,我要麽會丟了他,要麽會把他當做一種獵奇的快感,你錯了,我並不覺得那骯臟或者刺激,我對他的愛不以他的肉 | 體為起點,我只是替他憤怒、替他恨,替他想講你千刀萬剮。”

“——結束了。”他的聲音沈穩有力,“你會永遠地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從張聊蒼白的嘴唇和憤懣的眼神來看,他還想努力反駁什麽,但是被身旁的警察用淩厲的眼神瞪住了,路巷頗為遺憾地朝他一笑,沖他揮了揮手:

“再糾正一個細節……他不會有下一個情人,如果可以的話會把婚禮現場直播給你的,不用太感謝我,畢竟我是一個大度的人。”

張聊:“……”

警察:“……”

時溫忍:“……”

“還沒說你呢。”黎以江一頭薅住路巷的頭發,一臉恨鐵不成鋼,拽住他的領子就要往前拖,“自己擅自行動,聽說你把人快嚇死了?可以啊你?!”

路巷當即發出一陣慘叫,後面幾人不忍直視地捂上了臉。

一陣騷動之後,警察開始清理現場,路巷被黎以江一並撈走了問話,姜問鼎和姜唯意從後門先行離開了,楓信子在幾名女警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雙腿顫抖,踉蹌又緩慢地向門口走去,經過時溫忍時,少女駐足,轉過頭,無聲地和他對視了一眼,青年看向她的目光有些悲哀,兩人相視許久,時溫忍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種命運。

他不知道說什麽,此刻一切語言,都太過於無力。

空氣沈寂良久,緊接著少女突然扯開嘴角,綻放出一抹明艷動人、如釋重負的笑容:

“或許我的運氣比你們差了點兒,但是沒關系,我沒有後悔過。”

時溫忍一怔,就見少女平靜開口,眼中狂怒漸熄,只剩坦蕩與從容:

“敬我們的勇敢和不屈。”

·

涉及重大刑事案件,幾人被分別拉去做筆錄、問話,路巷毫無意外地被拘了十五天,黎以江給時溫忍泡了一杯茶,淡道:“張聊被鑒定為輕傷了。”

時溫忍有些好奇地擡頭。

“……”黎以江的神情有些覆雜,“他下面徹底廢了。”

“……啊?!”路巷想起自己前幾天踹得那一腳,難以置信地擡頭,“我還以為他沒啥事兒呢?那構成輕傷了我還只拘十五天啊?”

“不是你。”黎以江面色麻木,“把他踹出問題的是黎以冬。”

旁邊的警察:“……”

時溫忍:“……”

路巷:“……啊???”

他滿臉震驚地在心底感嘆:現在的妹子真的好生生猛啊!以後不能隨便惹柯苓了,萬一她哪天去學了散打動手給我謔謔成殘疾人了可不好玩兒啊!!

“不過她問題沒你大。張聊當時刀都抵在她脖子上了,這個東西應該可以被判成正當防衛……你在人家喪失行動能力後繼續動手,算是防衛過當,不過算你小子還有點分寸,真沒殺紅眼給我整個以暴制暴。”黎以江一手撐著桌子,一手去彈了路巷的腦殼兒,提高了音量,“雖然但是,滾去局裏接受普法教育吧!依法執政是我們的根本執政方式!好好背背發條做個守法公民!別在一激動就跟要滅人九族剜心掏肺似的,萬一真給你自己玩脫了怎麽辦,你和時溫忍上演鐵窗淚嗎?!”

“……”路巷難以言喻地轉過頭,“為什麽你們人人都可以信手拈來高中政治課本上的內容?你不要告訴我他也讀的是政治或者馬克思主義專業?”

“哦。”時溫忍貼心地為他解釋道,“公安相關的專業必修政治。”

路巷:“……”

他飛快地掃視了一眼兩人,覺得此地不宜久留,飛也似地逃出了大門。

時溫忍笑笑,謝過了黎以江的茶,客套了幾句就要離開,突然在轉角處碰見了同樣錄完筆錄的夏歌。

夏歌一看到他就開始為他打抱不平:“為什麽你剛剛不罵回去?那個傻逼我看著都——”

“沒必要。”時溫忍低頭,滑開手機屏幕,“跟這種人沒有浪費口舌的必要,法官判決的那一刻,我的過去就徹底結束了,我再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的關系,哪怕只是對視那麽一眼。”

路巷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時溫忍想起剛剛的判決,闔上眼睛,無聲地嘆了口氣,只說了短短四個字:“罪有應得。”

這時,夏歌也跟著一起出來了,她剛出來就看到站在一起的時溫忍和路巷,眼神溫和,輕聲笑道:“真不容易啊,時老師。”

