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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天光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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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見天光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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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力楞了一瞬,隨即突然轉身,看向時溫忍。

那雙眼睛混濁發黃,像是灌滿了汙水的湖泊,混雜著快要幹枯的黃綠色,骯臟不堪,深不見底,仿佛暗藏著四處繚繞的水藻,在下一秒就可以輕易地纏住人的腳踝,把他拖進水底,一點點殘忍地剝奪他的氧氣。

帶著笑意、看似平靜,但是卻閃爍著肉食動物瞄準獵物時興奮而兇猛的寒光,讓時溫忍在對上那雙眼睛的剎那,渾身寒毛倒豎而起!

心臟在一秒之內重重墜落,時溫忍想要轉身就跑,卻被時力一掌抓住胳膊,牢牢地錮在原地。

他回頭,看見自己親生父親的臉上逐漸擠出笑容,嘴角咧開。

時溫忍仍然維持著隨時準備逃跑的姿勢,嘴唇緊抿,渾身緊繃,連聲線都有些發抖:“……有屁快放,別浪費我的時間。”

他太了解時力了,有事求人無事翻臉,每到這個時候,一定是時力想從他身上討點什麽好處的時候——

而且這個好處多半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時力臉上笑意不減,用力握住時溫忍的雙手,以一副平時完全不同的樣子,緩下語調,像是在哄他:

“什麽別人?現在就我們兩個,我們父子倆說說話兒,阿忍,之前是你爹喝醉了發酒瘋,打你了,是爹不好,咱倆之後好好過日子,成不?”

“你做夢。”

時溫忍一個字都懶得與他多說,手肘一振,從他的禁錮中掙脫出來,臉上面無表情,目光轉向時力身後,極力壓制著自己的厭惡:

“……裏面那個,出來。”

話音落下,一個人緩緩從巷子的角落走出來,那瞬間時溫忍呼吸近乎停跳,瞳孔縮到極致!

“哎。”時力諂媚地笑著,“既然你眼尖,我也就不瞞著了,不過你這孩子,說話要有點禮貌啊,這老熟人了,張公子,幫助過咱家,記得嗎?”

在看清那個男人的那一刻,時溫忍渾身一震,當即僵在原地。

他平時碰上找茬的人,基本都不會表露什麽情緒,但這次,他能明顯地感覺到自己在輕輕顫抖。

汗順臉頰流淌而下。

時溫忍幾乎是想拔腿就跑,但是腳下仿佛生了針刺,硬生生紮根在地裏,刺得他腳底陣陣發麻發痛,也牽制了他轉身逃跑的舉動。

心跳如同鼓點,越來越快,一種因隱忍而滋生的疼痛漸濃,卡在脖頸,幾乎要漫過咽喉。

那不是心動、不是緊張——

是一種被折磨許久後,已經刻進骨血裏的本能的恐懼,令人心神俱震。

男人緩緩走近,不同於時力的粗布粗衣,他像從另一個世界的人,西裝革履,文質彬彬,整個人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在盡望街這種偏遠小城裏顯得極為割裂的貴氣。

他虛扶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舉手投足看起來頗有紳士之風:

“時…溫忍?”

下一秒,他輕笑出聲,笑意裏卻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粘膩,語調悠長,不懷好意:

“——好久不見。”

但時溫忍貌似並不領情,他的嘴唇發白,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猩紅的雙目發狠地盯向對面的那個人,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把他的血肉一刀一刀地剜下來!

相反,那男人的笑容愈發明顯,他緩緩走到時溫忍面前,企圖托起時溫忍的臉龐,像打量著一只待宰的羔羊,嘖嘖稱讚:

“人長大了,也越來越好看……”

——啪!

時溫忍眉頭緊皺,少年骨節分明的手錮住男人的手腕,青筋在精瘦的手腕上清晰暴起,他強迫著自己擡頭與那人平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像是要把那人的腕骨捏得粉碎再罷休。

時溫忍面露兇狠,眼底寒光冽冽:

“不、想、死、就、滾。”

“滾?”

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至極的笑話,朗聲一笑:

“罵臟話可不是好孩子的美德啊——看來時間太久,你也忘得差不多了呢。”

時溫忍眼底泛紅,聲線不穩:

“你再說一遍?”

