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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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捌

自此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離離。

幾年後,其揚與疏疏結婚。當夜婚禮後辦party,請了許多人。

天沒有黑透,路燈卻已經亮起,橘黃點綴普蘭。這夜的雲山別墅,東都名流雲集。人頭攢動,杯觥交錯,女人們的香腮雲鬢,男人們的吹牛擺闊,他逐個招呼寒暄。早已慣於周旋這些事,禮貌周到之後,他得以輕易脫身。一人端著酒杯上了二樓他的書房。

二樓還在整理,地板上擱置著他已經被打包的書籍物品。

他要搬走。他將雲山的別墅送與這對新人,當作是結婚禮物。他自己另買了一棟房子,在雲山北麓,雲別寺下的小鎮上。小鎮雜亂,民風樸實。他隱居那裏,還算清凈,一般沒有人去打擾。東唐實業的業務大多由其揚接手,他退居幕後,只掌管重大決策的事宜。所以他有了更多的時間去參佛,修行。

人常常在經歷生離死別後會接觸宗教。因為不明白,因為想知道他人生的意義,想知道為什麽會是別離而不是相守,為什麽他愛上的女人偏偏與他有父仇血恨的那一個,而不是別的?

他開始修習佛法,在離離的這場劫難之後。

樓下傳來歡笑聲,是花園噴泉打開的水聲,惹得男女嬉鬧調情。他輕嘬一口威士忌,杯中冰塊叮當。目光落在墻上,那裏,留下一圈淡黃色的正方形。

那裏曾經掛一幅畫,畫中一朵粉色牡丹明艷照人。

是那年夏天,他在她的畫展中見到的一幅畫,畫很簡單,比起周遭那些潮濕陰暗的女人和嬰兒來即使那畫上的女人是她,他也更喜歡這一幅牡丹的簡單和明快。大約是他更願意相信,離離有陽光明快的一面。

畫買來之後,一直掛在他書房,他盼著有一天她會進去,然後驚喜的發現他的小秘密。可是她始終沒有留意。如今掛著畫的位置,只剩一個淡黃色的輪廓。倒是沒有睹物思情的困擾了,可是書房被空蕩蕩的擱置,他心裏也空蕩蕩的,仿佛失去了什麽。

空也不是,滿也不是,到底要怎樣?

他記起某一個早晨,離離穿著他的襯衫為他做好了早餐,她頭發半幹,坐在客廳裏看書,等待他起床。那個早晨一瞬間的幸福。

他大約是想要那樣。

可又怎麽能夠呢?愛情美妙,卻轉瞬即逝。他說長相廝守,她說不能。因人生本質是無常與不浪漫,她說,你不能祈求“長”的永恒,也不能祈求“相廝守”的浪漫。

是了。他如今明白了。

仰頭,將杯中的烈酒灌進喉嚨。玻璃杯在書桌上擱置,黑暗裏發出撞擊聲。

喜悅與歡笑在樓下洋溢,他撩開窗前的細白紗,看外面燈紅酒綠,使得剛爬上天空的淺淺月色更加暗淡自憐。

音樂響起,白色的大理石噴泉邊,疏疏和其揚相擁起舞,人影交疊,醉生夢死。他視線流轉,目光停在大廳通向花園的階梯上。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到的離離,她穿一件白色襯衫,坐在那階梯上喝一杯白開水。

她微微回身,讓他看見她半張臉的秀麗,唇似朱點,眉如遠山。她像是這世界的一個旅客,她走了萬水千山來到他的莊園小憩。

他砰然心動。

閉上眼,他摘下眼鏡,用手揉動雙眼間僵硬的肌肉。她是他世界中轉瞬即逝的旅客,她永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他知道後來她去了日本早稻田大學,她那種專業,出國只能選日本。他去日本旅行時,曾特地繞路去早稻田,希望能在哪棵櫻花盛開的樹下遇見她。可是沒有。

再後來,她回國,出了一套聲名遠揚的作品,名為《罷了》。她的畫展開幕,是業內盛世。當有朋友拿著報紙上關於離離的報道,向他求證他曾經的那段感情時。他卻只是淡然一笑,說,太久以前的事情,他已經忘記了。

他一邊思念她,卻一邊回避她。他擡起頭,重新戴上眼鏡。

就是那個瞬間,他的目光從指間掠過樓下通往花園的階梯處,他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那。身上披一條孔雀藍的厚羊毛披肩,長發在後腦勺低低盤起,用一根銀簪子別住了。身側一個男孩在與她講話戲耍,她微笑的側頭去拉男孩。

她頭頂露臺的燈光照射在她身上,人群暗淡,只有她熠熠如星。她回頭,他看見她半邊臉的秀麗。

他楞了,然後猛的回頭拔腿往樓下跑。

典禮上客人來往,他咚咚的從二樓跑下來,聲音大的很不禮貌。他從人群中擠出,一直跑進花園。

噴泉的水隨風濺到他身上,他在冰涼的夜裏四處尋覓。花園裏藍紅色的彩燈亮起,照的暮色旖旎。門口的臺階上哪有半個人影?

唐其揚追過來問他找什麽?他食指觸唇,發出噓的聲音。

他知道,她來過。

他看見了她。

唐啟孝四處打量,看見噴泉後穿著白色婚紗的疏疏,她臉上表情猶豫,感慨萬分。他立住不動,他期待疏疏給他一個提示。

終於,疏疏將下顎向門口處揚了揚。

他撒腿就跑,跑出了大門。

環海公路暗黑如帶,遠處墨藍的海水拍打著巖石,在月光下粼粼波動。

她朝海的方向走去,一顛一顛的下坡,海風吹著她厚厚的孔雀藍羊毛披肩。她與那夜的藍,那海的藍,渾然一體。

奧特曼在她身前身後跑動,海風不時把她的聲音吹至他的身邊。

那聲音溫暖熟悉,如她夜間私語。

他遠遠的站在馬路上,看月亮底下,白色的浪花翻湧,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如藍色的物體落入大海,甚至再也聽不見聲音。

身後雲山莊園裏,笙歌四起,紅男綠女閑散在園子的角落,噴泉水的濕氣夾雜青草的芬芳,悠悠彌漫整個雲山。

世界正常運作,她和他的繁華已經落幕。

他目視她消失的方向,月色溫柔,夜風醉人。他恍如回到從前,他求婚的那個早晨。他坐在二樓窗前,看一條艷麗的彩虹橫接了雲山與海面。她在他的床上醒來,那是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她安穩睡覺,不曾半夜驚醒。男歡女愛的美妙,如今回憶起來依然讓他留戀不已。如果他們的生活能夠一直持續該多好,如果她不恨他,如果她能嫁給她那該多好。

罷了。他想,罷了。

歲月在無聲無息中流逝,他們的青春也已經不在。他早已接受人生是無常與不浪漫。她的出現,東都那年的夏天,她給了她一個艷光四射的愛情。

有過就好,無需長久。

是他選擇放她走的。就讓她消失在那日虹橋上,祝福她最終的選擇,回歸最初的靜好歲月。

相見不如懷念。

如今,他們應該回歸各自的道途,安靜度過此生。

他終於平靜下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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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坑,關於路上的愛情、艷遇、成長。輕松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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