時溫忍緩緩撩開眼皮,淡聲道:“是啊,不過跟我比起來,你們更辛苦一點。”

夏歌笑而不語,背著手,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兩人沈默許久,她才垂下眼,平靜道: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對吧。”

時溫忍嗯了聲,然後向夏歌投去目光。

兩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沒有人知道這十年來她們究竟經歷了什麽,夏歌大概也不想再回憶那段令人痛苦的前塵往事,她們走過的苦痛,最後會化作一張冰冷的藍色通告貼在網絡上,最終這缺失的十年,終究是不了了之,被掩埋在了黃土飛揚的山巒中。

時溫忍不由得替她感到遺憾,剛想安慰什麽,夏歌卻突然擡起眸,看向廣袤無垠的天空,風揚起兩邊發縷,好像她身上的什麽擔子,在此刻如釋重負。

“不用替我感到惋惜,時老師。”夏歌仰視著天空,“就像你說的,過去徹底結束了,而我的生命,會以此刻為原點,我以前沒好好讀書,後來等我連碰一下書都成奢望的時候,我才知道這玩意兒有多麽重要。反正我肚子裏也沒什麽墨水,但是高中時有一句詩,一直印象挺深的。”

女孩的聲音明媚依舊,被風帶上天際,回響在千裏之上的雲層之間:

“東風知我欲山行。”

須臾,她輕輕笑了起來,柔聲道:

“——吹斷檐間積雨聲。”

“會有一天和你一樣的!”她轉頭看向時溫忍,朗聲道,“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徹底擺脫那段過去。”

“嗯。”時溫忍也彎起唇角,“都會好的。”

.

在和夏歌等人告別後,時溫忍一刻也沒有多加停留,和黎以江直接趕往鵬程市第一人民醫院。

那裏暫且安頓著時溫忍的親生母親。

盡管時力之前這麽說了,但時溫忍依然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再見她一面。

他用電話通知了時溫絮,再由路巷把時溫絮接到市醫院,幾人商定在三樓住院部見面。

女人的身份缺失,過去多年,先前被人販子收起來的身份證也早已石沈大海,經過警察同志事先的DNA比對,時溫忍和時溫絮姐弟或許已經算得上是她唯二的親人了。

時溫忍站在病房的門口,努力平覆下自己狂跳的心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即輕輕拉開隔離的幕簾。

女人住在最靠窗邊的床位上,半身靠著病床的床背,長發披落在肩頭,一身病號服對她而言顯得有些寬大,松松垮垮地束在她的身上,窗外斑斑點點的燈火透過窗戶傾灑下來,她的半邊輪廓被映亮,橘黃色的光芒在她削瘦的背影一側緩慢游移,她看起來仍是那樣的瘦弱和憔悴,卻也透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與寧靜。

時溫忍不太敢去直接拍她的肩膀,只是小心翼翼地繞到她跟前,扶著雙膝半跪下來,仰頭看向她,聲音很輕很柔,像是生怕驚擾了睡夢中的人,試探道:“媽,你沒事了。”

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回答,只是眼神渙散的盯著窗外的樹蔭。

時溫忍耐心地看著她,繼續小聲道:“我現在已經長大了,跟我回家,我來照顧你和姐姐,好不好?”

他擡起眼,伸手想去觸碰女人蒼老起繭的手背,但又像是想到什麽,手在空中有些無措地僵了一下,緊接著又收了回去,只是看著女人的雙眼,再次溫聲重覆了一遍:“我保證不會再讓任何人來傷害你們了,也絕不會成為和時力一樣的人……媽,我很想很想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待他話音落下,女人眼皮終於一動,隨即看向半跪著的青年。

時溫忍以為她要開口答應,眼中陡然一亮,剛要迫不及待地開口和她保證什麽,就見女人垂下眼皮,眼瞳毫無光澤,像是已經在角落裏堆放許久的玻璃彈珠,平靜、灰暗、還有一種硬邦邦的冷漠。

方才的欣喜轉瞬既逝,時溫忍在對上她眼神的那一刻,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渾身莫名涼了半截。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就聽到女人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你。”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時溫忍,一字一頓道,“你和他,並沒有什麽區別。”

“我不想見到你,這輩子都不想。”她將眼神重新移向窗外,冷聲下了逐客令,“不要再來了,我不需要。”

時溫忍一怔。

他看向母親,試圖讓她再次看自己一眼,可是女人卻當他不存在一般,目不轉睛地看向窗外,就連外面的燈火在此刻都無法為之增添半分滿意,堅硬冰冷的猶如在冰水裏浸泡過的黑石。