他已經瀕臨爆發的極點了,全身神經繃緊到極致,眼底因盛怒而赤紅,他仍然在顫抖——只不過此刻,是因為渾身太過用力而產生的生理性發抖。

時溫忍向來是聽什麽都隨意而過,被父親打了可以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被欺負了可以面無表情地打回去,好像面對一切都淡然自若。

但是這次不行——

這次不行。

時溫忍幾乎是在那個男人出現的瞬間,就覺得自己周圍的場景無限下墜,天地倒轉成了噩夢中的模樣,無數回憶的碎片沖破時間,如同轟然墜落的碎石砸在他眼前。

——是緊閉的房間、是留著血跡的繩子、是永遠關閉的大門,是無論往那個方向跑,都黑暗、冰冷、堅硬的墻壁。

他像一個被剝奪了方向感、丟進夜晚森林裏的孩童,帶著下一秒就要被野獸吞噬的恐懼,在鬼魅魍魎的密林裏狂奔,等到體力透支了才發現,這片森林根本沒有盡頭。

那份痛苦摧毀完身體,又折磨他的心理,他像別人的掌中之物,反覆摩擦蹂 | 躪,潰爛如死 | 屍。

每一次上湧的疼,都像一把刀,鉆進他的血肉,把他所有神智、所有希望、一點點硬生生地剝開割裂下來。

沒有誰想再經歷一次,在黑得不見五指的地方走投無路,陷入絕境的痛處。

——光是回憶,就可以讓時溫忍近乎發狂。

每當想起,他身上的血液、心跳都一切驟停。

所有狂怒、痛苦、懼怕盤旋升到時溫忍的頭頂,少頃,他的最後一點理智被生生挑斷,無數情緒如同炮火般炸裂開來,他不顧一切地推開男人,沖時力聲嘶力竭地吼:

“你他媽自己不清楚?這錢怎麽來的,他配得上好人這個字嗎,你們怎麽不去死啊!!”

“你們真的敢,拿著那些錢也不心慌,怎麽你不去啊?哦,你嫌棄,真巧,我也嫌惡心,幹脆你倆綁一塊兒,我看就是垃圾攪屎再合適不過了,你說呢?!”

時溫忍伸手,拽住時力的領子,在後者罵聲脫口而出的同時,喝住了他的話:

“你到底把不把我當親兒子?!你這樣,我媽不跑才怪!”

在憤怒的同時,時溫忍的心底,竟隱隱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心酸:

“——你他媽不做個人,也知道做個爹吧?!啊??!”

“操 | 你 | 媽。”

時力終於不再忍耐,褪了笑容,擰起眉,猝不及防地動手,反身揮拳把時溫忍打倒在地,他摁住時溫忍的脖子,輕易壓下一切反抗,惡聲惡氣地低吼:“老子沒打死你就算盡爹的責任,你他媽是那賤 | 種生的,指望老子對你好眼色?我不怪你喜歡男的你就可以磕頭感謝了,哪兒那麽挑挑揀揀嗶嗶賴賴呢??你賺錢又不吃虧,人家先前還特意找人來關照過你,總之你今天必須跟張公子走。”

說罷,時力轉頭對口中的“張公子”咧開笑,變臉速度極快。

“錢的事……”

男人微笑道:“我懂。”

時力當即就把時溫忍按在地上,要動手把他打暈,時溫忍幾乎是在霎時間由無休止的憤怒轉到了無止盡的恐懼,他如同垂死的人,開始拼命掙紮,從鉗制中轉頭,戰栗著、紅著眼,眼神對上巷尾。

恍惚間,時空被驟然撕裂,時溫忍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從前。

那時候他也是剛被賣給這個男人,抵抗不成,被時力按著揍了一頓,折磨過後,渾身是傷地走向巷尾,遇見了被他視為一生支柱的少年。

在最絕望的時刻,那個少年好像再次踏著霞光而來,站在高墻之上,和萬丈光芒一起,朝他伸出了手。

時溫忍雙眼迷離,他用力眨了眨眼,再睜開,高墻上空無人煙。

“路巷……”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露出哀婉祈求的目光。

他被摜在了水泥地上,鮮血和沙礫混雜在一起,血腥味陣陣彌漫,眼前猛地跳出無數黑點,連腦漿都被狠狠震了一震,鋪天蓋地的眩暈中,時溫忍已喪失了對現實和幻想分辨的能力,只能遵循自己最本能的反應:

“路巷,你救救我……!!路巷……路巷!!!”

“路巷……”

他急得眼淚都擠了出來,打在嘴角的傷口上,化作一陣針尖般的刺痛,視野被大片空白占據。

“路巷……”時溫忍拖著微微的哭腔,嗓音沙啞,“你救救我好不好,路巷……帶我走……”

“救我……”時溫忍手指徒勞地攥著水泥地,“求求你路巷……帶我走……”

他從毆打中擡起頭,雙眼通紅,嗓音沙啞,嘴唇紅腫。

在世界被踐踏成碎片時,他不知是錯覺還是現實,好似有個形似路巷的少年,狂奔到他的身邊,朝他伸出手,像是要帶他殺出這片重圍。

時溫忍神色一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撕心裂肺地吼道:“路、路巷!你帶我走!我不要回去……路巷,求求你了,帶我走!!”