時溫忍半跪在地上,感覺膝蓋下方在隱隱作痛,但很快又轉化為一種並不明顯的麻木,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地跪在女人的面前,感覺自己的大腦在一瞬間被空白占據,發麻的感覺自腳底倒灌而上,如同無數根針線細細密密地穿進他的肌膚,然後牽扯控制著他,讓他渾身再難動一下。

時溫忍曾經反思過自己身上的那麽多不足,但從未想過把自己和時力比作一類人,他看向母親,艱澀道:“媽……我不……”

“——小忍。”

突然,一道極其清朗纖柔的女聲自門口傳來,時溫忍猛地擡頭,看到了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的時溫絮。

他一驚,站起來就想去扶她:“姐你別……”

時溫絮卻沒有聽他說完,只是看著他,神情難得地嚴肅起來,聲線雖然溫柔,但卻透出一種字字鏗鏘的力量:“你別逼她,你先出來。”

時溫忍一頓,有些猶豫地看向病床上的母親,但又看到門口的時溫絮,沈默了須臾,還是跟著出去了。

他繞開門口的幾位警察,瞥了眼後面的路巷,隨即輕輕掩上病房的門,扶著時溫絮在一旁坐下,抿了下唇,輕聲道:“姐。”

“……小忍,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時溫絮目視前方,平聲開口,“她曾經完全可以不是我們的媽媽。”

“……我知道。”時溫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小聲道,“時力當時告訴我了。”

“那就隨她的意。”時溫絮轉頭,看向時溫忍,眼神平和而堅定,“她本不該與時力、與我們牽扯上關系,也不該再有我們任何一個人去幹涉和左右她的人生。”

“……”時溫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隨即低下頭,雙手交疊著地抵在額前,嗓音有些沙啞,“對不起姐……我沒想到這麽多,我只想……彌補我欠她的東西。”

“我知道你心好,也知道你跟時力不是一種人。姐姐沒讀過什麽書,一時間想不出什麽更好的措辭,可能話說得重了,但是小忍,你自己想想,你在自認為彌補她,然後滿足自己內心愧疚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是怎麽想的呢?”她垂下眼皮,眼中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沈和不忍,“你有沒有想過,你自認為的彌補,她是否願意接受呢?”

時溫忍一楞,然後從陰影中半擡起臉,有些呆滯地看向時溫絮。

他只是一心地想去回報、想去補足,想去盡自己所能地給予母親物質上的幫助。

但當時力揭穿當年一切的真相,當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扯開,一切鮮血淋漓的傷口和泥濘不堪的黑暗被曝露於陽光之下,當一切碎片的回憶、母體的溫存隨著時空呼嘯而來,盤旋在他心頭的,也成為了他不斷加深的歉意和愧疚,那些情緒像一把鈍銹的刀,在他心中一點一點剜出一個巨大的窟窿,它或許並未帶來灼燒般劇烈的痛楚,但卻帶著一種抹除不掉的忐忑不安,根生在他的心底。

像是在心口打了一個死結,他越是拼命地想要去解開,繩結的中心就越發被扯緊,在瀕臨焦頭爛額之際,目之所及只有那一個渺小的、卻又不可被忽視的結,視野被拘於一角,卻忽略了更重要的東西。

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治愈她曾經的傷痛,也填上自己心中的缺口。

時溫忍周全地顧及了一切,卻忘了問她究竟需不需要。

在血脈相連的家人面前,羈絆猶如一根牢牢系緊的鋼纜繩,綁在幾人中間,任由他們合為一體,互相擁抱、拉扯,或許綁在身上的繩子厚重沈甸,一時拖得他們疲憊而煩悶,但更多時候,那是一種踏實而幸福的重量,是他們所有心之所系。

但終有一天,需要有一個人舉起刀,用盡全力,切斷掉剛攬繩。

那是全世界最重的繩子,也是人心中最難割舍的牽絆。

下刀前的猶豫,是最真摯也最純粹的不舍。

但下刀後的瞬間,是最沈痛也最重要的放手。

或許家人之間的愛太過濃烈,所以此刻任其追逐自我的這一剎那,才最是掙紮也最是偉大。

“……如果沒法理解的話,拿我自己作例子也沒關系。”時溫絮見他不開口,以為他是一時無法接受,便輕聲給他解釋,“小忍,你要知道,我也拋下了我的孩子。”

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時溫忍腦中的嗡嗡聲突然消除,一切思緒、顧慮、不舍,全都戛然而止。

時溫絮到底是真正感同身受過的人,她只需要這麽短短的一句話,他就能懂了。

“……姐。”時溫忍有些顫抖道,“你……”

時溫絮面容平靜,只是不語。

靠在門口聽姐弟倆談話的路巷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隨即恍然大悟。

盡望街販賣婦女的鏈條那麽牢固、隱蔽,時溫絮被關了十幾年才得以重見天日,這絕不是一朝一夕才得以形成的,在那個更落後、婦女地位更低下的時代,肯定有更多的姑娘慘遭毒手。