他艱難地伸出手,用力地去抓路巷伸出來的手,但是最後,他傷痕累累的手徑直穿過目光所及之處的路巷,狠狠撲了個空,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路巷……”時溫忍徹底失了神智,只能靠著最後一點恐懼維持清醒,“路巷……你別不要我……”

路巷蹲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時溫忍來抓自己,又被毫不留情地摁回了地上。

他此刻恨不得自己給自己一刀,雙手僵直在空中,眼神覆雜地盯著時溫忍——

糾結、掙紮、憤怒、痛苦。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愛的人被傷害,換誰不是心如刀割。

明知自己貿然沖上去,時溫忍可能會發現自己並非真人的真相,但路巷此刻管不了那麽多了,要救時溫忍的想法超越了一切,他一邊徒勞地去掰時力的手,一邊試圖去撈時溫忍,連尾調都在微微發抖,喝道:“時溫忍!你先別睡!你別睡!你睜開眼睛看我一下,時溫忍!!”

被按著的人還在極力掙脫桎梏,時溫忍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他這輩子沒發出過這麽撕心裂肺的、卑微懇切到極致的聲音:

“路巷,你快來幫幫我!!路巷——!!你為什麽不抓著我,路巷,來救我……求你了路巷,不要讓我回去!!路——”

那雙擒滿淚水的眼底驀地微微一亮。

時溫忍原本只是徒勞地抓著空氣,忽地,指尖冷不防地傳來一陣觸感,溫熱,柔軟,帶著沁出的汗珠——

——他抓到了路巷的手。

路巷也是一驚,此刻卻來不及細想,只是盡自己可能地伸手,兩只手指蜷曲,緊緊地勾住時溫忍的指關節,大吼道:“時溫忍!!你抓緊我!!”

時溫忍像溺水中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他靠著最後一點意念,猛地一掙,向前就要去抓路巷的整只手,在兩人越離越近,路巷近乎要把他拉出來時——

時溫忍突然感覺手上勁道一松,整個人失去重心,猛地栽到了地上,額頭撞出鮮血,發出一聲悶響。

他立馬慌了:“路巷、路巷,你別松——”

時溫忍發出最後兩個音節斷斷續續的,緊接著因為用力過度被徹底隔斷在了嗓子眼裏。

場面太混亂,時力和那個男人都沒有註意到方才的異樣,只當時溫忍是掙紮出了幻覺,時力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拽住他的頭發,把他大半個人生生提了起來,嘲笑道:

“路巷誰啊?你男朋友?誰要來幫你,誰敢來幫你?爹教訓兒子還有不長眼的來插手了?”

他一邊用力把時溫忍的手臂擰到背後,一邊對男人賠笑道:

“不好意思,長大了有點難搞。”

張公子微微笑著,緩緩開口,聲音如同鬼魅:

“不急。有辦法讓他安靜的,用藥就行,車在巷後,我去開來,麻煩您了。”

時溫忍此刻幾乎已經放棄掙紮了,他別過頭,滿眼絕望地看著路巷,嘴裏混滿血跡沙石,臉上被剮蹭了幾道,狼狽不堪。

他的眼中失去了聚焦。

緊接著,他清晰地聽到,最後一根稻草被鐮刀無情斬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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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巷呼吸顫抖地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當時放心不下時溫忍,猶豫再三,還是跟著時溫忍一起出了校門,顧忌時力在身邊才沒有開口,沒想到最後卻親眼看見了時溫忍被人硬生生地拖走。

“為什麽啊……”他戰栗著擡起頭,看著兩個人合力把時溫忍從地上撈起來,往車子的方向拖,想要追上去阻止,但是雙腳像是被系了鐵塊,鎖在原地,怎麽也邁不出一步,“為什麽啊?啊?!”

被拖走的少年渾身是血,緊閉雙眼,嘴唇慘白,看起來像是已經沒了生命。

路巷只是這麽長跪著,面向時溫忍離去的方向。

等到對面已經揚長而去了,等到原地只剩下塵土和血跡了,等到夕陽的最後一縷光都被吞沒,黑夜降臨了,路巷才有了些動作,不再僵硬地跪著。

他渾身發顫,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只手曾經伸向時溫忍,曾經抓住時溫忍,也曾經松開時溫忍。

“為什麽啊……”他徒勞地重覆著這句話,喉間帶著克制壓抑的哽咽,聲線被發抖的哭腔拖長,“我明明、我明明——”

“——我明明都抓住他了啊?!”

沒有人回答他的怒吼,沒有人聽到他的怒吼。

弄堂依然炊煙裊裊,婦女依然在沒日沒夜地幹活,孩子依然追著紙飛機跑過長長的弄堂,燈火依然亮起。

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時溫忍,好像並沒有什麽不同。

路巷擡頭,轉身,看向依舊平和的人間。

只可惜奇跡並未降臨,只是短暫地拂過了這一對少年愛人。

而時溫忍從那天起,也像是徹底從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一般,少年的最後一根傲骨,被硬生生地折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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