時溫絮並不是第一位受害者。

以及一件更加令人感到絕望的事實——

或許他們本身,就帶著原罪出生。

緊接著,時溫絮率先開了口:

“我大概知道時力會跟你說什麽,他雖然混蛋,但有一點沒說錯,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因為一場犯罪而誕生的。”

“小忍。”

女人原本溫和如水的瞳底,突然隱隱浮起一絲驚恐、一絲悲傷、一絲憤恨,萬千情感絲絲縷縷地交錯在時溫絮黝黑的眼眸,最終被她盡數克制下去,只剩一點空洞的冷漠:

“我不會覺得那幾個孩子是我的骨肉。”

都說懷胎十月,過鬼門關,母子一場,是緣分相牽,血脈相連,可時溫絮從不覺得如此,她痛得撕心裂肺,覺得渾身骨頭都被抽離,眼前又是發黑又是血色,瞇著眼的間隙隱約看到被抱在懷裏的孩子,黏糊又吵鬧,只讓她覺得痛、覺得恨、覺得心涼又絕望。

往後每每對上那幾雙與她有幾分相似,又與那個男人模樣相近的眼睛,她心中沒有母愛,這般隨和的人,也在怨火燃燒之下,起過掐死孩子的殺心。

這裏沒人能證明她曾經活在那個正常的世界,卻偏偏有人會帶著這十幾年屈辱痛苦的記憶走過漫長一生。

“我也會走。”

話裏聽不出悲歡喜怒,但時溫絮不由自主地絞緊了手指,剩下半句話被她咽了下去,但時溫忍基本能猜到她要說什麽。

——並且不想再相見。

二人母親被拐,生下他們,時溫絮再成為封建婚姻下的犧牲者,再往上細數,還有多少斷去前程、年少嫁為人婦的女子,再往下看去,還有多少走不出大山被家人賣去換彩禮的姑娘?

代代相傳,早已深入骨髓,有人天然順從,有人崩潰瘋癲,有人自甘麻木,但數十年過去,奄奄一息的她們睜開眼睛,周圍依然是萬裏綿延的大山。

去不掉的封建。

更是一場走不出的輪回。

“……”

時溫忍半晌沒有說出來話。

這場沈寂持續了很久很久。

.

“……啊。”寂靜之中,隨隊的馮潛眼神瞟進病房,露出了為難之色,“他母親不願意回去嗎?”

路巷抱著雙臂,靠在墻邊,看向時溫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過了很久,才輕輕地應了聲嗯。

“時先生真不容易啊。”馮潛不禁感嘆,隨即轉頭看向路巷,像是想打破面前過於凝重地氛圍,用手肘頂了頂他,“……要不,你幫著去勸勸?”

路巷低頭,淡淡道:“不需要了。”

“……害,其實可能都是大家一時氣話,平靜下來就好了,畢竟我相信時先生有能力讓她重新回歸到一個很好的生活狀態中取得。”馮潛看向路巷,眼中微微驚訝,“聽黎隊說你倆關系特別好……其實你去勸下,不管結果如何,也算幫忙了,不然看著他這個樣子,你不心疼嗎?”

“心疼。”路巷回答得很果斷,“可相比於塑造出一個看似大團圓的結局,他母親的本意確實更重要些。”

“我當然是偏向時溫忍的。”路巷側目,看向馮潛,“無論對面站的是誰,我都會無條件地希望他最開心,如果有人讓他覺得難受了,我會很容易對那個人心存芥蒂,但是面對現在的狀況而言,如果是忍的話,比起希望有一個人去心疼他,他會更希望自己重要的人都開開心心的,因為他現在心中再怎麽煎熬,都無法否認這樣的傷害確實發生在他母親身上,並且她更需要身心關照的事實。”

他頓了下,看著時溫忍,然後緩慢而堅定道:

“並不可以因為一個事實而否認另一個事實的存在,這是他告訴我的。”

讓時溫忍幸福,是路巷最原始的本能和沖動。

而時溫忍的原則,是路巷最無可撼動的底線與標桿。

.

果然如路巷所說,不過一會兒,時溫忍就徹底直起身,靠著椅背,苦笑著看向天花板:

“我知道了,我會定期托人轉交生活費和醫療費,我不會再見她了。”

最終,他長嘆了口氣,闔起雙眼:

“我不會再去勸她,也不會再去強迫她跟著我們走了。”

如果是這樣,比起表面上的美滿,他也希望,那一塊或許再也無法填上的缺口,可以換她往後一生隨心所欲的自由。

然後,再由衷地祝願,媽媽永遠都不要再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